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过境-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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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真奇怪,知道劝别人,同样的状况,到了自己身上,反而无法自救。
知易行难。
南风转身上楼,愈近除夕,除了一些重病患者,住院的病人极少,住院部冷冷清清的,空旷的医院长廊,只有她一人的脚步声,踢踏踢踏。白晃晃的灯光,照得人一阵恍惚,孤寂感轻而易举袭上心头。
回到病房,南风将卫生打扫一遍,房间小,一下子就弄完了。停下来,安静的病房,除了仪器细微的声音,便再也没有其他。那种空荡静谧感,令人心里发空。但这些年来,她习惯了。
她拧开壁灯,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书,她不爱看小说之类,手中又厚又重的大块头是谢飞飞从公司拿给她的建筑类专业书,抱了整整一纸箱子过来,供她打发医院里漫长无聊的时光,也让她学习。谢飞飞始终觉得她放弃建筑太遗憾,虽然没有条件去学院进修,但南风心里对建筑的热爱从未泯灭,她认真想过了,也决定了,一切重头再来。那曾是她的梦想。她才二十五岁,就算重新来过,也不算太晚。
轻巧的叩门声响起,南风从图册中抬头,望了眼窗外,才发觉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门外,是陆江川。
“打扰你了吗?”他还穿着白袍,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并没有跨进病房。
南风微笑摇头:“请进。”
他侧身进来,走到赵芸的病床前,查看了下她的情况。他不是第一次来看赵芸,同她一起来过,听宁大姐说,只要他在医院,每天都会过来看一看。宁大姐还说,陆医生还特别拜托了赵芸的主治医生,让他多多关照与费心。
这些,他从来就没有对她说过。
陆江川转身,看了看腕表:“你吃过饭了吗?”
南风摇头,看书看入迷了,竟不觉得饿。
“我也没吃,一起如何?”陆江川说。
南风说:“这个时候食堂应该关门了吧?”而医院外面的几家小饭馆,小年过后就都歇业了。
陆江川扬起手,手中捏着串钥匙,晃了晃:“我今晚有台手术,所以找食堂阿姨拿了钥匙。”
南风惊讶:“阿姨给你留了饭菜?”
他不答,眨了眨眼:“跟我来。”
南风走了几步,又转身,将桌子上的那瓶鸡汤拎上。
医院食堂不大,但因着桌椅全采用了木头材质,虽陈旧,却有一种温暖感。南风最喜欢这里的食堂,打饭的阿姨很和善,见谁都是一张笑吟吟的脸,让病人或者家属看了,总觉得在这充满死亡与冰冷的医院里,有一丝暖意。
当陆江川拎出一只电火锅来时,南风更惊讶了,“我们要吃火锅?”
陆江川插上电,拎过开水瓶往锅里注上热水,笑说:“今晚特别想吃火锅,这大过年的,一个人吃难免有点孤单,真幸运,有你陪我。”
南风挽起袖子帮忙,锅底与下锅的菜陆江川早就托食堂阿姨备好了,是牛油锅底,大片牛肉做主料,各种青菜、蘑菇、豆腐、冬瓜等蔬菜分门别类摆在篮子里,好不热闹。
注的是开水,很快便热气蒸腾,一团团白雾蒸汽飘散在空中,直飘到头顶暖黄的大灯泡上,层层绕绕,屋子里一团温暖,小菜下下去,片刻便可以入口,南风吃得满头大汗,在这样一个寒冷孤清的夜,有人一起对桌而坐,吃着热气腾腾的火锅,她觉得真暖和啊。
两个人都好食欲,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所有菜都消灭掉。
结果吃撑了,陆江川提议到花园里走一走,消食。夜已深,寒风呼呼,却因为吃饱了浑身暖和,南风也不觉得冷。
“以前留学的时候,春节很多同学没有回家,便聚在一起,自己煮火锅,包饺子,分工合作,十分热闹。”陆江川说,语气里不免有点怀念。
南风微微笑说:“每到过年,我们家餐桌上几乎每一顿都会备一只火锅,我跟爸爸都爱吃,我妈却不太喜欢,她觉得火锅味大,吃完衣服头发上全沾了那气味。但是因为我跟爸爸喜欢,所以妈妈还是会备着。”
陆江川转移了话题,问她:“过年你都待在医院里陪妈妈?”
