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方美人-第2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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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睃,忽然又道,“小人儿家皮肉嫩,就是要给他穿棉布衣裳,吸汗,透气又软和。你看你家儿子,倒是一身绸缎,下巴那里是什么,可是叫衣领上的金线给磨破皮了?”
小满一看,真是,赶紧找霜降要来一块旧棉布帕子给垫在下巴上,心里老大不自在,仍然不相信月唤比自家过得好,心道奶娘四春之流,也不过怕人家笑话自己落魄,强为自己脸上贴金罢了。
说话时,那边大嫂二嫂招呼客人入席了,原本家人都是不上桌的,但阿娘如今是客,也送了礼来,就被招呼坐了上座,和奶娘一人抱着一个毛头。
众人坐定,饭菜酒水流水价送上来,冷碟上完上热炒,热炒里有一样辣炒木耳肉片,小满夹一筷子肉片给自家毛头手上拿着嗦味道。大嫂殷勤招呼阿娘道:“阿娘,快挑块肉给大宝二宝吃,可怜见的,不晓得平时在家里有没有肉吃。”
奶娘忙拦着:“这么小,牙都还没发几颗,怎么能吃得动肉片,还是辣的?”
月唤不在,阿娘就是大王:“都快满周岁了,虚岁算两岁了,怎么不能吃?能吃肉才能添膘长个子!”也学小满,给大宝二宝一人夹了一片肉在手上拿着。
大嫂二嫂和小满便眼巴巴的看着。
大宝把肉片拿在眼前看了半天,不认识,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辣的挤出两滴眼泪水,手一松,肉片一丢,不吃了。二宝豪气,拿到肉片,看也不看,往嘴里一塞,转眼吐出来,狂吐口水,哭了出来。
奶娘把大宝丢到桌上的肉片捡起来塞到嘴里吃了,一边埋怨阿娘:“你看,你老人家非不听我的话。”
阿娘得意洋洋地瞥小满及大嫂二嫂:“瞧见没有,我们大宝二宝挑剔得很!”又作势要去拍两个毛头的屁股,“瞧把你们两个小崽子给惯的!你看看你小满姨家的毛头,狼吞虎咽,生冷不忌,学学人家!”
城西钟家,辣疙瘩闲来无事,在院中吭哧吭哧练功扎马步。今天事情少,李大娘趁机回家去看孩子爹,经过前院,见辣疙瘩光着膀子,喝道:“把衣裳穿起来,一点规矩都没有,叫东家瞧见,又要骂你!”
辣疙瘩慌忙从柴堆上把自己的马褂捡起来穿好,才系上衣带,听见角门有人叩门,等了半天,不见有人去开门,才想起今天人都跑光了,只剩一个静好还在灶房里忙活,他便自己跑去应门,心里想着莫不是阿娘走亲戚回来了。
门拉开,见门外立着一名长身男子,男子腰挂短刀一柄,泥腿两条,脚踩烂皮靴,鬓角处横着一条伤疤,身上隐隐一股煞气。
辣疙瘩警惕起来,问道:“你找谁?”
男子抬眼将他打量一番,方才慢条斯理问道:“你们东家可是姓钟?”看着不善,言语却意外的斯文。
辣疙瘩道:“姓钟是不错,你又是谁?找我们东家又有何事?”
男子抬脚要进门,辣疙瘩赶紧拦住:“你这人好生不懂规矩,该是讨饭,该是找工,说都不说就想往人家里冲!”
男子冷冷道:“我找你们东家。”
辣疙瘩道:“俺们东家忙得很,哪里有空见你。有什么事和俺说也行。”指给他看前头铺子方向,“你要是找工做,俺们铺子这两天正在招伙计,你去那里问问看。”
男子上上下下看他:“你是谁?”
辣疙瘩挺直胸膛:“俺是钟家长工辣疙瘩。”见他并不动脚,复又问道,“你难道想来后院打杂?那可不行!俺们家不缺人,长工短工都不缺,快走快走!”
静好在灶房里终于做好饭,先把铺子里伙计们的饭菜盛好,喊了两声辣疙瘩,不见人影,念叨了两声“这死人”,自己端到前头去了。
月唤从屋中出来,手上捧着铺子里的账簿,正要到铺子里去,听见辣疙瘩的说话声,问了一声:“和谁在说话?”话音未落,眼角瞥见角门外那人的身影,脑子里“嗡”的一声响,两只脚定在原地,许久都无法动一动。半响回过神来,想要躲回屋里去,奈何已被他看见,原地又愣了一愣,方才慢慢走过去,扶住门框,想问他一声“你来了?”张了张口,却没有声音发出,就怔怔地瞧着他,心里头五味杂陈,嗓子发哽,说不上是喜悦多一点,还是害怕更多一点。
辣疙瘩正要开口询问,男子道:“你退下,这里没你的事!”
