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隋好驸马-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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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线回拨到王世积被处斩之前五天,同样也是柳述通过皇甫孝谐的渠道逼出王世积谋反证据之后的两天。
天牢之中,一个满面虬髯浑身血污的中年大汉颓然坐在那里,丝毫没有生气,他便是王世积了。昨天,他就已经知道了自己断无幸理的确切消息,剩下的生命,只是掰着指头数日子罢了。
“嘎吱”一声,铁轴的牢门居然来了一个口子,让一缕令牢狱中人瞳孔不适的亮光射了进来。王世积也懒得去看,只是闭目许久,让这股亮光好快些过去,等到重新听到一声关门声的时候,他才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倒是让他吓了一跳。因为就在他闭眼的那几秒里,有一个身着官服的人来到了他的囚室门口,隔着铁栏还端着一个木质食盒。
还没到处决的日子,这绝不可能是断头饭。何况,王世积听说两天后皇帝杨坚还要亲自在审问他一遍走个过场,让他当众认罪悔罪呢,怎么可能现在就斩杀他?
“你是……你为何可以进来?”王世积还在询问,却听那个身着官服的人却是塞了一些东西给在场的两个狱卒,让他们行个方便。许是在场的人都知道王世积的谋反案是欲加之罪,所以看管并不如真个的谋反犯人那般严密,在巨额的贿路诱惑之下,也就走开了,让送饭人可以私下和犯人聊几句,也算是亲人之间的诀别。
“族兄,不认得小弟了么,小弟是兵部员外郎王世充啊——唔,小弟的继父,不就是你的堂叔嘛!”
那个身穿青袍的官员把脸凑近囚室的格栅木门,好让王世积看清那一张明显带着胡人面貌特色的脸孔。王世积盯着思忖了一会儿,终于想起了自己在京师确实有这么一个远房亲戚——这个王世充,是个西域胡人,原本姓“支”,字“行满”,和王家没有丝毫关系;但是这个支行满的生父早死,他母亲后来改嫁到了霸城王家,这个支行满以自己身为胡人为耻,就眼巴巴把名姓都改了,改叫“王世充”,成了和王世积一样的“世”字辈。王世充的继父,是王世积的一个堂叔,所以王世积和王世充之间的亲戚关系已经很远了,是从他们曾祖父那一辈儿就分出来了的。更何况王世充还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继子,那就更是八竿子打不着了。
王世积和王世充这辈子只见过寥寥数面,可以说是常年不相往来的,若不是王世充那张胡人特点鲜明的脸让人印象太深刻,王世积此刻都认不出来。
没想到,自己犯下逆案问斩在即,嫡系亲人一个都不来探望,倒是这个远房亲戚这么仗义,一下子居然让人之将死的王世积颇为感慨世态炎凉。
“贤弟,日久见人心呐!愚兄也是将死之人,没想到居然是你不避嫌疑,送为兄最后一程!来,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了!”王世积自说自话着打开王世充送来的食盒,掏出一壶三勒浆便一口闷了。他们凉州人和胡人最好烈酒,所以大兴城里汉人们喝的醴酒他们完全喝不惯,如今都是快死的人了,哪能不喝点痛快的呢?
王世充豪爽地对饮了一杯,说道:“族兄,小弟帮你打听了,虽然朝廷名义上定的你是逆案,不过事实上谁都知道是因为高丽兵败的事情导致的。故而如今朝廷上倒是都还没有关注到你的家小处置方案,若是没人作梗的话,只怕这一点上还大有可为。”
王世积已经枯槁的心灵“咯噔”了一下,又恢复了一丝挣扎的**,这也是他如今死前最担心的:如果朝廷按照“畏战兵败”的罪名杀他,那么自然是不会牵连家小;但是问题就在于朝廷如今骑虎难下,用的是“谋反”的罪名,如此一来他王世积本人固然是一死,但是谋反罪按照律令那是要族灭的!
“贤弟可是得了什么消息了么?”
王世充左右一看,几个狱卒还在牢门走廊尽头,并未过来,可见他给的几张金叶子的代价还是颇起了作用。当下他把脸凑到栅栏边上,压低了声音说道:“太子一党的人不地道啊,陛下明明只是要柳述把兄长做成死罪而已。可是要杀你,有多少罪名可用?为何柳述偏偏把口供往谋反上做呢?这不是明摆了草菅人命么?”