南风点头:“嗯。”又问他:“你呢?春节也没有休假吗?”
陆江川苦笑摇头:“科室里除了我,其他医生都是外地的,总不能让他们留下来值班吧?我离家毕竟近,除夕夜还是能跟家人团圆的。”
南风迟疑了下,还是问了一个她一直挺好奇的问题:“以你的资历与条件,应该可以去更大更好的医院,怎么会选择来这里?”
陆江川轻轻一笑,丝毫没有犹豫地回答说:“因为这里更需要我。”
南风仰头,望着住院部楼房里透露出来的星星点点的灯光,每一个房间里的每一盏灯,都是一盏希望。
一阵风吹来,南风微微瑟缩了下,路灯虽暗,陆江川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他体贴地说:“我送你回病房吧。”
南风摇摇头,“不用了,你早点回家,开车小心。我先上楼了,再见。”她走了几步,又回头,发觉他还站在小径上,目送她。
“谢谢你,陆医生。”她微笑,不等他答话,便转身疾步离开了。
谢谢你温暖的火锅。
谢谢你陪我说话。
谢谢你,在这个过分安静清冷的夜晚,让我觉得没那么孤单。
Chapter 21 她唯一的筹码,是他毫无保留的爱
除夕夜,迎来了今冬第二场雪,洋洋洒洒飘在夜空里,如飞絮。
医院食堂特意为值班的医务人员与住院的病人、家属开了三桌,菜式很丰盛,每张桌子上都有一只热腾腾的火锅,大家虽然不熟,但不影响好氛围。
南风胃口不太好,只喝了杯饮料,吃了一点菜,便离席了。路过输液室,墙上的电视开着,春节联欢晚会刚刚开始,那里面焰火璀璨,灯火辉煌,载歌载舞,热闹非凡。她在椅子上坐下,看了许久,她不太喜欢看电视,更是很少看这种晚会,或许是太无聊了,医院里太静,这点隔着屏幕的热闹,虽不属于她,却让她觉得安心。
“原来你在这里呀!”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惊喜。
侧头,南风望着来人,惊讶地说:“陆医生?你今天不是休假吗?”
“是呀。”陆江川走过来,挟带着一股寒凉之气,肩头落了些雪花。
“有急诊?”
他瞄了眼电视,屏幕上正在表演一台精彩又惊险的杂技,他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是,我特意来找你的。”
他站在她身边,逆着光,她微微仰着头同他说话,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专注的幽暗的眼神像是一张网,密密地将她笼着,她一怔,而后慌乱移开目光,起身。
“是不是有什么事?”她的声音有点局促,其实她心里知道,能有什么事?可又不能冷场。
他扬眉:“我找你,一定要有事吗?”他似是轻叹了一声,又似乎没有,他低低地说:“南风,我只是想见你。”
这一句很轻,像自语,又像低喃。电视里的杂技表演正好尘埃落定,如雷的掌声响起,那句轻柔的低语便淹没在雷动的掌声里。
南风听见了,但她庆幸此刻的掌声。
她侧头,看着电视屏幕,说:“表演的真棒,对吧?”
陆江川倾了倾嘴角,一声轻柔的叹息,没有溢出,便化在了心底。
“你很喜欢看春晚?”他问。
南风说:“算不上。”
“那跟我走。”
南风讶异:“去哪儿?”
见她一脸戒备,陆江川忍不住笑了:“放心好了,不会把你拐卖掉的。来,不会耽误你很久时间。”
夜雪还在飘洒,却已转小,地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他们走到停车坪,陆江川从后备箱里抱出几箱东西,南风惊呼:“烟花?”
不会吧……
“医院里可以放焰火?”
陆江川将两箱放到她怀里,眨眨眼:“我开后门的,嘘!”转身,自己抱起两箱,“我们去篮球场那边。”
南风傻眼了,呆呆地抱着烟花跟在他后面,往小篮球场走去。
“咻!”
