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公主-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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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孝闻言一怔,只是李述好似也只是随意说了这么一句话,她又举起了酒杯,“第三杯,谢你替我找到金钗。”
“第四杯……”
她迟疑片刻,接着道,“我不知你方才在含元殿里说了什么话,总之你出来后,父皇就改了心思,同意我和离的事情。”
大抵是喜悦过去了,那些难辨复杂的情绪才慢慢浮了上来,李述又饮了一盏酒,目光落在眼前方寸之间,重复了一遍,“我与崔进之和离了。”
沈孝听得一愣。
他只想到皇上对崔侍郎不满,没有想到已经到了和离的地步。
沈孝不知该说什么,说是恭喜,又看她神色漫漫,说是节哀,又看她并不伤心。
那其实是一种对过去的缅怀之情。
其实也不用沈孝说什么,李述酒劲慢慢上来了,自己就打开了话匣子,“我十岁那年认识他,到如今都二十岁了。这十年里,前五年不曾有过感情之想,反而相处得开开心心,后五年成了亲,谁知却郁郁寡欢。”
“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是长安城里第一号的贵公子,多少姑娘都想嫁给他。我在宫里没人疼,唯有他不计得失地对我好,一点回报都不求。我要看书,他给我带;我要练字,他教我;我说我要走出冷宫,他说好,就把我带出去了。”
“所以我也想嫁给他。他身边有很多人,我用了手段,把那些人都赶跑了,最后他娶了我。可是……到底是强扭的瓜不甜,原来感情并不能强求,如今我们彻底撕破了脸,别说朋友,就连陌生人都算不上。”
一壶石冻春转眼就见底,红螺把最后一滴酒倒入李述杯中,然后出去叫酒去了。
李述端起酒杯就站了起来,她脸色因酒而有淡淡红晕,但脚步并不虚浮,她走到窗边,向外看去。
长安城靠北的坊间绝少高大建筑,因这里靠近皇宫,高大建筑容易掩了天家威严。因此如今她虽只身处第三层,但视野却颇是开阔,向北看,可以看到红墙黄瓦,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宫殿。
李述指着宫城,“我小时候就住那儿。”
沈孝走到她身边,顺着看过去,但重重叠叠的宫殿根本就分不出来哪个是冷宫。
李述道,“我从冷宫走到含元殿,崔进之帮了我许多。可如今我们到底是分道扬镳了。”
她目光漫漫,“以后能走到哪一步,就要看我自己了。”
能走的更高,还是会被重新打回冷宫去,甚至是丢了命,都靠她自己了。崔进之再帮不了她,还会拼命把她踹下去,和她生死缠斗。
东宫不会放过她的。
她亦不会放过东宫。
李述将手中酒盏一饮而尽,喝得急了,前面的酒劲加起来,一时之间有点晕头。
她酒量算是不错的,不少世家命妇都比不过她,因此只是暂时靠着窗畔闭了闭眼,缓缓劲儿。
怎么对沈孝说了这么多不相干的话。李述闭眼想,他这个人是不是修习了什么“让人瞬间敞开心扉”的巫术。
明明她今日叫他喝酒,其实只为了说一句话——
她想跟他合作。
前路漫漫,要对付东宫,她一个人是不可能的。更何况她再怎么都只是女子,能给正元帝吹吹风,可朝中很多事情还是要靠正经官员去做。
太子靠着世家,要把太子打倒,就要把世家打倒。沈孝是寒门,是最好的同盟人选。
只是不知他愿不愿意。
头晕劲儿终于下去了,李述正要睁开眼问沈孝的合作意向。忽然觉得——
沈孝伸出手,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动作非常轻,其实只是微微碰到了她的头发顶。若是她真有了醉意,根本就感觉不到。
他带了几分安抚的味道,竟然还用掌心蹭了蹭她的头发。
李述靠着窗棱,一时都愣住了——
不是这算怎么回事儿啊?她拉拢的合作对象摸她算什么事儿啊,她又不是猫!
她这会儿是该装醉睡过去还是该醒来啊!李述都有点懵了。
她倒不是害羞,她是觉得沈孝会害羞。
她若是忽然睁开眼,沈孝怕是能直接窜上房梁去,又或是径直从阑干跳下楼就跑!
