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烟灰-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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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业课也无人关注——因为专业压根就不对口。基层的干部和兵们在意的是你的被子是不是有棱有角,床单是不是纤尘不染,卫生打扫是不是无可挑剔;他们所关注的是你的队列动作是不是干脆利落,歌声口号是不是杀气腾腾,发言讲话是不是条理清晰;他们甚至更关心你的篮球怎么样,会不会出板报,拉歌的时候能不能顶上去。
我在此起彼伏的批评、嘲讽甚至谩骂中成长,成熟,受了三个月的委屈,终于完成了从“鸟学员”到“鸟干部”的转变。这三个月,周遭的兄弟,和他们身上发生的故事,如同一次又一次的地震,将我苦心经营的平静掀翻、摧毁。
九月初收到了“XXX工程团重大塌方事故”的通报,在通报的牺牲人员名单里,22岁的P大中尉排长李立剑(四眼大名)赫然在目,他的尸首被埋在青藏高原的某个不知名的山洞里,连军功章都无处佩戴。
接下来收到了喀喇昆仑山脉某边防哨所的来信:
冯子:
一切安好?现在还没有挂上“两颗豆”吧?嘿嘿,哥们早挂上了。
现在我坐在海拔8611米的乔戈里峰脚下给你写信,前面是绵延千里的皑皑雪山,头顶是蓝得不能再蓝的蓝天,乔戈里峰像刺破青天的长锷一样反射着耀眼的光芒。这种美——总之为我没你那么好的文采,是形容不出来啦。老实说,就是你,也不见得能说得出来。每一个看到这种景致的都会无语的啦,极致,啧啧!
说了你也不信,要拍两张照片给你才好,但是这里压根就没有冲洗照片的地方。别说这里,就是再往下走上一天一夜也没有。
没有商店,没有饭馆,没有老百姓总之,除了蓝天,雪山和一个兵站几十个人,其他的,就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冯子,告诉你一件够让你大跌眼镜(假设你有眼镜)的事。我刚来就领工资了,4917块,比你们下面高多了吧。看那厚厚一沓钞票扔在我手上,那叫一个兴奋呐。跟我住一起的排长比我出息多了,随手把钱扔床下鞋盒里,里面一百、五十、十块的堆了满满一盒子,少说也有十来万吧,他就那样扔袜子裤头一般丢着。别人也一样,要不随手塞床底下,要不拿来垫枕头包,压根就不把这玩意儿当钱看。说起来真是作孽啊,呵呵。
后来我才知道,钱在这上面真的没啥用,有时甚至连手纸都不如,知道吧,刚上来那会儿,有一个兄弟要拿500块钱换我那破飞科剃须刀,让他们班长狠狠批了一顿,罪名竟然是投机倒把。我晕!
这些都是小问题,最大的问题是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睡着就跟几床老棉被压你胸口一般,让你喘个气翻个身都难,来这儿一个多月了,我还没有睡过一个踏实觉。我们排长说,要在上面睡踏实了,那就是去见了。至于吃嘛,那就更不好说了,上站第一天,炊事员炒了个黄瓜炒了个豆角,我还嘀咕咋这么小气呢,第一顿就吃斋,上桌了看见兄弟们两眼放光喜笑颜开的表情才反应过来。这地方想吃肉管够,大肉罐头鸡丁罐头海鱼罐头想吃多少拿多少,但吃素就难了,补给车两三周才来一次,据说往返一趟得四天。捎来的西红柿韭菜之类的路上就烂了,青菜黄瓜什么的也是扛不住几天就焉了,在这里吃得最多的要数土豆萝卜了。
夏天还算好,至少还有车上来,据说冬天大雪封山,从11月到来年2月,几个月都没得青菜吃,那时候桌上就会摆一些塑料黄瓜塑料西红柿之类的,多少调动一些食欲,对付着把永远夹生的米饭,永远黏糊糊的馒头吃完。
冯子,说了你也不信,喀喇昆仑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凡是吃饭三碗以上的就给一个三等功,你想啊,要搁下面哥们一顿饭就赚他两个“三等功”,可在上面,吃一口饭都好辛苦啊,不过哥们底子好,誓死也要在明年之前拿下“三等功”。
呵呵,**,别张那么大嘴了,知道你很震惊,但喀喇昆仑的生活不如你想的那么悲哀。工资高,调衔快是其次啦,最重要的是在这里你的心态会特别宁静特别平和。我每天坐在兵站外面的小土坡上,看着蓝天、雪山和裸露的赭石色的冻土,会想起很多很多以前的事儿,想起一排三班,想起你,想起薇薇。
薇薇,她还好吧?
