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煮酒话西汉文景之治 作者:史杰鹏-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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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臣们都回答说:“太后的意思就是想让陛下将来传位给梁王。”
刘启还是糊涂:“具体怎么回事?”看来这位皇帝如果不是装糊涂,就是学问远远比不上他老妈。史书上说窦太后最喜欢老子道家之术,现在这番话却显示出儒家经典的修养,确实非等闲之辈。她出身很贫苦,按说从小受的教育不会太好,最大的可能就是后来养尊处优的时候,没有完全混吃等死,而是比较好学的。只不过她已经是盲人了,还这么好学,这就非常难得了,简直和陈寅恪先生有的一拼。
袁盎解释道:“所谓殷道亲亲,就是立弟弟为后;所谓周道尊尊,就是立儿子为后。殷道比较朴质,朴质者取法上天,亲其所亲,所以立弟弟;周道比较有文采,文采者取法大地,尊就是敬,敬重它的本始,所以立儿子。周道,太子死了,就立嫡孙为后;殷道,太子死了,就立弟弟为后。”什么取法上天,取法大地,都是没有逻辑的鬼话,上天怎么就质朴了,大地怎么就有文采了,这都哪对哪啊。不过老祖宗硬是附会出了这么一套玄论,我们也没办法。
刘启点点头:“那你们说怎么办呢?”
袁盎马上说:“我们大汉是取法周朝的,当然要立儿子罗,怎么可以立弟弟呢?《春秋》上说,宋宣公立了自己的弟弟为后,后来他弟弟死了之后,把君位传回给哥哥的儿子,弟弟自己的儿子不服气,认为自己该继承父亲的君位,又刺杀了哥哥的儿子,搞得宋国大乱。《春秋》因此批评宋宣公,认为就是他首先造孽,搞得乌烟瘴气。陛下不要听太后的,如果陛下自己不好开口,臣愿意面见太后,为陛下张目。”
袁盎的话有不符合史实的地方。殷朝一直采用兄终弟及的政策,延续了几百年,也没出太大的乱子,宋国是殷朝的后裔,采用祖先的规矩,是继承传统,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据《左传》记载,宋宣公把君位传给弟弟和,是为宋穆公,宋穆公是有德君子,临死前嘱咐大臣,一定要立哥哥的儿子与夷为君,让自己的儿子冯移民郑国以避让。与夷后来被国内的大臣太宰华督刺杀,谥号为殇公。华督到郑国迎回冯,立为宋国国君,根本就不存在兄弟互相残杀的事。而且关于宋宣公立自己的弟弟为君,后来还得到了君子们的赞扬,说他眼光很好,道德高,最后自己的儿子也重新享国,这就是上天的报答。
当然,袁盎是学《公羊传》的,在这本书里,确实批评了宋宣公。以现代的理念来说,传位给弟弟的确不如传位给儿子,因为弟弟也会死,等到最后一个弟弟也死掉,君位就不好下传了,当然也可以让哥哥的儿子继续继承,但弟弟的儿子就会不服气,如果不是形成默认的传统,很容易引起纷争,从而大大提高国家机器运行的成本,甚至引起国家动荡,那时普通百姓就倒霉了,不是被这派拉去当炮灰,就是被那派拉去当炮灰。当然,在这个问题上,《左传》和《公羊传》只是着眼点不同,没有孰高孰低的问题。
袁盎这么一说,刘启巴不得他代自己出头。于是袁盎觐见太后,对太后说:“太后您说要立梁王,如果梁王死了,该立谁呢?”