她是为沈大人的性命着想啊。
作者有话要说: 我感觉我不会写甜,哭,今天特别卡文 所以只有一更
我会尽快补上昨天的缺
不好意思
太困 明天感谢地雷营养液
☆、第 54 章
李述脑子里转了半晌; 愣是没转出个一二三来; 自己到底是该睡还是该醒啊。
幸好这时红螺重新端酒又进了房里,于是头上那只手立刻就缩了回去。
李述心里就是一松。
红螺走过来要给李述倒酒; 见李述靠着窗闭眼,以为她酒劲上来了,忙过来就扶着李述; “公主?”
李述这才慢悠悠睁开了眼; 装出被红螺吵醒的模样,由她扶着,晃晃悠悠走了几步跌在一旁矮塌上。
一分醉意都被她演出了九分; 她容易么。
红螺知道李述酒量,只一壶石冻春,根本就不会醉,不然她也不会又取一壶回来。今日这是怎么了?
红螺正想着要不要倒一盏醒酒茶来; 谁知李述坐在榻上,又指了指酒杯。红螺对上公主一双眼,才看到公主眼里是清明的; 她连忙斟满酒。
李述灌了一口。
别人都是借酒消愁,她倒好; 竟然借酒消尴尬。
再一杯酒要入喉的时候,斜刺里伸出一双手; 将她酒杯夺了去。
“酒乃发散之物,不利伤口恢复,更与大多数药物相冲; 公主还是莫喝了。”
沈孝擎着酒杯,站在矮塌旁。
李述这才抬眼看了沈孝一眼。
他还是那副八风吹不动的沉肃脸,说教地非常认真,仿佛刚才把她脑袋当猫脑袋摸的人不是他。
以前没发现,沈大人还是个道貌岸然之人!
可耻。
李述暗暗腹诽。
也不过叫摸了一把毛,李述倒是无所谓。估计是他觉得她和离了,心里头难受,想安慰她吧。
其实她的难受劲已经过去了。
她是当断则断的人。
李述道,“沈大人坐。”
隔着榻上矮桌,二人分座两侧。
李述又恢复了惯有的冷淡模样,这是她说正事的标准表情。
沈孝见她如此,无意识地捻了捻掌心,好似还残留着她发间的触感。嗯,头发很软。
沈孝忽然就笑了笑。
李述刚摆出一副正事脸,就见沈孝那头笑的诡秘,而且还是瞧着她笑。
她皱眉,“你笑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又伸手摸了摸脸,“有什么不对?”
沈孝摇头,忙收了过于明显的笑意,只是浓黑眼眸带笑,看着竟难得有几分温柔神色。
他觉得李述真的是很有意思,变脸变得很快。
那头李述已说起了正事,“沈大人今日赏脸,听我絮絮叨叨了一席话,倒是浪费了你半日时间,你如今可是御前的红人,想来耽误了不少事。”
沈孝回,“偷得浮生半日闲,不至于耽误。”
李述笑了笑,“你多次助我,我也该有所回报。沈大人,我有一句话要警告你。”
李述盯着沈孝,唇微微勾起,显得一份胜券在握的胜利姿态,“沈大人,你有危险,恐危及性命。”
谁知沈孝闻言,却丝毫不惊讶,他一双黑黢黢的眼回望着李述,就一直沉默着,等李述继续说。
李述皱眉,“你不想知道是什么危险?”
沈孝很平静,“公主若要说,自然就会说。公主若不说,我再问都没有用。”
沈孝猜出李述要说什么,只是他不能表现的太急迫,谁先开口,谁是输家。
政治与感情不同,政治牵扯的是未来几十年的前程,甚至是身家性命。
涉及政治,他从来都非常冷静。
李述向后靠着靠垫,看着沈孝一脸冷肃,就那样不骄不躁地回望她。
沈孝真是个天生的做官材料,他入朝堂才不过三个月,可是城府深的已经像是浸淫多年的人了。
他入朝堂,绝对不仅仅是为了得一个五品官。他有更大的野心。
有野心就好,有野心,才有合作的可能。
李述看着沈孝,“沈大人是聪明人,你我也算是患难之交,接下来的话我也不和你绕弯子。”
“你的性命之危,就在于你自己。”
她一双眼有看透人心的力量,“一个孤臣直臣,能在朝堂上走多远?”
