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庶得正-第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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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勖眼冒凶光,狠声道:“这傅三郎看来是真查到了什么,否则又怎会一力支开程大人?”
灰衣人淡声问道:“那程煜果真什么都不知道么?”
周勖有些不屑地道:“不过一介书生罢了,虽是那柳……的门生,却一直未见他有动作。前两年还上本参过傅庚,说他耽于女色,有辱斯文,二人平素更是无甚往来。我手下之人还曾听程煜私下抱怨,说内阁识人不明,竟叫个风流浪子来做了知州。”
那灰衣人不由淡笑道:“这程煜倒是个忠直之人。”
周勖亦诌媚地道:“先生所言甚是。”说着便得意地笑了起来。
此时,又有一个随从跑进帐中,禀告道:“周大人。知州大人从帐篷里出来了,看样子正准备往大堤上去。”
周勖一听此言,立刻站直了身子。
方才他还在想要找个什么法子将傅庚引去大堤呢,现下正好。机会就在眼前。
思及此,他两颊的肌肉又开始抖动起来,面色变得无比狰狞:正所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来。傅探花啊傅探花,今日是你自寻死路。可怨不得旁人。
周勖一面想着,一面便掀开帐篷走了出去。却见那傅庚站在程煜的帐篷外头,正由着他的随身小厮往头上戴细蔑斗笠,那穿着玄色官服的身影瘦削而挺拔,即便在大雨中看来,也格外的醒目。
那小厮帮傅庚戴好了斗笠,又将金丝针蓑衣替他穿上。周勖加快脚步走上前去,心中却啧啧两声:瞧这公子哥儿的作派,这斗笠与蓑衣皆是从未见过的稀罕物,可惜今天便要随主人葬身于江水之中了。
这般想着。他已经谄笑着迎上前去道:“大人是要去大堤么?”
傅庚的斗笠系得很低,直掩到下颌处,整张脸都被遮住了。见周勖问话,他只是态度随意地点了点头,那小厮便道:“前头带路吧。”
周勖忙躬身往前走去,行不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道:“知州大人,程大人呢?”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之下,那傅庚立刻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一甩袍袖,人已经大步向前走去。
周勖不明所以,忙轻声问那随行的小厮道:“知州大人这是……”
行舟便低声道:“我们大人与程大人争执不下,便命他闭门思过。不许他出来。”
周勖连连点头道:“原来如此,下官明白了。”又见前头傅庚走得远了,忙挥了挥手,旁边又跟上一群人来,一大群人簇拥着傅庚,向着大堤而去。
不多时。搭建帐篷的这片平地便安静了下来。知州大人去大堤视察,又有哪个下属敢留在帐中歇着?帐中之人几乎是倾巢而出,却唯有一个身穿灰袍的人,从周勖的帐篷里撩开一角,望着前往大堤的那群人,面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来。
此时的他根本没注意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挟着个穿了身小厮服饰的人,悄悄地从程煜的帐篷后头溜了出来,疾步奔行,很快便隐没在了那片杂树丛里。
若是眼尖的人便会发现,那穿着小厮服饰之人像是昏了过去,垂着脑袋一动不动。而那身形高大之人似是带着伤,一只手臂行动不便,身上的衣服亦被血染成了黑色,叫人根本看不出原本的样式来,只能勉强看到。在他的衣袖边儿上,绣着一只五爪青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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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朝元和十四年,自五月暮春至十月金秋,都城金陵接连发生了好几件大事儿,让这一年变得格外地热闹。
第一件大事发生在五月初,说的是平南侯府探花郎、江西广化知州傅庚,在陂县巡查青阳大堤时不慎落入滚滚江中,尸骨无存。据说当时因雨太大,落水者不只傅庚一个,他一直带在身边的一个姓胡的幕僚,以及陂县的一个周姓县丞并其随从,亦与傅探花一并落水而亡。
因彼时正值春汛,江西一带不少地区发了水,因此消息迟滞,事情发生十日之后,此事方才传回京城。据说,当时正在别宫消夏的圣上闻此噩耗,当场便摔碎了一只九龙玉杯。
然而,这满京城的人尚未从这消息里回过神来,便发生了第二件事。
那落水而“亡”的探花傅三郎,居然没死,还活着回来了!
