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阀风流-第1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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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也,直白无华,那华亭刘氏子恰若此名,临危不乱,直在曲中!
周义已亡,我终是未能保住玘兄仅余骨血,昔日江东豪强、吴兴周氏,一门三支,如今分栖一支,断绝一支,莫非此乃天意,欲绝我周氏乎?
华亭刘氏子安敢如此,悔不当初啊……
周札闭着眼睛,慢慢抚过琴身,熟悉的触觉由指肚渗透入神,混乱的头绪则随之而静,良久,缓缓开眼,精芒倏闪,尾指则在弦端一勾。
“仙嗡!”一声尖越!
“哞!!”
琴声刺耳如针,未惊着人却骇了牛。鲁西牛惊骇之下,斜斜地撒腿便奔,眼见即将撞上巷子口的槐树,辕上的车夫大惊失色,拼命的回拉缰绳,欲将牛制住。
“吁,吁,吁!”
车夫一叠连吼,控制着牛,险险地与树身交错而过。焉知车头刚过,车轴之端却撞上树杆,“碰”的一声巨响,车厢猛地一歪,侧翻在地。
“家主,家主!”车夫从地上挣扎而起,满脸是血的奔向侧翻的车厢,朝着车内连声大唤。
半晌,无声。
车夫心下霍地一沉,颤抖着挑开帘,手腕却猛地一紧,愣得几瞬之后,大喜若狂:“家主,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稍后,周札狼狈不堪的爬出来,高冠歪斜,额头见血;揉着生疼的腰身,狠狠地盯了一眼车夫,冷声道:“待归家后,自讨责罚!”言罢,拂袖迈向后车。
车队继续起行,直抵驿栈。
周札在众随的扶携下迈入后院,随后摒退了左右,缓缓向院内行去。今日诸事不遂,先是在谢氏面前颇受冷遇,再与那刘氏子撕破颜面,更险些命丧于惊牛,而现下惊魂犹未安定,便是步伐亦略显蹒跚,边走边想:稍后让姚姬好生服侍,多使些花样……
如此一想,下腹似有火灼,脚步便加快,疾疾地行至室前,脱了脚下木屐,踏入室中。
将将行至中室,突闻异声传来,身子猛地一顿。
“嗯……嗯……”
声声娇喃似喜似泣,腻而不绝、绵而不断,其中更有粗气疾喘如牛,伴随着“吱吱吱!”的老鼠偷油声。
倏尔,女子一声长嘤,男子一声闷哼。
归静于无。
周札竖发欲狂,眼生赤光若吐,面上神色却极是平静,手掌在屏风上用力一按,借力直起身子,一步一步踏入内室,朝着帷幄内冷声道:“出来!”声音极低,冷淡不具魂!
瞬间,静到极致!
“扑通,扑通!”两声闷响。
须臾之间,两人滚落于床下。一人正是姚姬,而另一人则是随从首领周福。
二人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家主,饶命,饶命!”
周札扫了一眼姚姬,眼神厌恶之极,随后沉沉迈向室外,扔落一字:“死!”,身后二人闻言,脸色灰暗若死,姚姬妖娆不再,“呀!”地一声惨呼,烂泥般塌匐在地,进出之气似断若絮。而周福双手按地,肩头颤动不休,眼中则光芒几吐,终是咬着牙帮,狠狠地捶地不言。阖家皆在吴兴庄中,自己一人身死,尚可保得全家,若敢恣意妄为,天上地下尚有何处可以藏身!
一个时辰后。
城东门驶出一队牛车,当行至无人之处时,后车帘开,几名随从自内抬出两具衣衫不整的尸体,往草丛中一扔,大步而去。
周札立于辕上,回望了一眼山阴城,踹帘入内……
……
山阴城,刘氏庄院。
随从急急的踏入后院,穿过院中天井,踏着木梯直入二楼,沿着楠木回廊行向自家郎君的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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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从顿步于室外,朝内一探,轻声道:“郎君,吴兴周太守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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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从道:“周太守独返,自那日后,小人们便再未见过周义!”
“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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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至地,眉头紧皱,以手击拳,低首徘徊。
这时,随从去而复返,手中持着一封信,边行边道:“郎君,族中有信至!”
