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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八方美人-第16部分

小说: 八方美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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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将要拂晓之际,她再也支撑不住,也闹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了,阖上双目,不消片刻,便沉沉睡去。正在香甜好梦中,忽然间却又被他捏醒,懵懵懂懂地回头去看,听得他在脑袋上方唤道:“小月唤,扶我起来。”
  她迷迷糊糊地问:“扶你起来?你要作甚?”
  他极其不要脸地说道:“这个时辰,我起来能作甚?自然是去小解……昨晚饮下的酒太多,药也灌下许多……我下不来床,你扶我去。”
  她抱住枕头装作没有听见,凤楼再唤,她嫌烦,闭着眼睛,嗅着枕头,口中含糊道:“去去去,姑姑要睡觉,找你爹娘去。”咯吱咯吱磨了两声牙,沉沉睡去了。
  凤楼忍着气,又唤了两声,听她始终不应,发恨道:“好好好!看我将来伤好怎么收拾你这个、你这个……”不愿意唤人来,只能咬着牙黑着脸,艰难地滚下床,拖着伤腿扶着墙,慢腾腾地去隔间小解去了。
  又睡了一阵子,被一阵妇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惊醒,脑子里回过神的同时,吓得浑身一哆嗦,急忙睁开眼睛,见自己脑袋不仅好好地枕在枕头上,身子竟然偎在那厮的怀中,身子与他紧偎在一处,吻合如两把叠放在一处的汤勺似的。眼下是六月天,两个人贴在一起,都出了一身的薄汗。更要命的是,他的手也还伸在她的小衣裳里面,搭在她的腰窝软肉上。
  她低低呼叫一声,嫌弃又惊恐地把他的手拎起来往旁边一丢,才要爬起来张望外面的动静,却被他眼疾手快地按住,又把锦被往上拉了拉,给她盖到脖颈。
  她已养足了精神,正要往他身上捶打两下,大力抵抗一番,他已艰难地爬坐起来,从帐幔中伸头出去,唤了一声“老太太”。随即便有一人在床沿上坐下,从帐幔的缝隙中看坐下那人的锦衣华服,想来必是府中主母无疑。
  床沿上坐下的那人淌眼抹泪道:“好孙儿,乖孙儿,听说你被打了?可打紧?大夫来瞧过了不曾?”又道,“你放心,我今天起身后的头一件事就是叫人去骂你那混账老子去了,大夫我也叫人去请了,不一时便能到的。”听声音,已有七老八十,却原来是那厮的祖母。
  凤楼口中一面哼哼哈哈地敷衍,一面费力把她挡在身后,极力不叫老太太看见她的身影,又悄悄地把锦被往上扯了一扯,将她严严实实地盖住,仅留了两只眼睛在外。
  她从小被阿娘教导要尊老爱幼,见着年纪大一的人要行礼问好。虽然眼前这老人是恶霸的祖母,她想了想,觉得还是爬起来见个礼,向她诉说一番自己的遭遇才好,谁料才动了一动,转眼又被那厮按住。她只好干躺着,假装自己已经隐了身,世人谁也瞧她不见。
  老太太因太过于担心孙儿的伤势,便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别的人自然也一概不往心上去的,只一连迭声地拉着凤楼问东问西,问他挨了多少打。凤楼左哄又劝,又伸出那只好手给祖母看,以此证明自己伤势并不打紧。李大娘等人也来相劝,说大夫说了,都是些皮肉伤,并未伤筋动骨,只需静养个几日便可痊愈的。
  老太太眼见孙儿精神还好,晓得应是无碍了,这才想起自己坐在新床之上,不消说,里头自然必定还躺着昨天抢来的新姨娘,因哈哈乐了一通,说道:“我去瞧瞧你老子,我得当面啐他两口才解气。”想想,又道,“这两日不必去我那里请安了,你好生养伤才是正理。便是这孩子,也不用去东院卿姐儿娘那里立规矩,叫她好生服侍你养伤!”絮絮交代了许多话,看众人一一应下,这才放心起身离去。
  待一众妇人簇拥着老太太离去,月唤这才慢慢爬坐起来,揉了两把眼睛,扭头望向花窗,独自发起了呆。凤楼见状便问她:“怎么了?”
  她默然无语,慢慢流下两行眼泪。凤楼伸手去拉她:“怎么不说话?”
  她还是不说话。凤楼伸手推她,道:“小辣椒,跟你说话呢,敢装听不见?”
  她这才捧着脸,抽抽搭搭道:“我想家啦,我要回家,回小灯镇我的家,你送我回去!”
