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袖天风-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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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庆:“……”
“宣御史中丞来。”皇帝已吩咐起来,俨然是要叫人来商量了。
覃庆一时怔忪了。
他宛如被一盆凉水浇了头,瞬间清醒。
叶谦此前就提及要钳制皇城司,但陛下没有理会,只是叫他去查案。覃庆那时只以为陛下也不想自己的耳目有束缚,这时他才知道,陛下其实下定决心了,只是等一个借口罢了。
就算没有这失火案,还有其他的案子。
早在此前,覃庆在京师大肆捉捕,现在陛下轻轻罚他,叫他仍待在勾当皇城司的位置上,又给了御史台督查皇城司事的权力,他现在就是一个活靶子!
这一放一收,京师整治一清,陛下满意了,覃庆也要废了,臣工可以出气了。
最令覃庆心寒的是,环顾一番,数月前便蛰伏的王隐,才是最大的受益者。他何止现在成了活靶子,恐怕那时候起就是个靶子了。还有迟易,恐怕也不是因为避让他的锋芒而不理事,说不定就是王隐授意。
……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他何其得意,竟然丝毫没有思考过内里,甚至变本加厉。
此时懊恼已晚,覃庆白着脸出得殿外,这些日子陛下已搬到别苑,水殿四面来风,吹得覃庆遍体生寒,犹看到叶谦对他投来厌恶的眼神:“自作孽,不可活!”
覃庆恨极了他,说道:“我倒是看走了眼,没想到你叶和之还是个睚眦必报之人。”
叶谦振振有词地道:“是可忍,孰不可忍?!”
扬波受了多大委屈啊,徐菁也哭了几场,他若是还忍得下来,还配为人父、为人夫吗?
两人牛唇不对马嘴地对骂了几句,方才愤愤散了。
此后令覃庆更加纳闷的是,他原本防备的都是御史中丞,因为时任台长的正是叶谦大哥叶诞订了婚事的儿女亲家,谁知道,跟斗鸡一般天天参他的,却是御史台一名叫陈宾的御史,每天骂他骂得脸红脖子粗。再仔细一查,又是和叶家有关,陈宾乃是叶家的世交,也不知被叶谦下了什么蛊,如此冲锋阵前。
……
虽说覃庆已人人喊打,已是每日都在被贬官甚至下狱的边缘,但温澜的婚事也无法挽回了。
叶谦见陈宾父子痛打覃庆,心中也唏嘘。就算覃庆被斗倒了又如何,覆水难收,有过那一遭,两家也不可能再结亲。他非常能理解陈宾的无奈,甚至此事陈烨柏也极为无辜,可不得不顾忌扬波的颜面,既已生芥蒂,实难再做无事发生。
好好的一桩婚事,就这么被覃庆给毁了!
叶谦一想,便更加气了。都是皇城司的人,覃庆实在不如王隐、马园园。马园园和他提及,叫他向陛下上书整治皇城司时,他还惊讶,虽说冲着覃庆,他们不也要受辖制么?
马园园却坦诚地告诉他,皇城司如若继续张扬,迟早也要被收拾。反倒是先一步为自己套上枷锁,还能保有大部分权势——即便有御史台督查,如今难道人们就不怕皇城卒伺察了么?
叶谦心中感慨,虽然马园园的重点并非避免冤假错案,而是在保有权势,但马园园如此坦诚,他都不知怎么说才好了。
因这一遭,叶谦在官场上名声更盛,多是称赞他有勇有谋,正气凛然,不畏强御。
眼看覃庆在如此围攻下,被以受贿罪下了御史台狱,叶谦也备受重视之时,又有数名臣子联袂上奏:覃庆之事,可为前车之鉴,除却御史台督查外,还望陛下以宗室为提举皇城司,弹压皇城卒。
——皇城司设立之初,提举皇城司才是皇城司长官,但并不常设,已沦为名义上的职位,真正的主事者是三位勾当皇城司。
首倡者举荐,以广陵郡王、大名府尹赵理为提举皇城司。
有提议的,也就有反对的,很是打了一场嘴仗,搞得最初挑事的叶谦都不明白,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叫赵理去做提司?
若是赵理真去了,其他人如何叶谦不知道,大名府是不是要设一个新的长官,那他是不是莫名其妙就成了大名府长官里资历深的那个?