太后道:“那就重新立当今皇帝(刘启)的儿子。”
袁盎于是把宋宣公那事又说了一遍。窦太后既然是知识女性,就不可能过于胡搅蛮缠,听袁盎一说,她觉得很有道理,想通了,彻底打消了让梁孝王当太子的念头,命令梁孝王回到自己的国家去。
梁孝王却想不通,后来听说是袁盎破坏了自己的好事,对袁盎恨得牙痒痒的。没多久梁王又向刘启上书,说:“希望陛下能够赐给臣一条可以容得下马车的土地,让臣能够征发梁国百姓,从梁国筑一条甬道直接通到长乐宫,以便时时能朝见太后。”
所谓甬道,就是两边筑有墙壁的巷道,一般打仗的时候,为了保证运输补给,都喜欢修筑这种甬道,可以防备敌人从侧面进攻切断自己的运输线路。当然花费也很大,梁国国都在睢阳(今河南商丘),离长安也有数百里,沿途要经过开封、郑州、洛阳等城市,在当时那种生产力条件下,修筑一条这样的甬道,该要多大的花费?所以袁盎等人又进谏,建议刘启不要答应。
梁王没有达到所愿,听说又是袁盎带头反对,对袁盎更是恨之入骨,他和自己的亲信羊胜、公孙诡商议,暗派刺客来杀袁盎。第一个刺客来到关中,向大家打听袁盎,没想到袁盎名声不错,凡有井水处,都说他的好话。刺客尚未泯灭的天良被激发了,他跑去拜见袁盎,说:“臣被梁王收买,来刺杀君,我多方打听,都说君是个有道德的长者,因此不忍下手。但是,我虽然不干了,刺客还会一茬茬地来,不达到目的绝对不会罢休,君还是小心点为妙。”
袁盎心里很不快乐,有一天去拜访一个叫棓生的术士,为自己占卜,回来的时候经过安陵,在郭门外被刺客拦住了,袁盎脑子有点进水,还不相信,说:“我是那个叫袁将军的人,你没有找错人罢?”那刺客笑道:“哈哈,找的就是你。”说完一剑刺去,袁盎立刻倒在血泊之中。
小章:第六集
可惜梁孝王这次找的刺客不专业,杀了袁盎,竟然忘了带走凶器。等到警察赶来,从袁盎的尸体上拔出凶器,发现是新磨过的。警察采取排查手段,问遍了长安城里磨剑的工匠,终于找到了线索。一个工匠认出了这柄剑,甚至知道它主人的身份,肯定地说:“没错,是梁国的某位郎官的儿子前不久交给我磨制的。”
除了袁盎之外,其他赞同袁盎的大臣也接连遇刺,死了十来个,刘启大怒,怀疑是梁王所为,下令加紧搜捕,果然是梁王派的。于是他不断派遣使者奔赴梁国进行调查,马车像一条长龙一样,道路相望,声言追捕公孙诡和羊胜。那两人都躲在梁王后宫中,警察根本抓不到。
这时候窦太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她担心大儿子会因此杀了小儿子,只恨没有理由去求情,只能日夜哭泣,一口饭也不肯吃。刘启见母亲这样,也很忧虑。汉朝究竟号称以孝治国,皇帝的谥号前都带一个“孝”字,气坏饿死了母亲,自己的名声不好也划不来,于是召见大臣问计。大臣们都说:“派遣通晓儒家经术的人去梁国办案,才可以解决。”
刘启于是又派遣田叔和吕季主去梁国办案,田叔等不停地催问梁国的国相、内史等二千石的官吏。梁国国相轩丘豹和内史韩安国没有办法,都哭着求梁王交人:“主辱臣死,大王身边没有良臣,所以搞得现在这么乱,如果大王不交出羊胜、公孙诡,希望大王将我们赐死。”
梁王烦躁地抓头:“天哪,事情怎么会弄到这种地步?”
韩安国道:“大王自认和皇帝的亲密程度,与太上皇和高皇帝,以及皇帝和临江王的亲密程度相比如何?”
梁王道:“当然不如。”
韩安国道:“太上皇和高皇帝、皇帝和临江王都是亲密的父子,血肉相连,然而高皇帝说:‘持三尺剑夺得天下的,是我。’所以太上皇终身不能掌权,只能孤独地住在栎阳;临江王曾经是皇帝的嫡长太子,因为一句话的过错,被废黜于临江;又因为侵夺了一点宫垣地的小事,自杀在中尉府。为什么呢?因为治理天下,永远不可能因私废公。谚语里说:‘虽有亲父,怎知他不是老虎?虽有亲兄,怎知他不是豺狼?’现在大王名列诸侯,因为邪臣的教唆,违背法律,天子因为太后的缘故,不忍心对大王采取法律措施,太后日夜哭泣,希望大王能改正错误,大王却终究不肯觉悟。假如太后立刻宫车晏驾,大王还能依靠谁呢?”
