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回忆-第8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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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从乡间接到许多坏消息,而且他们的亲属也有从乡间逃到军队里来,担任军中的文职工作,
也就使军人的反感更为火上加油了。军官的反农运的呼声,一时陡然高涨起来。
鲍罗庭为了团结反蒋势力,不得不重视军官们的情绪。他强调农运和土地革命应不侵犯
革命军人家属及其土地财产为前提。各有关方面对鲍罗庭这种主张,也纷纷表示赞成。但在
进一步研究下,又是所涉甚广,困难多端。譬如革命军人家属就有狭义的与广义的解释之不
同,狭义的解释,只包括革命军人的直系亲属;至于广义的,则要求将亲属范围扩大到旁系
姻亲。这又引起了从事农运的积极分子的不满,他们认为如果将军人家属算在土豪劣绅以外,
而且又采用广义的解释,则在湖南就根本没有土豪劣绅可以反对了。尤其重要的是有些军人
家属已经被农协侵犯了,要想补救更为棘手。农协的负责人觉得如果一一翻案,农协将要垮
台。
事态在议论纷纭之中,没有一种力量能作有效的扭转或控制。
一九二七年初,我和因公来到武汉的中共湖南区委委员夏曦、郭亮等人商量过这些问题。
我向他们指出湖南农运虽然轰轰烈烈,可是没有武力做后盾,也没有组织农民苏维埃政权的
计划,现在唐生智的部下,因受着农运的威胁,日渐右倾,农运却在左倾,在这种各走极端
的情势下,是会出乱子的。如果要维持农协与军人合作的话,在农运方面就要采取行动,缩
小土豪劣绅的范围,并纠正其中的偏差。他们当时虽赞成我的建议,但回去以后也没有力量
或者没有尽力去促使这些建议的实现。
一九二七年四月间,中共中央迁到武汉以后,对于这个问题也是议论纷纭。大致可分两
说,一是主张深入革命,乘势将农运推到土地革命的阶段去,不应受农运行动过激之说的影
响;二是认为为了农运本身的顺利发展,纠正某些偏激行动有其必要。中共中央终于通过决
议,采取行动,纠正其中的过激行动;指令湖南区委实施。但它并未采取迅速而有效的步骤,
如派遣得力的代表或代表团去湖南督促执行,因而这个决议案收效很微。
中共既没有主动的扭转向左发展的农运趋势,任何人都显得无能为力了。新成立的农政
部在谭平山主持之下,忙着调查农运状况,草拟一些有关条例。国民政府所设置的土地委员
会却在那里讨论没收土地的办法,对于所谓经济的没收—没收大地主的土地分配给农民—抑
或是政治的没收—限于没收土豪劣绅的土地—等类的问题议论不休。国共两党的联席会议,
除了谈论一些农运偏激情况以外,也没有人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因而一切纠正农运的设想,
都显得缓不济急,或者只是纸上谈兵。
武汉人民由于对农运的反感,各种传说一直不胫而走,有人说国府主席谭延辏г谙缂涞摹�
亲属被农协侵害了,有人说唐生智部的师长何键的父亲被农协拘捕了。这些传说,用意是要
证明农协是在“革”这些革命者的“命”。在此情势下,农民激进主义的代言人毛泽东,却在
写他那篇著名的《湖南农运调查报告》,并埋头在那里训练农运干部,筹备全国农民代表大会
⑧。他是一意要将全国农运循着湖南的路子推进,走到轰轰烈烈的土地革命运动的道路上。
中共湖南区委毕竟受了毛泽东的影响。他们虽曾对我表示过要纠正偏差,而事实上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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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忆》第二册
一直是追随农运的左倾方向前进。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二日,国民党湖南省党部农民部长刘岳