他将满朝文武都得罪完了,在朝中唯一的立身根本就是父皇。若是有一天父皇厌弃他了呢?一旦他失宠,他立刻就会被踩到泥里去。
可沈孝好似浑不担心,他笑了笑,“陛下喜欢孤臣。”
太子与二皇子争权夺利,满朝文武都在站队,可别忘了,皇上一日健在,站的队就有垮台的可能性。还不如站在皇上这条队里,有了圣宠,何愁前途。
平阳公主跟太子彻底闹掰了,公主如今势单力薄,要找人合作。所以,严格来说,她想求他合作。
沈孝笑了笑,他喜欢这样子,因为这样子才令他感觉,自己与平阳公主之间是平等的,不是侍寝时为了求官而卑躬屈膝,不是抢粮时无路可走要被她利用。
如今他们是平等的,棋逢对手一般的关系。
平阳公主是政客,能入政客心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与她实力相当的政客,另一种则是在她幼年尚软弱时给过她温暖的人。
崔进之是后者,沈孝要做前者。
李述听到沈孝说“陛下喜欢孤臣”,便知道沈孝对于与她合作这件事,并不是很热衷。他毕竟如今正是炽手可热的时候。
她要加大砝码。
李述忽然叹气,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皇祖父天命之年就去了。”
未说出口的话是,陛下今年也四十多了。
满打满算,沈孝有十年做孤臣的时间。十年,他能熬到多高的位置?官位越往上就越难走,多少人混到乞骸骨都只得了个五品官,这已经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了。
等新帝登基后,身边自有从龙之功的属臣要封赏,一朝天子一朝臣,沈孝还能有今日的前途么?甚至他今日得罪了满朝文武,那时候怕是要被报复的。
因此李述才说,沈孝有生命危险。
沈孝闻言,骤然就捏紧了手中酒杯。他已爬上来了,就不能允许自己再掉下去。
他下颌线条绷紧,良久,忽然一扬手,一口将酒灌入喉中。
他不会背叛皇上,搞什么谋权篡位的小动作,平阳公主求合作,也不会是这么低级的计谋。大道直行,他们二人要共同推一个有才干的皇子上去。
李述盯着沈孝饮酒,眉毛忽然挑了挑,张了张嘴似想说话,却又被沈孝打断了。
沈孝道,“我有一事不明。”
“什么?”
“您是公主,一个孤直的公主不是缺点,甚至还是优点。日后无论哪位上位,都不会亏待公主的。为何要这样殚精竭虑?”
其实她一开始就不用站队,根本就不用攀着太子,就安安生生做一个普通的公主就可以了。肯定不会像今日这般有权势,但相比普通老百姓,也是泼天的富贵。只要不作死,一辈子都能活得无忧无虑。
为何要趟这个浑水,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呢。
李述闻言,默了片刻,想起后宫里的金城公主。她如果不争,最好的结果就是金城那样子。
她道,“这世间的活法有很多种……可我偏要最好的那一种。”
哪一种都能活,安乐活得好,金城也活得好,甚至在冷宫里都能好好活着。可她就是不甘心,小时候越缺什么,长大了越要什么。
这是她的执念,也是她的心魔。她就是想站在权力顶峰,哪怕付出一切。
可是……心里最深处隐隐有个疑问的声音。如果为了站在权力顶峰,将一切都舍弃的话,她和崔进之又有什么区别呢。
李述从前从未思考过这件事。
她被自己的念头弄得怔住了,回过神来看着沈孝,反问道,“你呢,沈大人,你又是为什么?”
沈孝默了默,忽然轻笑了一声,“说出来恐公主笑话。”
“因为这世道不公平。”
世胄蹑高位,英俊沉下僚①。这世道不公平,有人垄断了底层向上爬的路,想让贵的永远是贵的,贱的永远是贱的,这不公平。
沈孝从小就有超人的读书天赋,可没有人赏识他,反而是高座在官位上的人,各个都是一副迂顽痴相。
李述挑眉,“这理由好高尚。”
沈孝摇头,“不高尚,我也有私心,只是私心与公心恰好合一罢了。”
他也有权力欲·望,这世间谁又没有权力的欲·望?可他不会被纯粹的欲·望牵引。
沈孝做孤臣直臣,一半原因是因为他没得选择,世家没人要他;另一半原因却是,他觉得正元帝是明君,他愿意跟随皇上。皇上想要削弱世家,想要提拔寒门,无论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