“柳述贼子!我王世积若能化作厉鬼,定然也也不饶你!”王世积咬牙咬得嘴唇出血,若不是怕惊动了人,几乎就要大叫出声了。
王世充一见火候差不多,待王世积发作过了,继续阴阴地说道:“倒是晋王殿下仁厚,也明白高丽之事始末:兄长你的罪名,本来罪及一人也就是了。晋王不忍无辜之人受戮,这才让心腹暗中奔走运作,让朝廷暂时忘记处理嫂子与侄儿,等到风头过去了,再慢慢捞人。也多亏陛下本就没打算杀你家人,只要名分到了就行,所以此番运作才有希望。当然了,这桩事情颇为难做,晋王殿下也是要费不少事儿呢……”
王世积双眼雪亮,到了这个点儿,他也没啥好多说的了,就差给王世充喝血酒发毒誓了:“不知罪臣残身还能为晋王殿下做点什么?还请贤弟明示!”
“好说,好说。”王世充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一叠金叶子晃了一下,还有一些房契田契,“只要事情成了,晋王殿下不仅保证你妻子无恙,还能让他们一辈子钱财享用不尽。”
第四十章 神补刀
“事到如今,兄长也是将死之人,再无幸理了,小弟也就不讳说些犯忌的话了:这桩事情,还是晋王心腹、宇文大将军找到小弟来办的。”
在王世积的激动目光中,王世充调整了一下情绪,把一卷小纸偷偷塞给王世积看了一阵子,随后又抽回来拢在袖子里烧了,居然也不怕烧着衣服。王世积看着神色越来越紧张,冷汗更是涔涔而下。
那上面,都是一些宫闱内廷之事,诸如隋帝杨坚每日的行止踪迹,何日往返仁寿宫,还有一些别的细节。可以这么说,如果一个人手上有了兵权,要想发动宫廷兵变的话,那么这份情报就是最重要的。
可是王世积不解这个当口了,王世充让他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幸好王世充很快就为他解开了疑惑。
“兄长,这些事情,你此前作为凉州总管也好,行军副元帅也好,都是不可能知道的,对吧?如果后天陛下亲自提审兄长的时候,兄长不小心说漏了嘴,让陛下发现兄长也是知道一些宫闱内廷行止消息的话,陛下会怎么想呢?”
“什么?如果是那样……陛下只怕会觉得这桩……‘谋反案’中,有内奸与我合谋吧?”
“不错,而且大哥此去高丽远征,同僚中人足够位高权重的,无非是汉王、幽州总管韦冲、水师统帅周罗喉,以及元帅长史高颎四人。韦冲、周罗喉和大哥一样,都是地方牧守,不在中枢,不可能知道这些宫廷消息,剩下的就只有汉王和高颎。汉王是陛下和皇后最宠爱的幼子,当然不可能出卖父母……所以,只要陛下注意到这件事情之后,再当堂严刑拷问兄长时,兄长熬刑不过供认这些消息是从高颎那里泄露出来的就可以了。”
到了这一刻,王世积终于心下雪亮:高颎是太子的老师,而且高颎和太子还是儿女亲家——太子杨勇的女儿,嫁给了高颎的幼子高表仁。朝中诸王的势力范围划分中,高颎是最铁杆的**。晋王殿下要利用自己对付高颎,显然是要图谋大事了。
不过,王世积没得选择,他是一个必死之人,如果可以让自己的妻子下半辈子好好活下去,让他陷害高颎又有什么不可以呢?纵然**大部分人是无辜的,但是这事儿要怪,也只能怪太子的妹夫柳述!谁让柳述为了“多快好省”地办案子,就把事情做得这么糙,非要把他王世积办成“谋反”呢?虽然在柳述并不一定打算杀他王世积的妻子,但是那也只是因为在柳述看来,王世积的妻子不过是一些不值得花精力去思考的蝼蚁罢了。
既然如此,就让你见识见识蝼蚁的反噬!
“贤弟放心,这事儿为兄干了!还请贤弟回复宇文大人,好生遵守今日的承诺!只不过,高颎位高权重,这一点儿嫌疑,只怕没法动他的根本。”
“宇文大人本就没打算通过此事伤到高颎根本——何况兄长的‘谋反’本来就是虚的。就算高颎和兄长谈及过一些宫闱行止,也不过是高颎行事不密,泄露朝廷机要罢了。若是真把高颎弄到直接拉下来,那得多大的罪?到时候只怕兄长这个虚名谋反都会做成实的,宇文大人还如何搭救兄长的妻小?咱也要对兄长的妻小负责不是?”