夜空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破宁静,一朵朵绚丽的焰火像大蓬大蓬开得浓烈的花朵,撑开在半空中,深紫赤金湛蓝明黄翠绿嫣红,刹那流光,如万千花树绽放,又如吹落繁星如雨,斑斓了夜空。
南风仰望着天空,焰火映着她小小的面孔,明明灭灭的光影里,她眸中荡着潋滟的水光,雾蒙蒙一片。
陆江川的声音混淆在焰火声中,轻柔地响起:“不知道你妈妈会不会喜欢?”
她微微侧头,眸中的水光化成水滴,落在腮边,她笑着:“陆医生,怎么办,我又欠了你好大一份人情。”
他情不自禁抬手,轻轻抹去她的泪痕,语气宠溺:“傻瓜!”
南风低了低头,拭去眼泪,嘀咕:“真丢脸,明明很开心的事,我怎么哭了呢。”
她抬头,已恢复如常:“这是我见过最美的焰火,真的,很美。我妈妈一定会很喜欢的。谢谢你,陆医生。”
陆江川沉默微笑,凝视她的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还有几许心疼与怜惜。
父亲还在时,每一年的除夕夜,他们都要在院子里燃放好多好多的焰火,宛如一场焰火盛宴,那是季东海送给赵芸的礼物,她最爱看焰火。
她不过是在闲聊中随口感叹了一句,没想到陆江川竟然记在了心上。她真的好感激好感激。
这是这几年来,她过过的最温暖的除夕夜。
她趴在赵芸身上,亲吻她的额头,柔柔地说:“妈妈,新年快乐。”
临近十二点,谢飞飞打来电话,两人互道了新年快乐,又闲聊了几句。刚挂掉,铃声又响,南风看也没看就接起,笑着说:“怎么,刚挂掉又想我啦?”她以为还是谢飞飞。
那端却是沉默。
她举起手机看来电,一怔。
“小不点……”低沉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
南风呆呆的,转头看了眼病床上的妈妈,握着手机走出了病房。
“你撒谎,对不对?”傅希境的声音很轻,仿佛呢喃。“你说你不爱我,你撒谎!我们在一起时,那么快乐,那么多美好的回忆。你还记得吗,有一次我们出了小车祸,你哭得那么伤心……你怎么可能不爱我,不小点,你自欺欺人……”
南风屏住呼吸,闭了闭眼,心,狠狠地抽痛了下。她抬手,紧紧捂着嘴,不敢开口,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她怕自己一开口,便一发不可收拾。
“你爸爸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是,你知道的,商场如战场,我也没想到……如果当年我能预料到,后来我会遇见你,爱上你……”
“傅希境!”南风恶狠狠地打断他:“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永远都没有办法抹杀掉!你听好了,是你害死了我爸爸,我怎么可能会爱上我的杀父仇人!你少在那里自以为是!我告诉你,我不爱你,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一丝一毫都没有!我接近你,都是事先设计好的,就是为了报复你!”
说完,她挂掉了电话,而后按了关机键。
“啪”一声,手机掉在了地上。
她沿着墙壁,慢慢地,慢慢地,滑坐在地。
一席话,花光了她所有力气。
当听到他提到她爸爸,几乎是瞬间,那些话,仿佛不受她控制,自动地蹦了出来。
一句抱歉,就可以把一切都抹杀掉吗?他怎么可以说得那样云淡风轻的?他怎么可以!
傅希境握着手机,耳畔传来一遍又一遍“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放下手机,他掏出烟盒,点燃一支,一芒星火映着他寒意笼罩的脸,医院长廊的窗户洞开着,窗外白茫茫一片,雪已经停了,凌晨的冷风凌冽灌入,扑在脸上刺痛,却不及心底的冷。
她的话,字字如刀,刀刀剜心。
原来一切都是虚假,那些俏皮的话,那些明媚的笑,那些甜蜜的亲吻,那些动容的眼泪。无数个长夜里温暖的拥抱,那些相拥而眠的静美时光。那些日日夜夜呵。原来都是虚假,一切都只是她演技高明的一场戏。
他觉得自己真蠢啊,简直是天底下最可笑最愚蠢的男人,任一个小女孩玩弄于鼓掌。
而她唯一的筹码,是他毫无保留的爱。
这世间情爱,谁先动心,谁便先伤心。
“砰”一声,玻璃碎裂的声音响彻在寂静空荡的走廊上,一股血腥味飘散在空中,细微的滴答声,落在地板上,很快,地板上氤氲开一片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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