这番话情理交融,很能打动人心。梁孝王听着也哭了,向韩安国道歉道:“我立即交出他们。”随后命令公孙诡和羊胜自杀,把尸体交给汉朝使者田叔。
刘启本想严刑拷问羊胜和公孙诡,查出更多的造反事实,要两具尸体有什么用?他气得发昏,但碍于老妈的面子,不敢大肆发火,但梁王也开始害怕了,派遣自己的谋臣邹阳去长安想办法为自己缓解。
邹阳,齐国人,是个文学家,写得一手好文章、好辞赋,早年投靠过吴王刘濞,后来发现刘濞想造反,就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文章,劝刘濞不要那么做,但是刘濞嗤之以鼻。邹阳怕将来受到连累,转而投靠梁孝王;没想到发现梁孝王也想造反,简直啼笑皆非。他想走,又舍不得梁王府中的优厚待遇,于是也拼命劝谏,却遭到羊胜、公孙诡的憎厌,梁王也因此恼怒,竟将他下狱,准备杀掉。他在狱中又写了一篇洋洋洒洒的《狱中上梁王书》,说自己以前的劝谏也是因为一片忠心,您不采纳就算了,何必要杀掉我。他的文辞极为优美,梁孝王是个文艺男,读得很陶醉,很感动,就把他放了,落实政策,恢复待遇。像邹阳这种人,擅长舞文弄墨,说服人显然会有一套,所以关键时候,梁孝王想到了他。
邹阳心里也没有底,他带着梁孝王给他的重金,首先回了一趟家乡,找到了自己的老乡王先生,向他讨教。齐国是当时的智力库,到处是能人。王先生当时八十多岁,以善出奇计而闻名,但是听了邹阳说的这件事,面露难色:“难啊!主子心中积蕴了私怨愤怒,想杀某个人,实在很难劝解。以太后之尊,骨肉之亲,都无计可施,何况我们这些小瘪三呢?当年秦始皇对太后心怀怨恨,群臣为此劝谏而死了十多个人,最后因为茅焦的话才感悟,这还不是因为茅焦的话有多大道理,而是因为没有办法,茅焦当年其实和死亡是擦肩而过,这么难的活,你都敢接,简直疯了。”
王先生举的茅焦那个例子,的确很典型。当年秦始皇因为自己的母亲和嫪毐私通,生了两个私生子,而且意欲发动政变,差点把自己害了,非常生气,杀了嫪毐和两个假弟弟之后,犹不解恨,还把母亲也赶到外地。秦国一向被中原各国视为蛮夷,不懂礼仪,而且崇尚杀人为乐,群臣本来觉得自己国家的国际形象就不大好,如果国君再干出这种大不孝的事,一定会被视为流氓国家,人人喊打,于是纷纷劝谏。秦始皇不听,连杀了十来个劝谏的。后来茅焦劝道:“陛下车裂假父,有嫉妒之心;把两个弟弟装在布袋里摔死,有不慈之名;把母亲迁到外地,有不孝之行,希望陛下慎重考虑自己的形象。”秦始皇只好听从劝谏,把母亲迎了回来。人类的道德法则既然竖立,对任何人都有束缚作用。暴虐如秦始皇,何等无法无天,可是仍旧怕别人说自己不孝。显然,秦始皇并不是打心眼里觉得茅焦的话多么有理,只是慑于悠悠众口,无可奈何罢了。
邹阳看王先生没有办法,就说:“邹鲁地方的人喜欢读经,齐楚地方的人擅长辩论,有智慧。韩魏地方的人有过人的节义,我一个个去问问看罢。”
王先生说:“好吧,去长安之前,再来见我一次。”
邹阳满地乱转,跑了一个多月,见了一批批的名人,结果没有一个给出有效的办法,只好灰溜溜回来重见王先生,说:“臣将去长安了,可是心中一点没谱,到底怎么办啊。”
王先生笑道:“当初你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打算说出我的想法,只是担心自己的想法太幼稚,怕耽误了你获得更好计策的机会。现在既然如此,我就发发自己的一得之愚罢。我的意见是,如果你去长安,一定要首先拜见王长君,这个人很牛逼,一定可以解决你的难题。”
邹阳是个聪明人,听王先生这么一点拨,当即恍然大悟。其实先前王先生给邹阳讲茅焦的事,就已经在点拨邹阳。要办好这件棘手的事,只能充分利用大人物们的弱点。秦始皇因为怕被人骂不孝,所以虽然恨母亲,也只有假装大度的样子,把母亲接回来。刘启自以为是明君,当然更会在意母亲窦太后的看法。要杀梁王,窦太后不高兴,他就不敢杀。所以只要从窦太后可能的反应来考虑,就可以解决问题。
王长君就是王皇后的哥哥王信,后来封为盖侯的。邹阳火速奔往长安,去拜见王信。开始王信身边都有人,邹阳没有机会说话,后来终于找到了一个私下的机会,邹阳赶紧说:“臣来见长君,不是因为长君身边缺少仆役,臣其实是为了长君的安危来的啊。”
王信赶忙长跪道:“幸甚!请先生明示。”
邹阳道:“臣窃闻长君的妹妹得到皇帝陛下宠幸,天下无比,而长君您所做的事却多有一些不合法律的地方。如今袁盎被杀的事马上就要结案,梁王也许会判死罪,一旦如此,太后必定忧愤泣血,不找个人来发泄郁闷誓不罢休。皇帝杀了她的亲儿子,她也要杀皇帝的一个宠臣来报复。长君的妹妹有幸皇帝,长君自己也是皇帝的贵臣,臣认为长君的处境危如累卵,很快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