庶庶得正-第3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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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是澈然的干净,那欢喜也来得纯粹,毫不遮掩。
☆、第750章
望着眼前那张冰雪般俊美泠然的容颜,傅珺心底里又有些酸软起来,想着,便是这样一个骁勇善战的不世名将,终是因已之故再不得站上沙场,也或许一生壮志难酬,她的眼角便又湿了,忙提起帕子按了按。
孟渊见了便有些慌神,接过帕子替她拭泪,低柔轻语:“怎么好好的又哭了?又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
傅珺不欲他担心,摇了摇头笑说无事,心下却也觉出几分怪异。
她最近尤其爱哭,些许小事也能牵扯得心底酸痛,动不动就要湿了眼角,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车子便在此时停了,原来已经到了安宁伯府。
这座府邸位于崇武坊清水巷,从前门到后门整整占据了大半条巷子,虽不及原先的平南侯府华丽,朴拙气息却胜之。
勇毅郡主与逍遥伯双双驾到,自是需得开启正门相迎的,门内立着傅玠与其妻毛氏,二人皆着素色衣衫,一青一蓝、简致干净,越衬出这宅院的古朴与宁谧。
近日正逢一年一度的秋祭,太常寺忙得很,傅庚便也没在家中,这也是傅珺特意挑的日子,就是想趁傅庚不在的时候来一趟。
她手头还有余事未了,今日来此却并非纯粹的探望侯夫人。且,傅庚也有别的事要做,这也是他们约好了的。
“祖母一早便知道娘娘与伯爷要来,已经等了好些时候了。”傅玠上前延了傅珺二人入府,面上含着些客套的笑意,言谈举止皆比以往沉稳了许多。
未称四妹妹而是以娘娘敬称,仅从这一件事上便可知,傅玠至少是个头脑清醒的。
相较于他的从容,毛氏的笑容便有些勉强了,细长的眉微微蹙起,杏眸里掩着一缕轻愁:“祖母最近病得重,大夫说需得静养着。”说着向傅珺睇了一眼,眸中飞快地划过些许幽怨:“因怕祖母担心,母亲便将五十年不得入京之事瞒了下来。终究这事儿关乎傅氏宗族气运,母亲说做晚辈的不能这么不懂事,因此过会子见了祖母,还请娘娘莫要提及此事。”
傅珺浅浅一笑,未曾言声。
五十年不得入京,这已经是极轻的处置了。傅庄所犯乃谋逆大罪,按律需得诛连九族,刘筠这是不欲伤及傅庚,这才轻轻放过,尤其是二房,到底还是留住了傅玠身上的秀才功名,这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
崔氏却仍不满足,这是借了儿媳的口怨怪傅珺没进宫求情。傅珺却知道,若非自己在三尸案与南山会案件里立下首功,又连夜进宫觐献宝藏,傅庭不会只被遣回老家,平南侯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更不可能安然活到现在。
“好好地说这些作甚。”傅玠微有些作色,眼尾微张,冷冷地看了毛氏一眼,复又向傅珺道:“娘娘切莫怪罪,拙荆也是一片孝心。”言罢歉然一笑
傅珺浅笑不语,只抬袖拂了拂裙摆,行止间从容如旧。孟渊长腿微顿,身上气息未动,冰眸中却是一派森寒,淡淡扫了过去:“谋逆大罪,按律当诛九族。”
静谧无波的语气,却是,字字如刀。
毛氏的脸瞬间煞白,惶惑地看了傅珺一眼。傅玠眉间却划过了一丝黯然。
毛氏之母出身勋贵,崔氏看中她的原因便在于她的出身,而她本人又头脑简单,当时谋得这门亲事,也是不想触动圣上逆鳞。如今,这毛氏心思简单的好处便显出来了,有些话崔氏不好说,便借了她的口递了过来。
崔氏借儿媳之口宣泄心中怨气,却并不代表她是真的不懂,不过是逞个口舌痛快罢了。傅玠也是历过事的,早将事情想了个明白,亦知他们平南侯府至今仍全须全尾地活下了一大家子,全赖圣上对傅庚这一房的眷顾。
只是,到底意难平。
按下心头的那股颓然,傅玠向孟渊拱了拱手,肃容道:“拙荆无状,伯爷海涵。”