“快快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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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其鬼非鬼
秋雨霏霏,飘飘洒洒如丝若线,慢漫洗涤着桐油镫,顺着镫面滚落于眼前,似珠帘。
刘浓持着镫轻快地行于谢氏水廊,月衫下摆被雨丝浸透,微寒。木屐敲着青石廊,声音“噗噗”作响,每行一步,便似踩出一朵水莲。
嘴角则微微扬着,神情颇是愉悦,他适才刚见过谢裒,将自己对王羲之两年仅书‘一’字之所悟回禀,得了谢裒大赞:“然也,其之‘一’,乃吾道一以贯之也!”
而后,命刘浓回客院作千言文,释解“吾道一以贯之”。
来福亦步亦趋的跟随在后,看着小郎君踩出的水花,默声的笑着,瞅了瞅自己手中的桐油镫,亦不知想到甚,眼睛一转,呵呵笑道:“小郎君,咱们的雨镫尚是顾小娘子的呢。”
刘浓正在思‘一以贯之’,恁不地闻听此言,稍稍一愣,随后斜挑一眼手中之镫,神思竟有些许恍惚,眼前则仿佛有一蓬大紫,款款飘冉。
少倾,徐徐回过神来,侧首笑道:“待日后若得机会,便行还她。”
“哦……”
来福面上神情一顿,突又想起了小郎君在虎丘得的两枚鸡蛋,正欲一吐心言,却见小郎君加快了脚步,只得怅然一叹,几个疾步追上,默然行于一侧,心想:小郎君与陆小娘子挺般配的,可是小郎君如此优秀,理应多寻几个嘛,日后,咱们华亭刘氏人丁也兴旺些……
主仆二人各怀心事,穿出谢氏庄园,行走于竹柳道中。
雨声渐烈,继尔便作泼洒之势,将林间树叶击得沙沙乱响。桐油镫泄流似绢。
“啪,啪啪!”
这时,急促的木屐声远远传来,有人挥洒着大袖奔行于雨中。
大雨成茫,三十步外便辩不清模样。
“来者何人?”来福下意识地踏前一步,将小郎君护在身后。右手顺势按上了腰间重剑,刚与吴兴周氏决裂不久,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刘浓摇了摇头,心想‘来福太过谨慎了,此乃谢氏门口,谁敢放肆?况且青袍首领唐利萧回禀周札已然离去,即便其在山阴,也断然不会行此愚蠢之事。’眯着眼细细一辩,脸左微皱。笑道:“来福无妨,是桓郎君。”
来福也已将人看清,不屑地道:“这个桓郎君,估计又是输光啦!”说着,将手中的桐油镫递给小郎君,他自己尚穿着雨蓑。
来人正是桓温,模样极其狼狈,浑身上下仅余内衫。头上的玉冠自是不存,经得风打雨浸。恰似一只落汤鸡;骤然见到刘浓,奔跑的身形嘎然而止,面上神色陡然一变,尴尬中带着喜色,高声问道:“瞻箦可是自谢氏庄内而来?无奕可在?”
刘浓迎前几步,将镫递给桓温。而后笑道:“无奕与季野去学馆了,元子何故如此狼狈?竟冒雨孤行!”心想:果真为来福言中,他不知与何人作赌又输光了,是来搬救兵的……
“无奕不在?”
桓温接过镫后惊呼,神情极是懊恼。脸上七星一阵乱抖,眯着眼瞅了瞅眼刘浓,亦不知想到甚,神色豁然一喜,双手一摊,将事情原委道出。
原来,桓温自萧然处骑马而归,恰逢雨势渐大,便勒马与树下稍避。谁知方士夏侯弘亦在,瞅见他的马极是神俊,便动了心思,于是乎……
桓温愤然道:“那厮说他能见鬼,我不信,便与我作三赌,一赌身上财物,二赌身上衣物,三赌身侧骏马。”
来福淡声道:“想必,桓郎君三赌皆输!”
“哼,某不与无知者言!”桓温斜掠一眼来福,冷哼一声,刀眉倒竖。
来福并不惧他,踏前一步与其对视,这桓郎君虽与小郎君结为红楼七友,暗中却多次对小郎君显露不屑目光,岂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来福,怎可如此无礼!”