辣疙瘩被他一喝,吓了一跳,再看看东家脸色,她直直地瞧着人家,哆嗦着嘴唇,又见她眼中泪光盈盈,料定这二人必定是相熟之人,便悄悄退后,站在角落里的树后远远瞧着。
凤楼喝退辣疙瘩,手扶腰间刀把,转而将月唤瞧了一瞧:“钟东家,一向未见。”
月唤心虚,不敢看他眼睛,轻声道:“你,你终于来了?”
凤楼道:“向日感承大恩,在下铭记于心,一日不敢或忘,今日特地前来酬谢。”
听闻此言,月唤犹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终于清醒过来,定定心神,问道:“你待要怎样?”瞧见他手中短刀,悄悄后退一步,“你这次找来,难不成是要杀我?”
凤楼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冰冷,语气凶狠,面庞上却还挂着笑意:“怎么,你难道不该杀么?”抬脚逼上前来,“今天我非但要杀了你,还要把你这铺子宅子,一把火烧了。钟月唤,你道如何?”
月唤听他言语不像玩笑话,惊恐不已:“温凤楼,你怎么像是变了一个人?你当杀人是儿戏么!”
凤楼又是凶狠一笑:“我当然变了。我不会再对你心软,不会为你花言巧语所蒙蔽、所欺骗。你记住,明年今天,便是你的忌日。”
月唤一步步向后退去:“五爷,你舍得杀了你孩儿的娘亲?你杀了我,自己也要被官府捉去杀头,你的一对儿女便要成为孤儿。”
凤楼仰天长笑,待笑止住,胸口仍然起伏不定,长出几口气,终于稍稍平复,瞧着她,冷冷道:“又来这一套!谎话张口就来!就算是你如今有了孩儿,这么久过去,也不一定就是我温凤楼的种!”伸手捉住她下巴,手上用力,使她动弹不得,口中恶狠狠道,“我从前一而再再而三的为你所骗,不过是因为彼时爱着你,所以对你的那些小聪明小把戏便都睁只眼闭只眼,一再忍让,凡事只往好处去想。可你,可你……”说到后来,恨恨咬牙,手上力气渐大,月唤吃痛,鼻子一酸,眼泪大颗大颗的掉落下来。
辣疙瘩起先躲在一株樱桃树后偷偷看门口那二人的动静,看着看着,见二人竟然拉扯纠缠起来,又是捏下巴,又是贴脸说话,还又哭又笑的,不觉纳闷起来,想想刚才东家看男子的眼神,又想起大宝二宝,心里好像明白了什么,很是体贴地躲回到前院去了。见静好端着空托盘从前头回来,忙招手叫住她,唤道:“静好大姐,静好大姐!”
静好乜他:“谁是你大姐?”拔脚要走,急得辣疙瘩忙来拉她胳膊。
静好把他的手一把甩开,恼道,“放尊重点,拉拉扯扯做什么!”
辣疙瘩看着她的脸,忘了要说的话,呆呆道:“静好大姐,你连生气都这么好看。”打从赶走李元贵后,东家给他涨了工钱,静好对他也不像先前那样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故而胆子渐渐又大了起来。
静好闹了个大红脸,伸嘴往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骂道:“不要脸皮!”
辣疙瘩有点舍不得似的,抬袖慢吞吞地脸上唾沫拭去,又想起正事来,忙道:“东家在后院和一个要紧客人说要紧话,不能过去打岔。”
于是静好也很体贴地留在了前院。
后院角门旁,月唤被凤楼用力捏住下巴,一时疼痛难忍,哭着辩解,与他周旋:“老太太过世我并不知情,我也是过后许久才知道的。我当时被逼无奈,不是存心要气她,更不是要气你……不过是几千两银子罢了,谁料她老人家会为此……”
不提老太太倒也罢了,一提,凤楼心头一把怒火越烧越旺:“你还有脸提老太太?你还有脸提?!要不是你,要不是你……”一气之下,抽出短刀来,往她身上狠拍了两下,“不许再哭!也不要再无话找话拖延时间!你说,你想要哪种死法!我成全你便是!”
月唤又惊又怕,眼泪水淌个不停,却仍不死心,飞快转动脑筋,口中道:“五爷既然回来,必然晓得香梨也跑了,我听说她人也在嘉兴城内,以她为人,必定也坑了你的银子,你为什么不去找她寻仇?”