“如此说,愚兄倒是可以放心地走了。”
放下了心中最后一块包袱,王世积一口闷干了剩下的酒,王世充也收拾了一番离开了,出门时少不得再给几块银铤,感谢看守能让他给族兄送一顿断头饭。看在王世充和王世积确有亲戚关系的份上,看守之人对于这件事情没有丝毫的怀疑,完全就忽略掉了别的可能性,还真当王世充西域胡人的豪爽性情发作,不惜重金探望兄长呢。
……
于是乎,在王世积被问斩之前三天,杨坚例行公事提审王世积的时候,一些王世积本不该知道的言语被他不小心说漏了嘴说了出来。然后王世积就被杨坚马上换了个地方重新亲自隔离讯问。
几顿毒打之后,王世积招供出了这些他本不该知道的事情都是在高丽战役出征前拜见元帅长史高颎时,从高颎那里探听来的。杨坚得了这个消息后,也没多生事端,继续把王世积按照原计划斩首了。高颎泄密的事情虽然被按了下来没有拿到明面上处罚,但是在杨坚心中,对高颎的信任已经被撕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不过,针对高颎的包围网显然还没有结束动作,而且其中一些攻击,甚至还并不是来自于晋王杨广一派的安排,完全是别人的自发之举。
第一个让晋王派系感到振奋的,是汉王杨谅回京后的表现。或许是杨谅为了弥补自己因为远征高丽失败而带来的在父皇母后心中的印象减分吧,以至于杨谅虽然明知道他不会因为兵败而被问罪处罚,也依然急着找一个兵败的替罪羊,然后他就选中了高颎——谁让高颎是他的副手,是元帅长史呢?而且这个元帅长史若是杨谅的嫡系臂膀,那么牺牲起来或许还会让杨谅有些犹豫,可高颎是大哥太子的人,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也就理所当然了。
杨谅面见杨坚后,当面哭诉高颎在大军筹备时的处处掣肘,也把大军渡过辽河后后勤补给困难、缺少军粮医药的过错全部推给了高颎,说是他调度运筹不利导致的。杨谅甚至还说出了“儿臣在幽州,幸未被高颎所害”这样狠毒的言语。
杨谅哭诉之后,心疼小儿子的独孤皇后马上连了一招神补刀,在杨坚面前吹枕边风:“臣妾听说当初陛下定计出征时,高颎本就不想去,想留在京中辅佐勇儿,是陛下强迫高颎去辅佐谅儿的。当时臣妾就知道他如此不甘愿,定然会无功而返。”
听了独孤皇后的补刀,杨坚怒气愈盛,独孤皇后却没有收手的事情,继续说起高颎欺君的一些其他罪行。
原来,高颎的正妻在七八年前就已经老病而死了,当时独孤皇后劝杨坚对臣下施恩,为已经年过五旬的高颎再赐婚续弦。当时高颎推辞说:“臣年已老迈,每日退朝之后,唯有吃斋念佛而已,并不需另娶。”于是当年杨坚试图给高颎赐婚的事情也就做罢了。
如今,这桩事情已经过去七八年了,但是恰恰在开皇十八年这个当口,高颎的一个小妾却刚刚怀孕生子了。这桩事情,杨坚一开始听到时还挺为高颎高兴的,没往别处想。但是独孤皇后听闻后却深深叹息,颇为不喜。
杨坚感觉奇怪,便追问独孤皇后为何不喜,独孤皇后对答说:“陛下难道不记得七年前陛下要给高颎赐婚时,高颎说他已经年老不需要女色了么?如今他的爱妾却再产,这分明说明当年高颎是在欺骗陛下啊!他为了一个小妾都愿意欺君,这样的臣子,如何可信!”
到了这一刻,杨坚对高颎的信任,终于被堆得愈来愈高的攻讦撕裂、崩塌了。
年底时,杨坚宣布高颎因病不能处理政务,将其原本的尚书左仆射官职暂时撤掉,回家养病,但是齐国公的爵仍然继续保留。杨坚试图用这个冷处理给高颎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毕竟也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信任了二十年的重臣,要一下子彻底问罪,还是颇让杨坚难以下决心的。只要免职能够让高颎没有继续为害的可能性,那么杨坚显然更乐于用这种方法处理。
可惜,身居高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