……
温澜坐在房内,慢条斯理地插花。
移玉在旁边屏息道:“……因此,说不定,咱们就要多一位长官了。”
“知道了。”温澜头也没抬。
叶谦不知道赵理为何会被举荐为提司,移玉也不知道赵理为何会被举荐为提司。
想必现在,连赵理也提着心吧,惊愕于自己陷入一场口水仗。
这一步出其不意,看似赵理占了便宜。可实际上,大名府何其重要,看似事务繁杂多重,又有通判辖制,但单其所处之地,也不知有多少好处。
可调到皇城司去做长官呢,下头有三名勾当皇城司——不对,现在只有两名了,他们把皇城卒牢牢握在手里,更因为覃庆的倒台,顺势将司内的钉子都拔除。现在的皇城司,真是前所未有的清楚着。一个被架起来的长官,指使不动任何兵卒。
更不幸是,做了这个空头长官——甚至他没做成,单单被举荐,也会遭到陛下的猜疑。他到底,不是普通的宗亲,而是恭王之子。
东屋点灯西屋明,陛下若是心无嫌隙,皇城司又何苦在民间禁唱这句歌谣。
移玉从温澜脸上找不出任何痕迹,只能按下好奇,老实道:“还有,陈烨柏把四少爷约出去了。”
“他约了叶四?”温澜插花的动作顿了顿,这才慢吞吞地重复道,“知道了。”
移玉忍不住小声道:“我瞧着四少爷和陈烨柏也差不多,您没看他一面骂您,其实眼睛都直了。”
温澜心内正在算计,闻言失笑,想到叶青霄的傻样子,面上浮起笑。
……
这时叶青霄正和陈烨柏坐在茶坊里,陈烨柏埋着头郁闷地道:“青霄,之前的事我也没法阻止阿爹,我也知道这是我家的错,但是现在覃庆已下狱了,我真的不能再去提亲了么……”
陈宾告诉过儿子不可能了,陈烨柏想来想去,却着了魔,忍不住找到叶青霄。
叶青霄惊愕地道:“你怎么还在想这事?”
陈烨柏眼神闪烁地道:“青霄,你能不能替我给扬波传信,我想互通心意。”
扬波对此事能释怀么?哪怕有一丝希望,此心相同,他也愿意求一求父亲与叶世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什么心意,她当然是不喜欢你啊!!
叶青霄差点说出口,连忙止住,犹豫半天小声道:“她自幼寄养在庵中,与父母分别日久,绝不会违背母命的。在我们家里,她全都听三婶的,三婶让她往东她都不往西。”
陈烨柏眼神顿时暗了下去。
叶青霄也干咽了一下,愣愣端起茶吃了一口。
第36章 梦兆
叶青霄做了个梦,家里头给他定了下一桩婚事,吉期前一日,女方的家人来叶府铺房,带了数十箱笼,里头装的满满都是珠宝玉器、罗衣绸衫,阖府上下都暗暗去院外看热闹,羡慕大房娶了个如此豪富的媳妇儿。
叶青霄在梦里也欢欢喜喜,待吉时一到,媒人将新妇迎到府中来,与叶青霄同坐床上,等着拜堂。
叶青霄不好意思地去打量新妇,只见她头上凤冠垂下条条珠链,面容在其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就在此时,新妇仿佛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问了一句:“我摘了凤冠可好?”
叶青霄只听这声音绵软温柔,心头又颤了颤,喉头一紧,莫名觉得熟悉,又一时想不起来,只愣愣点头。
新妇一双素手抬起来,将凤冠摘去了,赫然露出温澜的面容。
叶青霄吓得往后一弹,发出了惊恐的叫声。
霍然一下,叶青霄就从梦中惊醒。
小厮听到动静,从外间进来,“少爷怎么了?”
他拿引火点亮了灯盏,举着一看,烛火下的叶青霄满头虚汗,一脸惊魂未定,“少爷这是做什么梦了?”
叶青霄还未从那梦的惊吓中回神,“我梦到……成亲。”
小厮面色一喜,“那可太好了!这是梦兆啊,少爷要成亲了!”
叶青霄:“……”
叶青霄摸了下自己一头的汗:“你高兴得也太早了吧,问问我娶的是谁。”
小厮这才想起来,少爷脸色是不好看,“少爷这是娶了哪家的姑娘?”
叶青霄自然是憋着说不出话来,无论是温澜的哪一个身份,对于小厮来说恐怕都承受不住,他郁闷地道:“别说这个了,给我倒盏茶来。”
小厮捧了茶给叶青霄,又叨叨道:“少爷,梦兆可不能不当回事,这当朝首相吴相公当年上京赶考的时候,不就是梦到龙子,有相士说他日后要做皇亲国戚,看看如今,吴相公的孙女可不就成了太子妃。”
“少爷,你梦到的姑娘是极不如意么,否则怎会吓醒?”
