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华-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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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杏华感激地点头:“多谢姐姐,我知道了。”这样明明白白不带半点隐晦之意的关心,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了。这位三姐姐就是如此,对谁都是坦荡荡地关切,似乎不知道忌讳什么。或许皇帝就是看中了她这一点,才将她留在宫里的吧?若是她能与未来的贵妃交好,是不是父亲和嫡母也要顾忌几分?
“哟,四姐姐今日也来了?”蒋丹华从厢房走了过来。她就住在于氏身边,每日里省了走来走去的工夫,倒是能多睡一会儿,“四姐姐看起来气色不错,想来是大好了。”
“多谢妹妹关心,我好多了。”蒋杏华看了蒋丹华一眼。她病着的那几天,听紫藤说,这位五妹妹也蔫了一段时间,想来是被她落水的事吓着了,心中发虚才老实下来。可是这还没几天呢,就又故态重萌了。
“四姐姐今日这褙子颜色倒好。”蒋丹华目光扫一扫蒋杏华,再扫一扫桃华,“三姐姐这褙子也挺亮眼的……”
今儿三个姑娘仿佛约好了一般,穿的都是红衣。蒋丹华是耀眼的石榴红,桃华是明媚的海棠红,连蒋杏华都穿了鲜艳的杏红色,实在有点出乎蒋丹华意料之外。
“是去年秋天母亲赏的料子。”蒋杏华微微笑了笑。
但凡有衣料首饰,小于氏也并不克扣她的,只是必定要蒋丹华先挑过了,才有剩下的给她。蒋杏华还记得,当时每人是两匹料子,蒋丹华挑走了一匹大红一匹茜红的,剩下这杏红色她嫌里头带着点儿黄,便没要,并另一匹青碧色的,都给了蒋杏华。
虽说是蒋丹华挑剩下的,蒋杏华做了衣裳也还是没敢穿,今日紫藤找衣裳,她却想起了这一件。
“虽说病好了,脸色还是差些,怕祖母和母亲看见了担心,穿件艳色的衣裳看着好些。”蒋杏华摸了摸脸,冲着蒋丹华有点沉下来的脸色,柔柔地解释。
她的心砰砰跳得很快,当时穿上这件衣裳的冲动已经稍稍褪去,心里不由得有点发虚。毕竟是积威之下,即使是下定了决心要反抗一二,仍旧有些畏怯之心。
蒋丹华嗤笑了一声,走到于氏身边坐下:“难怪我看四姐姐今日脸色很好呢,还以为是早就病好了,正想着病好了为何不早来给祖母请安呢。”说着,抱着于氏的手臂撒娇地晃了晃,“祖母说是不是?”
于氏拍了拍她的手背,没说什么。这个孙女自幼养在她膝下,是什么脾气她最清楚。若换了别的时候,看着蒋杏华穿红,蒋丹华早就想点办法把她的衣裳弄坏了,今日却只用这样迂回婉转的语言攻击,还要借助于氏,还不是因为蒋杏华落水与她有关,心里有些底气不足么。
于氏的确宠爱蒋丹华,但说起来蒋杏华也是她的孙女,虽说小于氏是她的侄女,论血缘也是蒋丹华更亲近,然而对蒋老太爷来说,两个孙女除了嫡庶之别,并无太大差异。蒋家又不是什么勋贵人家,嫡庶的规矩也没有那么重。这次蒋杏华险些没命,蒋老太爷那里已经明白地表示出不悦了,大家也都该收敛一些才好。
蒋杏华鼓足勇气又笑了一下,细声道:“我怕若是病未全好,会过了病气给祖母和妹妹,所以不敢贸然过来。只等祖父说了没事,才敢来给祖母请安。”
蒋丹华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这还是头一回,蒋杏华不但敢反驳她,还抬出蒋老太爷来压她和于氏,简直是要造反了么?
蒋杏华觉得自己手心里湿湿的,嘴唇也发干,几乎是用了全部的勇气才维持住脸上的笑容。不过于氏竟然只是看了看她,便摆了摆手道:“你有心了。既然病刚好,就回去歇着吧,请安也不急在这一时。”
蒋杏华只觉得一口气似乎哗地就泄了出去,心从喉咙口咕咚一声落回原位,站起身的时候腿都有点软:“多谢祖母疼爱,孙女不耽搁祖母用饭,先告退了。”于氏的话是不能当真的,既然今天来请安了,以后就得日日都来。不过于氏没有顺着蒋丹华的意思责备她,就已经是一大胜利了。
既然开了个头,桃华一行人当然跟着告退。柏哥儿虽然还记得于氏给他的点心,但因为没睡醒,小脑袋里还有点迷糊,也就不曾跟于氏亲近,扒着桃华的腿让她抱着出去了。
人都走光,蒋丹华才噘起了嘴:“祖母——”
于氏叹了口气:“我记得衣裳料子都是你先挑的,既然是剩下的,她穿穿也无妨。”
“那是因为大姐姐那次就赏了四匹料子,母亲说总得给她两匹!”蒋丹华不悦地鼓着嘴,“我本来让母亲换一匹的,母亲不肯!”
