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联璧合-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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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铎倒了一盏热酒递给他:“父亲来信说,杨守贞似乎等过援兵。我疑心这援兵从何而来,莫非大汉境内还有人与他们共谋?”
李延思喝了酒,觉得周身暖和一些:“或者是契丹那边呢?毕竟杨守贞曾跟他们约定一同发兵。”
萧铎摇头道:“辽国内乱刚刚平息,杨守贞不会不知道他们暂无力南下。他之所以敢以三路节度使之兵力,跟整个大汉抗衡,一定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理由。”
李延思了悟道:“所以军使一直都是围着泰宁节度使,并不打他,就是要把他给围得坐立难安,最后慌不择路地奔向那个‘援兵’?”
萧铎勾了勾嘴角:“嗯。是时候看看这个隐藏在幕后之人,到底是谁了。”
……
泰和山山脚的一个不为人知的深涧树林间,搭着几个简易的帐篷。十几人围着一座篝火取暖,篝火上架着一只肥满的野山鸡在烤,皮肉已经烤得金黄,滋滋地往下滴油。还有数人在外围走动望风。
周围很安静,只有熊熊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杨信看了看坐在身边的杨守贞,欲言又止。
自退出淄州之后,原以为很快就能通过青州,逃往渡口。哪知道周宗彦这老狐狸,居然还藏了兵力,在各渡口都布了重防。他们屡次突围,损兵折将不说,还是没能乘到渡船。现在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们就像丧家之犬,何其狼狈。
想当年杨守贞也是跟着先帝打过江山的,立下汗马功劳。怎知先帝忽然驾崩,登基的皇帝小儿丝毫没把他们这些开国功臣放在眼里。他戎马半生得来的荣耀说剥夺就剥夺了,他岂会服气?
“父亲,事已至此,我们不如去……”杨信话还没说完,杨守贞就将手里的碗狠狠掷在地上,扬眉道:“他骗得我们这么惨,你还想要去投奔他?趁早给我打消这个念头!我算看明白了,他刘旻是坐山观虎斗呢!”
当初正是太原尹刘旻牵线,让都莫进入汉境,与杨守贞父子接头,约定好几方一起举事。包括传国玉玺的事情,也是从他那里得来的消息。没想到耶律都莫起兵,三路节度使易帜,只有太原毫无动静。
杨守贞几次写信催问刘旻,刘旻都推说还在筹集粮草。从春天一直筹集到现在,直到萧毅大兵压境,杨守贞才反应过来当初刘旻说得天花乱坠,不过是画了个饼给他们。
“父亲,这厮的确可恶。但我们现在四面楚歌,只有他那里,还有一线生机。面子是重要,他骗我们也是真,可眼下保命要紧。”杨信耐心劝道,“怎么说,我们也不能轻易放过他,要去讨个说法,您说是不是?”
杨守贞蹙眉,好像有所松动,杨信正要去拿烤好的山鸡腿,忽然望风的人低叫了声:“有人来了!注意隐蔽!”
围在火旁的众人也顾不上吃烤肉,犹如惊弓之鸟一般,用砍下的树枝迅速扑熄篝火,又用脚将火星子也踩灭,弄塌帐篷之后,纷纷躲藏了起来。
四周静悄悄的,忽闻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有十几骑,从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过去了。
夜风砭人肌骨,夜幕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五指。杨信等人在黑暗中屏住呼吸,额上还渗出了汗。
一个士兵偷偷地爬出去,想要探一探那些骑兵走远了没有。他刚爬了两步,就摸到了一个硬硬软软的东西,还在疑惑,那东西忽然一下抬起将他的手踩住,他“哇呀”一声叫了起来。
眼前十几枚银甲,反射着月光的清辉。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是兖(yǎn)州,我曾经一直念滚。古九州之一,在山东境内。
讲真我被上章评论区的戾气给吓到了,差点不会写文了。后来回头看看确实写得不太到位,就改了改,有兴趣的亲可以回去看看。
第82章 幕后之人
北方近来连降小雪; 难得晴日; 萧毅坐在淄州般阳城的刺史府里; 处理手上堆积的公文。他如今每日只睡两个时辰; 既要指挥军队汇合,处置俘虏降兵; 也要忙着般阳城重建。