峙曾在报上发表一个农运计划,主张以和平建设来解决农村的纠纷,要求各地农协接受国民
党的领导,倾全力于农产物的增加和农业的改进。刘岳峙是当时的著名左派人物,曾在国民
党内组织了左派小团体名为“左社”,与中共的湖南同志们一向合作无间,因而他能担任农民
部长这个职务。他的这种主张自然含有不满中共农运方针的意味,可是农业增产和农业改良
确也是湖南中共农运政策所忽略的地方,照理应该予以善意的加以采纳,可是中共湖南区委
对刘岳峙这种主张,都斥之为右派的言论,予以严重的打击。并利用他们在国民党湖南省党
部属于多数派的地位,公开开除刘岳峙等人的国民党籍⑨。这件事证明了他们是粗暴的违反
了中共中央与国民党左派合作的政策,他们在领导农民斗争中,忽视了增加生产的重要性。
中共湖南同志们否定了像刘岳峙这样的缓和农村斗争的主张,仍捧着孙中山先生的三大
政策继续发展农民斗争,他们和其他地方的中共同志一样,是革命的空想主义者,是群众运
动的爱好者。他们拥护所谓国共合作,支持唐生智在湖南的统治,但似乎绝未想到,农运既
然动摇了唐生智在湖南的统治基础,将会产生一些甚么样的后果,他们既没有取唐生智而代
之的意图,也缺乏万一唐生智或者他们的部下以武力反对农运,又须如何应付的预计。只是
在那里沾沾自喜,以为自己人多势大,认为反对者决不敢轻举妄动。
湖南农协并无武装斗争的准备。它虽拥有以万计的挨户团,以十万计的梭镖队,但武器
落后,组织也不符合军事需要。农民武装本是富于地方性的,当时湖南一般农协的工作者,
只着眼于利用这些单薄的武装来保卫他本乡本土的农协,无论在物质基础上或训练指挥上,
都没有形成战斗部队的打算。中共湖南区委也不重视强化农民武装的工作,没有尽力动员军
事同志去掌握这些农民武装和形成有效的指挥系统。所以后来在中共内部检讨工作时,湖南
农协的工作,常受到以下的批评:“斗争确是激进的,武装准备却是落后的。”
这个拥有全省人口半数以上的农协所掀起的惊天动地的农民运动,竟受到了驻守长沙的
许克祥团长所辖约一千枪杆发动的马日事变的打击,就开始土崩瓦解了。这股农运激流在湖
南象山洪暴发似的奔腾而来,转瞬之间又顿告消沉,其间的因果关系,实非偶然。中共从这
个惨痛经验中,学习了“唯有武力才能对付武力”的教训。所以中共此后锐意建立红军,坚
持游击战争政策,而湖南和其他各省的农运基础,也就转化为后来游击战争的基础了。
①见陈独秀先生作《克林德碑》载《新青年》第五卷第五期,第四四九页至四五八页。
②农民运动决议等全文见《苏联阴谋文证汇编》第二册,中国共产党类第九十六页至一一五页。
③详细数字见北京,人民出版社一九五三年编辑出版的《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的农民运动》,第二
五八页至二六二页。
④见前书第十八页。
⑤见毛著《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毛泽东选集》第十八页,北京,人民出版社,一九五三年版。
⑥这是中国共产党湖南区第六次代表大会(一九二六年)宣言声明决定的(见《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
期的农民运动》,第三二三页)。
⑦湖南周围各省的农运不若湖南的发达,可从邻近几省参加农协的农民数量看出一个轮廓。依据农政部
一九二七年六月调查编制的全国农民协会会员统计,全国会员的总数是九,一五三,〇九三人,而湖南一省
有四,五一七,一四〇人,再加上湖北的二,五〇二,六〇〇人,已占总数的百分之七十以上,而广东只有
七十万人,江西只有三十八万二千六百十七人,广西只有八千一百四十四人,其他可见一斑了。
⑧全国第一次农民代表大会是一九二七年五月在武汉举行的。
⑨关于开除刘岳峙国民党籍一案的经过,李锐作《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的湖南农民运动》(见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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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回忆》第二册