“你母亲做得对,这是规矩。”于氏怜爱地摸了摸孙女的头发,“你要知道,你母亲身为正妻,有些事情是不得不做的。四丫头再怎么也是你父亲的骨血,那就是你母亲的女儿,若是做得过了,不但外头要说她不贤,还会连累你的名声。你大姐姐在宫里,无风还要有人生浪,若是再落下什么话柄,就更要被人指指点点了。”
蒋丹华抿着嘴不说话了。这个道理她还是知道的。虽然蒋家对外应酬不多,但毕竟也是有的。与她来往的那些小官家的姑娘们里,也有嫡母对庶女十分苛待的,外人当面虽不说什么,背后却会说那嫡母善妒,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想来女儿也不会宽容云云。
“所以啊,你母亲都是为了你们兄妹。”于氏轻轻叹气,“你是我从小抱过来养的,平日里跟你母亲就有些疏远,其实你母亲疼你的心,跟疼你哥哥们是一样的。”
蒋丹华低了头,扯着手里的帕子,半晌小声嘀咕道:“我看爹爹就不是……”蒋钧的心思都放在两个儿子身上,对女儿几乎是视而不见的。蒋丹华虽跟蒋榆华是龙凤胎,在父亲面前的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这男人家和女儿家是不一样的。”于氏耐心地给孙女讲着道理,“男儿家将来顶门立户,要考功名,要做官,要有出息才行。不说别的,将来等你出了嫁,在婆家也还要靠哥哥们撑腰呢。若是娘家哥哥们有出息,婆家也不敢轻视你。你父亲当然要多多督促他们了。”
蒋丹华抿着嘴唇,手指在帕子里绞来绞去,低声道:“那女儿家就没出息了吗?大姐姐进了宫,她升了位份有了龙胎,父亲不也脸上有光吗?”
这话真是说得于氏无可反驳。蒋钧是有才华的,可是有才华的人多了去了,在京城简直是一抓一大把。蒋钧多年来都困在从五品的闲职上,这次能去户部,也是因为蒋梅华小产,皇帝这是给蒋家的补偿呢。从这方面来说,这还真是蒋梅华的“出息”。
可是这话万不能说出来。于氏也不由得庆幸,这个孙女心思没有那么深,并没想到蒋钧的升官究竟是为的什么。
“这个自然也是有的。所以女儿家就是勤修四德,将来嫁个好人家,自然就给父母长了脸面。”
“既然都能给家里长脸面,为什么父亲对儿子女儿又不一样呢?”蒋丹华抬起头来锲而不舍地追问。
这下连于氏都有些辞穷了,半晌才道:“因为女儿家要学的,都是做母亲的来教,男儿家学的却只有做父亲的来教,所以你父亲就要多放心思在你哥哥们身上。若是他也来教你,那能教什么呢?教你如何读书做文章,你将来难道用得着吗?你看看你母亲,是不是也不大过问你哥哥们的学业呢?因为她教不了啊。”
这一番话总算是把蒋丹华说服了,低下头应了一声。于氏松口气,摸摸她的脸:“好了,快些用早饭吧。祖母知道,这些日子你母亲顾着你大姐姐,不免疏忽了你。再过几天你二叔一家就回来了,等三月三,祖母带你们出去踏青。”
若是于氏祖孙这番对话被桃华听见,她大概会狠狠啐上一口。原来即使在这个时代,女孩儿也是对重男轻女的习俗有过质疑的,只是长辈的教导,让她们自己把这疑问在心里扼杀,然后慢慢地也就习以为常了。
老实说,除了蒋锡之外,桃华来到这个世界,还真没碰到过第二个不重男轻女的男人。就算苏老郎中那样对她还有几分倚重的,也不过是因为她是蒋家二房的嫡长女,而柏哥儿年纪太小,很长一段时间里蒋家都需要她来打理支撑罢了。
当然,这与桃华自己的态度也有关,当你自己都表示出你很重要的时候,别人也就会受到影响,觉得你确实是有点重要的。而如果你自己都觉得自己无足轻重,那么别人也顺理成章会看轻你。所谓人必自重而后人重之,桃华觉得也可以这样解释吧。
总之这会儿桃华并没有听见这番话,因此她还是能高高兴兴地在百草斋里整理蒋老太爷的手稿,一边摆着蒋锡的《草药纲》,时刻准备对照着添补一些信息。