永清,泰宁两位节度使一死一逃; 赵九重也与青州的周宗彦合力困杨守贞父子在泰宁山脚下; 双方激战; 杨守贞为护杨信突围; 自焚身亡; 杨信逃脱。
周宗彦不愧是沙场老将; 他故意示弱,就是给杨守贞父子一种错觉; 以为青州是他们的逃生之门,却没想到是杨守贞的魂断之路。
此次; 东征军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萧毅却一点都不开心。当年他; 周宗彦和杨守贞是并肩作战的同袍,裹过一床棉被,喝过一碗酒; 彼此之间虽是对立,还有旧日的情分在。在萧毅到达淄州之前,杨守贞还特意给他传过一封信; 说汉帝不仁,听信谗言,早晚有一日,萧毅会与他的下场无异,劝萧毅早日醒悟。但萧毅没有回。
在杨守贞举旗易帜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向了截然不同的路。虽然道不同,最后周宗彦还是做主将杨守贞以全尸下葬。萧毅也没有反对,还让周宗彦替他在杨守贞坟前敬一杯酒。
这是他对他们曾经共同浴血沙场,开疆拓土的情分,唯一能做的事。
泰宁节度使虽逃,但萧铎也已经向他禀报过,是故意放走,为了探出幕后之人。眼下般阳城的重建都是萧铎在负责。由于城中没有钱,百姓吃不饱,穿不暖。很多房屋在战争中坍塌,百姓无家可归,便裹着破草席缩在城墙底下,每日都有饿死冻死者上报。
城池凋敝,入目皆断壁残垣。
萧铎做主从朝廷拨给军队的军饷里拿钱。为了这件事,几个将领还闹到萧毅的面前来,起了不小的争执。当时章德威便质问道:“你们有何资格不满?这一路打下来,好处全让我们分了,军使和使相半点没拿!他们平日省吃俭用,军使连战马都舍不得换,此次已将自己的私用全部都拿出。城中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们看不到吗!每天都有人在死!非要看到般阳变成死城你们才肯罢休?”
之后虽无人敢再言,想必心中还是存了怨怼。本来中原连年混战,人命贱若蝼蚁。河中一带更是曾一度人烟断绝,十里萧条。许多人从军是穷怕了,拿命博财,哪里还顾得了旁人的死活?只不过萧毅带军向来军纪严明,攻城之后要他们严于律己,不得抢掠,是以许多人只能强压着不满。
比起残酷的战争,更凉薄的是人心。
节度掌书记走进来,似有话难以启齿。萧毅抬头看着他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张将军……把城里的神龟给砍了。”
“什么?!”萧毅面色一变,倏然立了起来。
“使相息怒,军使已经去处理了。”节度掌书记又说道。
……
城中供奉天齐嬷嬷的庙前,已经围了许多激奋的百姓,人潮涌动,每个人都在大声地说话,想要冲到前头。士兵手臂挽着手臂形成人墙,吃力地抵挡着他们。
庙前的铜鼎之后,本有座石台,上面供着生了苔绿的石龟,仰头朝西南,历数百年,背甲的纹路仍历历可辨。
此刻那神龟被人劈成两半,一半仍在石台上,另一半躺在台下,石粉石块散落在近旁。萧铎越过人群,走到手足无措的张永德身边,手押着他的肩膀,将他一点点推入了庙中。李延思和魏绪则留在庙前安抚百姓。
“萧铎,你做什么!我没做错!老子拿钱接济他们,是要他们吃饱穿暖的,他们却拿来供奉这劳什子的神龟!不劈了留着干什么!”张永德扭了扭身子,见挣不开萧铎的钳制,口中便骂骂咧咧的。
萧铎将他用力往前一推,沉声道:“你可知那神龟的来历?”
“老子知道那做什么?老子又不是这里的人。”张永德没好气地说道。
萧铎盯着他,神色很冷:“数百年前,般阳城地势低洼,常常受水患困扰。百姓苦不堪言,便日日跪求神灵庇佑,不久便有人从城外留仙湖中挖出石龟来,供奉在城头,从此果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所以般阳又被称为龟城,百姓视神龟为天降的祥瑞。而你将他们的祥瑞给摧毁了。”
张永德听了咋舌,哪知道一头石龟还有这样的来历,顿时面如菜色,没有吭声。
拿下般阳之后,这些将领只想把刺史府里的府库打开,看看有多少金银。为了绝他们的念想,萧毅便当着众人的面将府库打开,里面却仅有几只硕鼠和一筐发了霉的稻米,此外空无一物。
想想这一仗从春天打到现在,城中早已经粮草尽绝,军民无不饿得瘦骨嶙峋。
“你只知自己,心中因少了钱财而愤愤不平。你睁眼看看这千疮百孔的般阳城,再看看那些饿死病死的百姓!你也是平民出身,你也曾是他们中的一个。一将功成万骨枯,你的战功,是这些人的血汗和白骨堆出来的!”