孟渊打量了傅玠一眼,眸中倒有了几分动容。
平素只知傅珺的这个三堂兄喜武厌文、行事简疏,今日一见,才知也是个有担当的男儿,此刻还能挺身站在妻子前头,身上还算有两根硬骨头。
这般想着,孟渊便不再说话,只拍了拍傅玠的肩膀,神情较方才温和了一些。
一行人沉默地转过垂花门,沿青石板路往正房拜见侯夫人,尚未转过路口,便听见正房的方向传来了尖利的说话声:“……除族!除族!这孽障害得我阖族受苦,这般大罪分家又怎么行?必须除族……咳咳咳……”
那是侯夫人的声音,苍老而嘶哑,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声,穿过秋风飒然的庭院,直落入这一行人耳畔。
傅玠脚下微顿,面上浮起一丝尴尬。
“老太太好狠的心。老爷就算犯了大错,可琛哥儿和琮哥儿他们有什么错?”张氏的声音随后传来,声音却也不低,“他们身上流着傅家的血,凭什么老太太一句话说除族就除族?难道老太太还当自己是平南侯府的一等诰命夫人么?”虽仍是温雅安静的语声,然而那安静里却压着恨、藏着毒、含着怨,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听上去竟有些恕�
“你……你好大的胆子,罪臣之妇也敢在婆母面前大呼小叫?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侯夫人的声音越发嘶哑,语气却比方才还要狠戾。
张氏的声音立刻跟着响起:“老太太何苦如此?媳妇也是有儿有女的,为了这个家操持辛苦,老太太就算再厌着老爷,也不该这般作贱着媳妇,难不成真要媳妇一头碰死在这里老太太才甘心?这后果莫说老太太,便是老太爷只怕也担不起!”微颤的语声,然态度却格外强硬,竟是一句不让,字字诛心。
张氏的娘家乃是当朝阁首,若是张氏真死在了侯夫人面前,此事断不能善了。
张阁老对这个女儿也并非不上心,而圣上对傅庄之事轻轻放过,也未必不是瞧在张阁老的份上。
当年太子与二皇子争位,张阁老脚跟立定,始终不曾偏向任何一方,新帝登基后,内阁里若无张阁老压在前头,刘筠也不可能那么快便坐稳龙椅。
☆、第751章
“你……”侯夫人只说了一个字便又开始咳起来,那声音直是撕心裂肺,仿若要将心胆也咳出来一般。而张氏的抽泣声便杂在这剧烈的咳嗽里,随秋风传向四周。
这声息,越显出院中的寂静。
丫鬟仆妇早皆退至廊外了,却也架不住那屋里的声音大,好在她们皆是傅庚亲挑过来服侍的,又有不少平南侯府旧人,并非没见过世面,此时倒都是面色如常。
李娘子当先守在院门边,远远瞧见傅玠引着傅珺与孟渊出现在转角,立刻向一旁的小丫鬟打了个眼色,随后迎上前蹲身见礼。
那厢的小丫鬟快步进得院中,脆声通传:“郡主娘娘和伯爷来了。”
这声音终于令房间里的争吵暂时停歇。
便在这短暂的安静中,傅珺从容跨进了院门。
廊庑上垂着紫藤,绿叶尚自成荫,午后的阳光斜斜扫过,灰砖地上落了细碎的光影。
光阴在那一刹那打了个愣怔,像是恍惚的旧梦,又像是回忆深处某个画面的定格,微尘在光线里飞舞,金米分浮动,蒙住人的头脸。
然而,这恍惚也只是一瞬。
傅珺脚下不停,视线里滑过天井正中的寿山石,彩石小径旁植了两丛芭蕉树,高大的木樨树冠盖如绿云。
这里,终究不是荣萱堂了,一如那正房明间儿里端坐着的老妇,也再不是一品诰命、尊贵无比的侯门贵妇。
短短一月未见,侯夫人已经苍老得让人认不出了。
原本她亦有老态,然却是丰腴富态的,皱纹也只在眉梢眼角处而已。如今的侯夫人却是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仿若风/干/的桔皮,身子也缩水了一大圈儿,团花福纹对襟袄里露出的手腕与脖颈皆是干瘦干瘦的,满是褶皱的皮肤下青筋浮凸。
唯一未变的,是那双混浊眼睛里投射出的视线,在看向傅珺时,仍旧满是厌恶与不屑。
如今,就连一点表面的掩饰,侯夫人亦懒得做了。
由高处坠落尘埃,撕去一切光鲜的表相,露出的便唯有丑恶,而污浊越重,便越能引出内心的黑暗。
人性本就如是。
见礼已毕,傅玠便引着孟渊去外书房小坐。