蒋老太爷的手稿在医案部分十分零碎,基本都是独立的东西,且有些地方还有空白,标注着“待定”。桃华看了几例就猜到了,这应该都是宫里贵人们的医案。
宫里的东西是不能带出宫外的,蒋老太爷应该是根据记忆整理的,因此其中难免有些模糊疏漏之处。还有些大概是他从同僚的话里得到的信息,空白之处就更多。不过从这些里头,也能找出些挺有趣的东西。
桃华先浏览一遍,把写得最清楚的那一部分挑出来整理,已经抄了两卷。这些大都是蒋老太爷进太医院之前的案例,其中对于病人除了详细的病情描述之外,还记录了姓氏和大略的居住地点,颇像后世的病历。
抄完几张病案,桃华放下笔,一边活动手指,一边看下面那一例病案。别的病案都只写了一两张纸,这一例却有十多张纸,写得密密麻麻,全是药方,桃华看了看,前头的就是一般补气血的方子,后面的却是安胎保胎的药方,显然是给一位孕妇用的。
这些方子看起来也没什么特殊。桃华翻了翻,虽然用药贵重,但份量都下得很小心,并没有脱出一般的用量范畴,可见这位孕妇无论是怀孕之前还是怀孕之后,都挺平安健康的。
写这么一份医案有什么用?桃华不免有些疑惑。蒋老太爷对诊治过的病人都建立了这么一份医案,但是那些普通病例他都另外存放,要用来编纂此医书的这些手稿,要么就是病人情况特殊,要么就是用了稀罕少见的药物,总之是要有点特殊的价值才会被他挑出来。而这份医案简直普通到不能再普通,根本没有录入医书的价值啊。
桃华怀疑自己看漏了什么,于是逐字逐行地往后看,然而直翻到最后一页,她才发现几行比前头更大的字:婴儿出生,双目有恙,究竟是何药所致?
这“何药所致”四个字写得比前头的字又大了一号,可见蒋老太爷心中的疑问之强烈。后头又有一行小字写道:疑为不可见红色。
不可见红色,这是什么毛病?桃华竭力思索了一下,想不出这是什么病。不可见红这种描述太模糊了,是说看见红色就眼睛疼?红色的确是容易让眼睛疲劳的颜色,但是也不至于连看都不能看吧?或者是说,婴儿的眼睛对红色光非常敏感?但是有这种病吗?
难怪这么普通的医案会被挑出来——孕妇健康,用药也没有任何错误或超标之处,可出生的婴儿却得了这么奇怪的病。
写着医案的纸已经很旧,可见这案例是多年之前了,可是到现在蒋老太爷大概也还没有想明白,所以才会写下何药所致四个字。只是不知道,这婴儿现在怎么样了,如果能见到本人,说不定能了解得更清楚一些?
桃华正琢磨着,只听外头有人说话,抬头从窗户一瞧,是薄荷在院子里跟甘松说话:“什么事?”她来抄写医案是不带薄荷的,这会儿忽然跑来肯定有事。
果然薄荷抬头看见她,连忙道:“姑娘,二老爷一家到了,如今都在正院呢。”
☆、第44章 谋官
蒋二老爷蒋铸一家上下只有四个主子,然而来的马车行李和下人,却至少是蒋锡一家的三倍。桃华从百草斋往正院走的时候,就见安排给他们的西偏院里全是人,许多箱笼川流不息地往里头搬,似乎要把整个院子都塞满。
“二老爷一家排场可大了。”薄荷从前头过来,已经见识过了,“二太太和二姑娘身边,各有四个大丫鬟,全都穿着绫罗绸缎,头上戴的都是镀金簪子。”蒋铸一家只是从商,家中下人戴镀金首饰已经是极限了。
“听说二伯母当年嫁妆就极其丰厚,这些年二伯父又在外头经商,自然豪阔。”做生意这种事,既要有本事,又要有人脉,蒋铸有本事,又有蒋二太太景氏的娘家帮衬,生意自然做得好,可不是蒋锡一家能比得了的。
薄荷连忙声明:“奴婢可没有羡慕的意思,就是觉得眼花缭乱的。瞧着二太太的排场,一下子就把大太太都比下去了……”
桃华不禁摇了摇头。庶子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