张永德往后倒退了一步,手紧紧按着捍腰。他在贝州打败永清节度使之后,想将府库里的财帛尽收自己囊中。哪知道萧毅早防着他,要他全部上缴,他一分钱没捞到不说,现在还要他往外拿钱,自然极端不满。所以砍了神龟,既为了出气,也是仗着功高,有恃无恐。
萧铎手指着庙门外面,拔高声音说道:“好不容易不费一兵一卒拿下般阳城,百姓若是暴动或是负隅顽抗,你要怎么收场?你对得起死去的将士,对得起投诚的淄州刺史,你东征的功够抵过吗!”
张永德面红耳赤,顿觉得无言以对,生怕萧铎抹杀掉他刀光剑影里好不容易建起的战功,连忙说道:“军使,我……我去给他们赔罪,再找人给他们修好,这还不行吗!” 说完就匆匆跑出去了。
外头本来人声鼎沸,后来喧嚣渐渐散去,阳光斜照在庙内坍圮的围墙之上。萧铎一个人站着,沉默了许久。
黄昏之时,传信兵带来了一个消息。
泰宁节度使一路北逃,进入了太原府境内,失去了踪迹。
……
太原晋阳城。
晋阳有王气,自古为帝王龙兴之地或割据政权的中心,传为“龙脉”,是以又被称为龙城。晋阳内有三城,城外有城,城池规模恢弘,固若金汤。另有晋水和汾水穿城而过,水上繁荣。
晋阳城中留有大业年间重建的晋阳宫。夯土高台,曲尺廊庑,斗拱飞檐,依稀能看出当年“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气象——那曾是所有中原大地上生活过的人们最引以为傲的时代。
宫室壮丽,香凝翠幕,文柏塌子上玉体横陈,榻前坐着一位着墨袍,戴着软脚幞头的男子。他将画纸铺在地上,正在极认真地工笔描摹。他作画之时,不时地看向摆在旁边的一方竖屏。
屏以绢布为底,用墨画着一名女子:广袖长裙,臂缠飘带,低眉含笑,乃国色天香之姿。
刘旻正望着画中的女子出神,榻上的人不喜,嗔了声:“大人,您在看谁呢?奴家不依。”
刘旻回过神来,笑道:“不是正画你么?”
女子这才咯咯地笑了起来。
一名侍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泰宁节度使那边……”
刘旻搁笔,走过去亲了下塌上的美人。美人伸手挂着他的脖子,娇声道:“大人,奴家冷。您还要画么?”
刘旻捏着她的下巴笑了笑,揉了下她的丰乳:“这里四面火墙,你还喊冷?衣服穿上吧,今日先画到这里。”然后才开门出去,皱眉问侍从,“他又怎么了?不是已经安排他去西域了吗?”
“他不想去西域,就想留在中原。”侍从为难道。
“这种时候,由得他么!”刘旻震袖道,“他把我暴露了,我还没找他算账,竟还敢挑三拣四的?你派人去告诉他,想呆在中原就自便吧,我管不了。”
侍从应诺。
刘旻踩着龙尾道徐徐而下,侍从连忙跟上去。刘旻又问道:“京城那边进展如何了?”
“刘寅已经被抓入狱,信使问您何时进行下一步?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刘旻停住脚步,看着眼前地面上雕刻精美的花砖,有时光的斑驳之痕。
他冷冷笑道:“别着急,等到萧毅父子班师回朝,才是收网的时候。我要看看,在我那侄子的屠刀之下,萧毅还能不能做他的大汉忠臣。”
侍从迟疑地问道:“大人,只想看使相能不能做忠臣?”
刘旻瞥他一眼,朗笑了两声:“做,他便是死路一条。不做,他便是乱臣贼子,天下群起而攻之。我作为高祖之弟,自然是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大汉江山到了他手里。不然你以为我这些日子厉兵秣马为的是哪般?真要与杨守贞他们小打小闹?他们根本就不是萧毅父子的对手。”
上次萧铎途径太原,他请之入城,却只在府邸设宴,不敢在晋阳宫,便是要探其虚实的。萧铎果然如传言一样,美酒女色都不足以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