傅庭最近几日正在外头打点阖府离京一事。他是头一回管这些,不免有些手忙脚乱,便不大顾得上家里,家中一应大事便皆由傅玠出面。至于傅琛与傅琮,他二人乃是罪臣之子,自是不方便露面儿的。还有另一个傅琪,这小姑娘最近也病了,一直在家里静养着,傅珺前些时候才送了药,此时自是不好把病人拉出来相见。
或许,他们也并不想见傅珺吧。
有时候,相见争如不见,便如这原先一团和气的平南侯府一家子,亦是相守不如分离来得好。
“娘娘屈尊来见我这个老太婆,民妇真是受宠若惊。”侯夫人正襟端坐于扶手椅上,手里的盏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盏中茶叶,不冷不热地看了傅珺一眼,“想必娘娘定会瞧在民妇年纪老迈的份上,不计较民妇上座着罢。”
茶盏里热气蒸腾,在侯夫人的下颌汇出一层极淡的薄雾,一如侯夫人表面上的礼数,也就只得这薄薄的一层而已。
傅珺侧眸扫她一眼,语声若寒泉,清淡无波:“礼,不可违。”
所有人皆是一怔,旋即面色微变。
此之谓“礼”,长幼之礼是礼,尊卑之礼,亦是礼。
简单四字,意思却极深。
刹时间,满屋子静得落针可闻。
侯夫人似是愣了愣,旋即眼中飞快地划过一丝怨毒。
“笃”地一声,她重重搁下茶盏,语声寒凉:“当朝郡主倒真是好礼数,见了家中长辈竟也这么大剌剌地,难道真要祖母给你磕头不成?”略略一顿,眸中讽意大盛,“也是,妾养的孙女自是免不了一股子小家子气,为了前程连自家亲大伯也出首告发,也不怕遭了天谴。”
到底还拿着贵妇的派头,言语不算粗俗,用意却仍昭然。
张氏闻言抬起头来,淡淡地扫了傅珺一眼,视线若针尖般冷锐。
若论这屋中谁最恨傅珺,非她莫属。
“亲大伯?”傅珺似笑非笑地看着侯夫人,根本便没去管一旁的张氏:“祖母年龄大了,还需得孙女提醒您一句,您怕是不记得周婆子了吧?”
周婆子?!
侯夫人怔了一怔,瞳孔猛地一缩,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四川老宅的周婆子!
当年的借腹生子之事,周婆子可是知道些内情的。
不过,这念头也只浮起一瞬,便又立刻被侯夫人按了下去。
周婆子一家十年前遇了山匪,早就死绝了,那件事应该再无人知晓。
“周婆子一家十年前死了,祖母可知是谁下的手?”似是知晓侯夫人心中所想,傅珺漫声续道,神情淡然,“祖母许是不知道,周婆子死前可是说了好些事情呢,祖母就不好奇她说了些什么?”
侯夫人才恢复了一些的面色,重又变得惨白起来。
她定定地看着傅珺,阴冷的视线如针尖,似要在对方的身上扎出个洞来。
不管周婆子死于谁手,侯夫人相信,傅珺一定是知道些什么了,否则她也不会单挑了这么个人说嘴。
傅珺举眸看了侯夫人一眼,蓦地笑了笑,清滟滟的明眸若秋水横波,整间屋子都跟着一亮:“祖母若是不记得周婆子了,想必还应记得侯府里的那些园子吧,孙女记得,三境草庐左近可是有不少园子的,其中有一些的下头还埋着……”
“够了。”侯夫人用尽全身力气喝了一声,随后便剧烈地咳嗽起来,人也往一旁歪了过去。
“老太太!”于妈妈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素云亦上前奉茶。
侯夫人喝了两口茶,这才略略好了些,却仍是气促不止,房间里满是她拉风箱般的喘气声。
三境草庐往前不远,便是掩翠斋,那掩翠斋里埋着的,便是……那个人。
侯夫人的心如坠冰窖,冷汗重重湿透了后背。
☆、第752章
三十年前的那椿往事,是压在她心底里的一座山。
那山冷、高、险、重,将她的人、她的心,将她这整整大半生,尽皆压成了齑米分。
她生生地忍了三十年,忍得她满头青丝熬成了白发。
她本以为,她已经忍到了头,那眼中钉已然死于刀下,那一家子野种也终于分出府去,那座压在心底的大山,亦终于挪出了心底,让她能够好好地喘上一口气。
可是此刻,那座大山分明又重新压在了心头,而她的心,已经再也承受不起这般的重量了。
那一刻,侯夫人只觉得脊背异常地沉重,那心底里的山似有实质,压得她的脊骨又向下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