便在五月下旬梅雨正下个不停的时候,探花傅三郎穿着一身玄色官袍,手执圣上亲颁的一面令牌,在龙禁卫首领温佐以及那个传闻中与他一同“落水”的胡姓老者陪同下,叫开了宫城的大门。
据传言,圣上听闻傅三郎回来后,亲自下令,派了近百名龙禁卫护送傅庚进宫,那阵势摆得是相当之大。而傅庚进宫之后便被圣上召进了承明殿,二人在殿中密谈了近半个时辰。
据说,当傅探花自承明殿出来时,身上的官袍不知为何湿了一大块,额头上更是破了一大片油皮,渗出了血珠子来。而圣上最喜欢的那套九龙玉杯里,又少了一只。
正当满京城的百姓皆为傅三郎死而复生之事惊诧不已之时,又发生了第三件大事。
太子被圣上禁足了。
不是平素小惩小戒的那种禁足,而是被皇上的亲卫龙禁卫围在了东宫里,无召不得擅自出入。xh211
☆、第154章
太子被禁乃是国朝大事,朝中臣子岂可坐视?那朝堂之上便有臣子上奏,道“太子乃国之储君,无故圈禁恐动摇国之根本,请圣上收回成命”云云。内宫之中,位份最高的德妃亦亲率着一众妃嫔向圣上求情,请皇帝允太子出东宫。而一向忠厚老实的二皇子更是在承明殿外跪了一宿,只求圣上收回成命。
无奈圣上心意极坚,根本不为所动,只淡淡一句“储君非君”,便叫所有求情之人惊出了一身的冷汗,随后便都闭紧了嘴巴不敢再说什么了。
而太子被禁足后没几天,圣上便又抛出了一枚重磅炸弹,将一堆证据材料扔给了大理寺卿唐寂,同时下旨令三法司会审河道贪墨一案,由圣上亲自督办此案。
既由圣上亲自督办案件,那三法司岂敢有分毫拖沓怠慢?那真是全力以赴彻夜查案。又因圣上给的证据材料十分翔实,不过两日,曾任太子业师、现授太子太师的吏部侍郎武大人、詹事府詹事石大人、江西巡抚潘大人以及一干大小官员不下几十人,纷纷被下入大牢。
随后,圣上再颁圣旨,着龙禁卫进各犯官府中抄检。据说,从武大人及潘大人家中抄没的银子,加起来竟有数百万两之巨,尽数被充入了国库。
也正是因此一案,次年立秋后不久,便在菊黄蟹肥的季节里,京城之中一批人头落地,数十个家族或诛或流,从此远离大汉朝的政治中心,成为庶民乃至贱奴。
那金陵城的北市坊乃是死囚枭首示众之处。便在那些天里,北市坊哭声震天、人头落地。而与此同时。却又有数十官员提拔晋升,就此改变命运,踏上了青云之路。而京中的政治风向也跟着变了几变。
然而,这一切的一切,皆不及元和十四年六月初发生的一件事来得叫人震惊。
便在傅三郎回京后半个月,位于崇武坊永宁巷的平南侯府,便低调地办了一桩喜事。这喜事的主人公不是旁人。便是探花傅三郎。
傅三郎续弦了。
而最叫京中百姓惊奇乃至感叹的。便是这傅三郎的续弦对象,既非高门贵女,亦非官家淑媛。乃是一位再蘸之妇。
若问此事因由,只消去京中的哪家茶馆坐上一天,听上几场说书先生说的书,便能知晓一二。
原来。当年傅三郎受圣上委派,领密旨南下江西。彻查河道贪墨一案。在查案过程中,傅三郎因查到了关键之处而险险遭人毒手。便在傅三郎命悬一线之际,时任陂县县令的程煜程大人,毅然舍身而出。假扮作傅三郎前往大堤,被那奸人推入水中而亡。而傅三郎却得以带着证物潜回京城,一举揭破这一惊天大案。
因感念程大人舍生忘死、为国捐躯的一片忠义之心。圣上不仅追封程煜为忠义将军,那傅庚更将程煜之妻郑氏娶回家中。其女程珂亦被傅庚写入平南侯府族谱。
据说,那傅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儿,向圣上跪下请旨赐婚,还道:“忠义将军为我而死,我独自偷生已是不仁,若不能以余生善待其家人,那真是猪狗不如。然那郑氏孤儿寡母,若臣一力照抚,恐有损其名节。故臣愿以从妻之位娶郑氏为妻,将程大人之女写入我傅氏族谱,望圣上下旨赐婚。”
大汉朝民风尚算开通,寡妇再蘸亦不在少数。可是,能有几个寡妇如郑氏一般,被那“春温一笑傅三郎”亲口求旨,又由圣下旨亲自赐婚,风风光光嫁入侯门?那得修几辈子的福分才能修得如此美满的一段姻缘?