凤楼气得笑了:“你今天再怎么耍心计,再怎么胡扯却是躲不过去了。”复又看定她,恨恨道,“香梨坑了银子不假,与仇万里有私情也不假,她中途逃掉,自然是去找他,但我不会和她计较。美婵跑了我也不生气,就当她死了。她们爱跟谁跟谁,爱去哪里去哪里,唯独你,唯独你,我绝不会轻饶你!”越说越恨,拿刀又往她身上重重拍打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么么哒~~~
明天要是完结不了,那就等下一轮:)
第340章 340
说起来; 钟月唤钟东家在这条街上也算是个小有名气的人物; 妇道人家,凭着一己之力; 开着铺子一间,养着娃儿两个,手底下仆从伙计成堆; 斗得了赌徒李元贵; 也管得了游侠辣疙瘩。但今天在曾经的嘉兴恶霸温凤楼面前,却吓破了狗胆,兼之被刀背连打了几下; 身上疼,心里怕,哭得凄凄惨惨,脸上糊满了鼻涕水和眼泪花。
绝望之下; 也出于好汉不吃眼前亏这个考量,月唤决定出卖色相,于是伸手扯住他衣袖; 幽幽怨怨又可怜兮兮地看着他:“五爷,五爷; 人家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真舍得杀我?真舍得叫我尸横……”本想说街头的; 看看这是在自家院内,忙又改口道,“我死了; 你不会心疼么?”
凤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了许久,把她吓得连转脸过去、岔开视线都做不到时,忽然却又轻佻一笑:“心疼说不定会有一些,你也说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咱们两个又在一起睡了这么久。”用刀身又拍了两记她的屁股,“这样的小身条,这样漂亮的小脸蛋……就给你留个全尸,不让你受苦总还是可以的。”
月唤抽抽搭搭道:“我知道了。只是,我还有后事要交代,请五爷随我进屋去,事情交代完毕,我老老实实受死便是。”
凤楼道:“也罢。”一前一后,随她进了屋子。
一进门,月唤忽地双膝一屈,贴着他跪了下去,一句“五爷”尚未叫出口,凤楼便已想起从前她与冯怜怜合伙拿了欠条来骗自己银两的那一天,也是如此这般跪在自己面前又是哭泣又是赔礼的,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暴喝道:“臭婆娘,又要耍什么花招!”
月唤跪地给他行了个大礼,郑重道:“五爷,咱们过了今天,便要阴阳永隔了……”
凤楼道:“有话快说!”
月唤以手加额,长跪不起:“五爷,你即认定老太太是因我而死,那么我无话可说。只是,我死之后,求你不要再烧铺子。这间铺子,我历尽千辛万苦、费尽心血才经营到今天这个地步,若是烧了,李大娘,静好四春还有我阿娘……一家子人难免就要流离失所……”说到这里,哭哭啼啼、添油加醋地把李元贵要害自己的事情说了,又把自己起早贪黑抛头露面出去做生意的苦也诉了。费了许多唇舌,本指望凤楼能够心生怜惜,却只换来他一声冷哼。
凤楼冷哼道:“一件最要紧的事情,你却还没有说。”
月唤抬头看他:“还有什么?”
“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处心积虑要逃走?我哪里对你不起!”
月唤道:“你并没有对不起我,只是因为我有了身孕,到了桐城后,那些人……她们必然会加害于我,从我这里夺走娃儿。”
凤楼将她纤细的小身条上上下下一看,喝道:“死到临头还狡辩!”
月唤默了一默,从地上缓缓起身,拉着他的手,请他落座,将他手中长刀拿开,放到一旁搁着,转身去了里间,片刻又出来,将手中的一只小木匣子捧给他:“这里是三千两银票和房契,加上前面那间铺子,加起来七七八八总也有八…九千两,都还给你,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凤楼冷笑:“你是蠢蛋么!我来找你,仅仅是因为心疼这几千两银子么!我和你之间的事情,岂是银子能够解决的!”
月唤依旧低眉顺眼地说道:“我有了身孕,从温家出逃,却不愿离开嘉兴,其实是因为心里头存着个等你回来的念头……你若是能够活着回来,也许愿意来嘉兴找我……”忽觉眼角发涩,喉咙发哽,忙别过脸去,“我死之后,你留下来,一家子的人,还有我的一对龙凤胎,都要靠你养活,请你善待他们。”
凤楼把小木匣子推到一边去,双手抱胸,微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