引同书第二八六页—二八七页)一文所记,虽因立场关系,有些歪曲事实,但可供参考。
第五章 中共内部的混乱
武汉时期中共中央政治局的参加者,意见纷歧,陷于极度混乱的状态。我一直主张中共
中央迅速迁来武汉,集中到一个主要地点来,也许较易于求得内部意见的一致,借此可以强
化中共的领导。不料后来事实证明绝非如此,从莫斯科以及从上海来的那些共产要人们,竟
是各有一套想法,这就走到“梢公多了会翻船”的境地了。我在前面已经说过一些关于鲍罗
庭与威金斯基之间的争执,以及鲍罗庭与加仑意见的不同等等情形,但还不只如此,要人们
集中到武汉后,意见之纷纭更是愈来愈尖锐了。
从实际政治角度去看这些纷歧,大别之可分为两类,即对共产国际所定的中共留在国民
党内这一正统政策,分为拥护与怀疑两种态度。但拥护论者的主张又不完全一致,有的主张
既要维持国共合作的武汉局面和反蒋阵线,就不能谈加深革命,应即纠正工农运动的过火;
有的则认为只有加深革命,进而解决土地问题,才能巩固国共合作,实行反蒋。至于怀疑论
者,其中有的主张不要幻想甚么国共合作,中共应建立苏维埃政权;有的则主张中共不必留
在国民党内,但仍以贯彻国民革命和建立真正民主共和国为主旨,为将来建设苏维埃铺平道
路。
当时少共国际驻中国的代表达林就是支持托洛茨基主张的一个;他在中国指导共产主义
青年团的工作是从一九二二年开始的,他是一个学者型的人物,对于实际政治还有些隔阂。
他执行的虽是斯大林的政策,但在观念上则同情托洛茨基的主张。他于一九二七年三月间由
上海来到武汉,有一天与我在汉口江边散步闲谈,曾尽情吐露他胸中的积愫。
他曾向我表示,他赞成托洛茨基的不断革命论,认为运用之于中国革命也是很恰当的。
他认定国民党是一个资产阶级的政党,不是甚么工农小资产阶级民族资产阶级的革命联盟。
他批评鲍罗庭的联唐反蒋政策,主张中共退出国民党;独立发展工农运动,使之成为工农苏
维埃,到适当时期取武汉的左派政权而代之;决不要做那些纠正工农运动过火这种不名誉的
勾当。
达林知道我素不赞同中共留在国民党内,因而向我说了上面这些话,可是我的答复也许
使他颇感失望。我曾向他指出,中国是个半殖民地,只要看看汪面上停泊的那些外国军舰,
就知道革命的主要对象还是帝国主义,无论在理论上和实际上,现在都不能谈工农苏维埃政
权。我不赞成中共留在国民党内,卷入国民党的内部纠纷,也不赞成拿着国民党的招牌去反
蒋;却主张两党党外合作,彻底反对帝国主义和反动军阀,争取民族独立,和经由国民会议,
建立真正的民主共和国。在这个民主革命的发展中,增强工农势力,才能谈得到土地革命与
社会革命。达林听了我这些话,似很失望的向我说:“那你还是一个革命的阶段论者!”我当
时没有否认这种说法,而且肯定表示革命是应该分清阶段的;但无论如何,中共留在国民党
内总是不合理的,这已经成了中共的桎梏。
达林这种言论,毫无疑义是将斯大林与托洛茨基在莫斯科关于中国问题的争论,反应到
中国来了。他还告诉我:“在武汉的俄国顾问中,也有人赞成托洛茨基主张。”他也说到他们
俄国人中,也曾为革命阶段论和不断革命论而争辩过。后来,任中国少共书记的任弼时,常
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的会议上,发表一些左倾的言论,也许是受了达林的影响。托洛茨基的主
张虽为中共多数领导人所不赞同,但其暗影却是我们间意见纷歧的一个因素。
鲁易的光临武汉,使中共的各种会议流于冗长的理论的辩论。他是偕同谭平山约于二月
底抵达武汉的,他参加共产国际最早,是一颗久负盛誉的“亚洲明星”,他的出来指导实际政
治恐怕是以此次为最重要,最初也受着当时在武汉的中俄各要人的尊重,可是他的特长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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