  凤楼失笑:“小傻子,你都跟了我,成了我的人了,怎么还想着回娘家。从此后,我便是你的夫主,而温家才是你的家。”
  她道:“呸,谁是你的人了?谁跟了你?你想得倒美,滚滚滚。”
  凤楼把双手枕到脑后去,慢慢笑道:“怎么不是我的人?摸也摸了,睡也睡了,还不是我的人?”
  她恼极,反驳道:“呸呸呸,谁和你睡了?谁和你睡了?”她是要名声爱面子的人,那个“睡”字一出口,面皮就发热发烫,只得背过脸去,不再看他。
  凤楼放声长笑:“和我睡的人自然是你。夜里咱们不是还同盖一床被子来着?”又好心道,“你夜里踢了好几回被子,都是我给你盖上去的。”
  她花容失色,哆嗦着嘴唇傻傻问道:“我已清白不再了么,我的名声也……”
  他极力忍住笑,神色古怪地看她一眼,道:“……的确,你已清白不再了。”想了一想,又加了一句,“我也是。”
  她才不理会他清白在与不在呢,呆呆坐了许久,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来,自言自语道:“我要是有了小娃娃可怎么办?我要是有了小娃娃可怎么办?我还怎么做人?”上回运气好,被他亲一口没怀上,这一回就难说了,谁能保证她运气一直会好下去?
  他往她身上打量两眼,忽然笑道:“你虽傻,这话却没说错,这个时辰,只怕你肚子里已有了我的骨肉。”
  她就知道会是这样,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愣了半响,始终不甘心,喃喃道:“哪有这么快?哪有这么巧?”
  “这种事,就是这么快。以五爷我的本事,一夜便已足够了,小傻子。”凑上前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垂,以极其暧昧极其淫…荡的语调道,“小娃娃可不都是这样来的?”
  她知道他这话没说错。她娘家的几个侄子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哥哥嫂子们成亲后同居一室,自然而然、接二连三地就这么生养出来的?她既然与这厮睡到了一起,不消说,自然也有了。
  刹那间,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先是隐忍地撇了撇嘴,后头无论如何也忍不住,忽然间就咧嘴放声大哭,哭得肝肠寸断,哭声惊天动地,唬得李大娘等人奔过来查看,怎么也哄劝不好。众人面面相觑:这抢来的新娘子昨天虽然没有欢天喜地,却也是好吃好喝、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为何一觉睡醒后反倒伤心了?
  她一场痛哭过后,心里稍稍畅快了些,肚子却又饿了,于是忙忙爬下床,头脸收拾好,也不管那便宜夫君凤楼,自顾自地坐到饭桌前等吃饭。凤楼那边换好伤药,她这里已抱着自暴自弃的念头赌气吃下了香菇菜心馅儿的素包子两个,虾仁糯米烧麦三只,咸甜点心若干,就着酱菜咸鸭蛋喝了小米粥一碗半。
  李大娘看她连吃加喝,心中高兴,连连念了几声佛,同静好倩惜悄悄说笑道:“咱们月唤姨娘是个妙人儿,再怎么生气,也不耽误少吃一口饭食是个;又爱笑,两个梨涡连我都爱,一看便知是有福气的。”
  偏她耳朵尖,一字不漏地都听了去,以为人家是在笑她能吃能喝,面皮不由得便红了红,颇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道:“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言罢,转身吃喝去了。
  凤楼灌下一碗药,本来没什么胃口,看她吃得实在香甜,喉结忍不住也动了一动。恰好静好过来问他早饭要用些什么,他歪在床上,想也不想便指着月唤吩咐道:“和那人一模一样的。”
  不一时,他要的饭食送到,吃到嘴里,味道同早前一样,也并没有什么出奇的地方,怎么看着她吃,就觉得这些是天下最美味的东西呢?
  一时用罢饭,月唤便趴在紫檀木的八仙桌上往门外瞅,耳朵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说不定两个哥哥会领着官府的差役来捉拿这恶霸,顺便把自己给领走。
  等来等去也没有个动静,看来他们是指望不上了。于是她就在心里宽慰起自己来。她想,算啦,且过一天算一天罢,既怀上了他的娃娃,也只好生下来再作打算了,否则大着肚子怎么在娘家过活?在娘家领着个小娃娃,岂不要被镇人看笑话?即便日后爹娘哥嫂耻笑她,她也有话说:谁叫你们那一天没本事救我护我的?我一个女孩儿家羊落虎口,又能怎么办?