叶青霄:“……”
他脸上显出复杂的神色,没能立刻答出来。
仔细想想,这好像也不是极不如意,只是被吓着了,那可是温澜。什么梦兆,这样不算数,他怎么可能会娶温澜,都是温澜每日穿着女装在他面前晃来晃去,搅乱了他的梦。
但是,倘若真有这样的可能……比如,比如他就像陈烨柏一样,家长也不知情,把温澜娶了回来,会是什么样。
叶青霄往后一仰,倒在床上发起愣来。
那日他还骗了陈烨柏,不对,骗了不止一次了,他是故意告诉阿爹陈烨柏送了兔子。
一个不敢想、不敢承认的念头在心底浮现,叶青霄满心不知所措。
一旁的小厮站了片刻,见少爷不声不响,忽然躺在床上开始发呆,把他都给忘了,心道,这好像也不是极不如意的样子啊。
……
叶青霄也就是忽视了一下小厮,第二日他得了梦兆的事,便被蓝氏知道了。
蓝氏把叶青霄找去,说道:“如今你两位兄长已定了亲事,也该到你了,听闻你得了梦兆,阿娘虽然身子不大好,你只说是梦到了哪家姑娘,我便请你三婶去探探。”
叶青霄:“……”
叶青霄窘迫地道:“阿娘,这算什么梦兆!”
昨夜他神思不清,胡思乱想,白日里清醒过来就知道太无稽了,他和温澜怎么可能成亲。
蓝氏面色古怪,“不是梦兆,那更要找媳妇儿了。”
叶青霄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
蓝氏温声道:“这么大人了,还不好意思?你放心,阿娘不会同旁人说的,你只告诉阿娘喜欢什么样子的,阿娘去相看。”
虽说她一副病体,总还可以相托娘家人。
叶青霄心烦意乱得很,蓝氏一问他喜欢什么样的,昨晚想不清的那个问题反而又浮上心头,温澜的讨厌鬼就出现在眼前一般……
不对,是真的出现在眼前了,温澜和徐菁一起来了大房。
蓝氏这才放过叶青霄,她约了徐菁来说话,徐菁来得早了点,便撞上叶青霄了。
温澜看了叶青霄一眼,只见他立刻便低下头,不敢与自己对视。
青霂明年要出阁,好些事还要徐菁来帮忙打理,再说了,叶府三个妯娌,只她们两个能聊聊了。蓝氏同徐菁说话,温澜给大伯母问了安,便说要去找青霂。
叶青霄跟在后头,又想问温澜为什么找青霂,又碍于之前的事不好意思,他几乎怕温澜听到了他和阿娘说的话。
好在,温澜似乎并未听见,自己慢了两步,等叶青霄慢慢走过来后,才道:“四哥今日样子心虚得很,难道是因为拦下了陈烨柏要给我送的信?”
“咳咳咳!”叶青霄一阵剧烈的咳嗽,没料到温澜突然说这话。
他咳得说不出话,一脸惊恐地看着温澜,她怎么会知道他同陈烨柏说了什么?那日在茶坊,明明只有他们两个。
温澜对他笑了笑,仿佛在说只要她想知道,就能知道。
放在平日,叶青霄一定会理直气壮地说,那是怕我朋友被恼羞成怒的你报复。可是现在,他还真说不出口,倘若用心不纯,还能不能自诩为陈烨柏的朋友,他都不确信了。
叶青霄埋着头不说话,既不好意思像平日那样待温澜,也不好意思处处殷勤。
别说温澜,连移玉都看出来不对了。
不过温澜一时也未想那么多,只是若有所思地道:“这是受谁欺负了么,同我说说。”
叶青霄也不知什么滋味,原本极为混乱的心情满满沉静下来,瓮声瓮气道:“没有。我还有事,走了。”
他有些害怕见着温澜,怕自己的心绪全都被温澜看出来,那温澜会是怎样想法。
……
叶青霄被狗追一般跑了,到了午后,仆婢又来通报,说是扬波姑娘的婢女来了。
叶青霄忐忑地叫进来,见着移玉,强自镇定地道:“什么事?”
移玉噘着嘴从怀里拿出一物,“姑娘说把狗给你,叫你受了什么委屈莫要憋在心里,去找她,同她说说……”
叶青霄愣愣的,心中淌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