这件事在京城中引起的轰动,远远超过了太子被圈禁、北市坊斩人头这些事。那程煜舍身赴死的忠义,傅庚以身报恩的赤诚,以及续娶再蘸之妇隐含的香艳与浪漫,让这件事在元和十四年的京城乃至于整个大汉朝久久发酵,各大书场更是以此事为蓝本,编出了不少段子,以飨听众们那一颗八卦之心。
而傅庚在士子中的名声,也因此而一下子响亮了起来,人皆道他乃是大仁大善大智大勇之人,更兼胸襟广阔,远非常人可比。就连傅庚的师尊——大儒解方,亦亲来参加了傅庚的婚礼,还沾浓墨、铺雪纸,亲手写了一个斗大的“仁”字赠予傅庚。
因在河道贪墨案中立下首功,在傅庚成婚之前,圣上便重赏了傅庚,还破格擢拔他升任浙江宁波府知府。
傅庚连跳两级不提,还是去了江南最富庶的地方为官,圣上对其一片爱护培育之心,只要有眼睛的人不会看不到。
而以傅庚出任宁波知府之事为由,京里又引发了一场新的动荡。不过,这场动荡百姓们知之不多,其对官场的震动却极其巨大。后世史学家将之称为“元和吏治”。
这次动荡的起因便在傅庚被破格擢拔后,其恩师解方之子,时任吏科都给事中的解骏,便以朝中理应多多任用年轻官员、寒门弟子,并实施“流官制”为论点,向圣上递了一份折子。
在折子里,解骏痛陈本朝吏治之弊,如任人为亲、世族盘踞,要冲富庶地区的官员以各种手段长期留任,抱团成势,导致中/央的指令到达地方后根本不能被有效执行。又以河道贪墨一案为例,指出江西一地官员沆瀣一气,形成“窝案”,地方权力及势力盘根错节,最终酿成大汉朝开国以来最大的贪墨案件。
此外,寒门弟子晋升无门,非世族大族门生为官无望,多少才志之士只因出身低微,只能一辈子虚耗于底层而无晋升希望。
最后解骏指出,若要打破而今地方与中/央形成的隐约对抗局面,打掉各地方抱团成势的陋习,便必须破格提拔人才,多多任用像傅庚这样有胆有识的年轻人,并多让那些身后并无家族势力的寒门弟子为官。同时,对一定层级之上的官员实行“流官制”,官员连任最长不得超过三年。如此方可破除陈规、革新吏治,才能避免河道贪墨案再度发生。
这份不过五百余字的折子递到圣上跟前,直如巨石入水,在大汉朝的官场掀起了滔天巨浪。内阁首先便跳出来反对,道官员任用只以政绩考评为要,若论及其他对那些兢兢业业为官者是为不公。对于晋升寒门子弟这个敏感话题,内阁却绕过不提。
毕竟那解方乃一代大儒,自己又不做官,门生一大堆,底气足得很。虽有个儿子在六科任职,可也只是个七品的小官,说不做就不做,也无甚可惜。可是,这些阁老大臣们却多多少少要仰仗各家世族的力量,因此他们对这件事一致保持缄默。
☆、第155章
于是,便在傅庚成婚的同时,以张阁老为首的阁臣高官们,与以解骏为首的六科都给事中团队,进行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双方都是手握权柄之人,阁臣们位高权重,深受圣上重视;而六科给事中则是标准实权派,虽品级不高却对朝政有着直接的制约力量。
那段时间里,内阁不知道驳了多少六科的折子,而六科对于内阁票拟的旨意也不知道封了多少。双方胶着了好些日子,最后由圣上居中拍板,对解骏的建议保留了一部分,即“流官制”,至于任用寒门弟子一事则未作回答。
而后,就“流官制”的实行办法,内阁与六科又进行了一场拉锯战,最后依旧是由圣上居中调停,定下了“试行三年,以云南、贵州、广西、江西、浙江及福建六布政使司为试行地”的政策,方才结束了这场打了整整一年的口水仗。当然,这些皆是后话,在此不表。
却说傅庚,婚后三日便带着郑氏及程珂,此时应该叫傅珂,一家三口去了宁波府上任。而远在姑苏的傅珺,则是在傅庚就任宁波知府的两个月后,方才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