  一时无所事事,就趴在桌上看自己的手,看完指甲看簸箕,簸箕一个也没有。阿娘说簸箕是斗,唱过“一斗穷,二斗富,三斗四斗卖大布”给她听,意即簸箕越多越好,若十根手指头上都有簸箕,那不得了了,要富甲天下了。她手上却连一个簸箕也没有,阿娘对此就说不出个所以然了,只是隐约有些担心地自言自语道,“不会是你将来要把你夫家吃穷罢?”
  簸箕看完,转而看掌心的掌纹,掌纹太乱,也看不出什么来,她就又盯着悄无声息地来往穿梭的李大娘和静好倩惜看。她们的衣裳都挺好看,当然,她自己今天穿的也好看,比她这十七八年里所穿过的衣裳都好看,所以她坐的时候故意很用力很粗暴,就是要把温家的衣服压出一团褶皱来才好。
  她的便宜夫君凤楼用罢饭也无所事事,就枕着双手,歪躺在床上看她,看一阵,无声笑一笑。她偶尔扭头发觉,觉得那笑容耍阋鹕弦簧砑ζじ泶瘛�
  本以为这一天就这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过下去,谁料温老爷却命人抱来一堆府里头的陈年旧账簿,命凤楼带伤查账。原来温老爷一大早被老母亲骂一顿啐一顿,哭一阵吵一阵,心里窝了一团火,便想出这么个法子来治这个风流儿子。
  凤楼这个时候哪里有心思去做这些事情?兼之一身的伤痛,只能歪躺在床上,但凡动一下就要牵扯到伤口,奈何父亲派来的人还等着回去回话。无法,只得叫人将账簿都抱到床上来,命倩惜研墨伺候,自取了账本强打了精神,装模作样地看。一本尚未翻完,便见她踮起脚尖,拎着裙裾慢慢地腾挪过来,后在床头的梳妆台前悄悄落了座,他每写下一个字,她眼梢便偷偷往他账本上瞥上一眼。他停了手,笑看她,她窘得脸发红,忙忙扭过头去不看他。
  他笑说:“想看便走近一些来看。”
  她背对着他,半响方才低声道:“不想看,谁要看。我才不想看呢。”
  他另取了一张空白宣纸在手,写下三个大字,停笔,往纸上吹了一吹。她这时又回过身子,两眼像是挂在夜空上闪亮星辰。她眨巴眨巴眼睛问他:“你写了什么?”
  他便把吹干字迹的宣纸递到她面前去,她指着当中一个字说:“这个字我好像认得,是月,对不对?”见他不语,脸上又红了一红,“莫非不是月?莫非我认错了?我看着明明像月的呀?”怕被他笑话,遂一跺脚,扭身便要走开。
  他在身后问:“你不识字?”
  她驻足,垂首悄声说:“嗯。”想了一想,又道,“两个哥哥倒是上过几年学堂的。我们小户人家,是不会教女孩儿认字的。”
  他向她招手,柔声道:“过来我教你。”
  她矜持地站在原地不动,他定定看她,却不说话,等了许久,终于,她还是慢慢退了回来。
  他一笑,指着纸上的三个大字,道:“这三个字是你的名字。钟月唤。”
  电梯门打开,有客人站在门口,收起纷乱的小心思,整理情绪,换成笑脸,说了一声欢迎光临,伸手为客人挡住电梯门。等客人入内,按下三楼按键,将客人引往居酒屋内。电梯上升时,客人百无聊赖,扭头四处打量,电梯内空间狭小,连广告也没有张贴一张,看无可看,就盯着她的名牌,随意问了一声:“嗯,名字叫五月酱……五月酱多大了?”
  五月微微一笑,说:“女生的年龄可是秘密哦。”
  客人也笑,说:“五月酱的日语说得很好嘛。”
  她摇头:“哪里,只会几句日常用语而已。”
  “发音也不赖嘛。”
  因为心情多少有些不好,对这样的对答厌烦不已,打了个哈哈,客客气气道:“谢谢。”然后就住了嘴,眼睛看望旁处。这样一来,客人多半会觉得无趣,也就不会再搭讪说话了。
  其实,在她和客人的这一段对话中,大部分都不是标准应答。
  在赤羽,客人的每一句问话,和客人的每一句聊天都是有标准应对句式的。当然,标准答案都出自妈妈桑美代。
  客人们看见年经女孩子,仗着酒上头,再加上赤羽一贯以来的风气,自然是要想法设法调笑两句的。女孩子们最常被问到的就是芳龄几何老家哪里,还有就是有无男朋友等。
  问到年龄时,标准答案有两三个。不介意的,直接告之即可,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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