刘浓将来福喝止,稍稍一想,又对桓温道:“元子,无奕与知秋皆不在,现下雨势甚烈,莫若以待来日再向其追讨,先且归家吧。”言罢,微作阖首,便欲离去。
红楼七友中,谢奕洒脱虚放,谢珪儒雅如镜,袁耽豪爽不羁,褚裒中正简贵,萧然大器怀胸。唯独桓温看似豪放任达,实则不然,所行不从其心,眼底常蔽异光。其眼中视他人如无物,暗中瞧不起身为次等士族的刘浓,刘浓岂会不知?只是君子之交,淡淡如水罢了。
桓温眼见刘浓要走,想起自己的爱马,心下捉急,大步疾窜至刘浓身前,笑道:“瞻箦且留步,别物尚可弃之,奈何马乃子泽所赠,桓温岂可做负友之人!”
刘浓微微一顿,若是不愿做负义之人,为何却与人赌马?心中着实不喜他这般作态,遂笑道:“元子,非是刘浓不愿相助,实乃鬼神之事,刘浓亦不可知啊。”
桓温笑道:“瞻箦勿忧,夏侯弘与我作三赌,一赌‘纸龟游水’,再赌‘灯烟化蛇’,又赌‘齿嚼鬼骨’,确属神乎其术。然则,前番三赌皆是他起名目。如今再赌,自当我等做主,其为客也,瞻箦曾于兰亭将这厮辩得难以自容,莫若再去辩之?”
纸龟游水……灯烟化蛇……齿嚼鬼骨……
是甚小把戏?
刘浓心中微奇,后世时所见道术甚多,名目繁杂、真假难辩。但若言夏侯弘可见鬼,定然为假,若真有这等本事,那日在兰亭岂会轻易服软?
桓温见刘浓意动,遂笑道:“瞻箦,夏侯那厮平日极喜辩谈,我们若以辩论相激,多半能成!若言辩论,那厮定不及你!然,我亦不及他。”言语间,略见羞惭。
刘浓虽不喜桓温作伪,但委实禁不住他几番忍言相求,心想:‘也罢!便去瞅一瞅何为纸龟游水。’遂笑道:“若是其不为所激,刘浓恐无他法!”
桓温揖手道:“谢过瞻箦。届时,你我相机行事。”
当下,二人疾疾赶赴桓温适才与夏侯弘作赌之处。
古槐参天若华盖,笼得十丈方园。树冠之外、大雨滂沱,树冠之内、干爽微凉,因雨来得甚急。猝不及防下,行人纷纷借树遮避。
此时,夏侯弘正得意洋洋的挥打着乌毛麈,向围观众人展示纸龟游水。但见得,其脚下不丁不八,似踩着天罡舞步,嘴里则喃喃有辞,倏尔,将手朝着面前一盆清水一指。笑道:“此已为海!”继尔蹲下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只纸乌龟,往水盆里一扔。
纸龟入水即活,绕着盆沿游来游去。
霎时间,众人哄叫:“果真游了!”
“恶鬼已除矣,保泰安康!”
“师兄,真乃神技也!”
夏侯弘暗中极喜,将乌毛麈慢慢往左一打。故作高深地淡然道:“尔等莫惊,此鬼已除!此非我神技也。实乃三官大帝之神威也!”心中则道:嗯,这群围观之人虽无王、谢、袁、萧,但皆是中等世家郎君,亦不枉我再耗纸龟一只。倒是那桓氏子,一只纸龟换得一匹宝马……
便在此刻,桓温与刘浓来至树外。
刘浓环顾一眼树内。再瞅了瞅镫外的泼瓢大雨,剑眉微皱。
桓温一眼便瞅见爱马被夏侯弘栓在树侧,正朝着自己“灰儿,灰儿”的叫着,心中好生一阵揪痛。见刘浓止步不前,便催道:“瞻箦,何故不前?”
刘浓道:“雨大,不可居于树下!”
“嘿……”
桓温满不在乎的将手一挥,笑道:“此为华美彰表之树,昔日王公与幼儒先生曾在此对弈,引满城雅士围观,实为佳话。而今雨势如洪,树势却若冠盖,当为行人方便,有甚不妥之处?”言罢,不待刘浓作言,拽着他的衣袖快步踏入树内。
刘浓左右四顾,心中忐忑难安:‘若是天公行雷,怕是一劈一大片呀,个子高的顶着么?’想着想着,瞅了一眼五大三粗、身材最高的桓温。
桓温一心皆在爱马身上,拉着刘浓排众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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