多照顾着她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们能走到一起。那丫头对你真的是一往情深呢。他曾经告诉我,阂在一起就是为了多接触你,这是我们没谈恋爱之前她跟我说的,我以为“心诚则灵”,可是三年时间我都失败了,最后她还是告诉我她对我并没有感觉,她依然惦着你。这就是我当时嫉恨你、和你翻脸的缘故。现在想想,当时确实是太过了,这又关你什么事呢。要怪,也只能怪你当时帮我追到她吧,呵呵。
但我并不后悔和她走过这么三年,她是个不错的女孩,我至今也这么认为。而且她对感情的忠诚让我敬佩。知道吧,她本是有希望进京的,但还是跟你这**去了福建。
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辜负人家。
再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啦,哈哈。
好了,起风了,就此搁笔。
(也不知道这玩意儿能不能到你手里,我到时再叮嘱叮嘱送给养的司机吧)
祝好!
你的兄弟:猪头
20088。23
收到信的时候是9月21号,这封信辗转一个月,几乎是横穿了全中国到达我手里,等我读完它的时候,心里也如同高原缺氧一样不可抑制地沉闷起来。
猪头惦念的薇薇,已经在一周前走了。
来福建不到两周,薇薇就住进了省军区医院。等一个月后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住进了特护病房。
薇薇罹患的,是传说中的白血病,
我走近病床,薇薇惨白的脸上露出疲惫的笑容。
“冯子,你来啦!”薇薇的身上,插满了粗细不匀的管子,心电图在她的旁边艰难跳跃着,一下一下让人触目惊心。她已经瘦得只剩下嶙峋的骨架和单薄的没有血色的皮肉了,看上去就像被抽干了水分一般。
“是不是很丑,现在?”薇薇笑着看我。
“没有,你永远都是那么漂亮。”我的眼神有些闪烁。
“那你当初还把我让给小朱?”薇薇摆出惯有的一副刁难人的表情。
我无语了,心一下子悬得老高。
“呵呵,开玩笑啦,你这个人没别的,就是自我感觉过于良好,”薇薇笑着看我,问道:“到现在你还以为毕业晚会那首歌真是为你而唱吧?”
我惊愕地抬起头,“什么意思?”
“呵呵,本来是完了想跟你解释的,当时舒展不是在你身边嘛,再说我还担心你一不小心就跟小朱说了。”
“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了,”薇薇叹了一口气,“晚了恐怕就没时间了。”
“今年4月的时候我去西安献了一次血,回来之后我就接到了血站的电话,说我的血有些问题,让我检查检查。没想到,查出来这个。
医生说了3个月内必须手术,晚了会耽误更多时间。我想,再三个月就毕业了,索性毕业再做吧,趁着这时间,把该处理的处理好。
我不敢让小朱知道消息,也不想他为我着急、难受,所以——
我找不到别的理由,只好把你搬了出来”
薇薇冲我扮了个鬼脸,然后又略带愧疚地看着我,“听说你们还闹翻了,不好意思啊。”
“没事,已经好了”,我强颜欢笑着。
“所以你不要误会我啊,我心里只有小朱一个呢,呵呵。”
“你真是老谋深算啊。”
“不过,他竟然选择了去那里,这是我没有料想到的,”薇薇刚刚还明媚的眼神一下子又黯淡起来,“不过那样也好,他就不知道我的事了。”
“冯子,你们联系过吗?”
“没有。”
“那个家伙,也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那边的条件可不是一般的艰苦呢。”
她自己都这样子了,还担心着猪头。
“冯子,答应我两件事。”
我的嗓子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声来,只能用点头来回答。
“第一件,你不许跟猪头说我的事,包括咱们今天说的话;第二件,如果有他的消息,你一定要告诉我,如果——”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神里尽是弥漫的悲伤,“如果我还在的话。”
9月14日,也就是猪头来信的前一周,薇薇因为没有找到适配的骨髓,永远地闭上了她那双明媚的眼睛。她没有等到猪头消息送达的那一天就结束了22岁的生命,像毕业晚会时的烟花一样璀璨过后就陨落在无尽的黑暗中。
50年一遇的冰雪,30年未见的地震,还有,还有火车相撞,还有手足口病2008年像被谁掀开了潘多拉魔盒一般,灾难接踵而至,粉墨登场,一次又一次让人心惊肉跳、悲恸哀伤。我的兄弟、我的朋友还有我的数以万计的同胞们,他们以一种让人措手不及的方式告别了这个世界,告别了牵挂他们惦念他们的人。
来不及心痛,来不及悲伤,收拾好眼泪打点好感情继续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活着的人好好活着,便是对逝者最好的祭奠。
尾声
时间到了2008年11月17日凌晨2点。
中尉冯牧云站在群山环抱的兵楼上,入神地看着夜色像丝巾一样盖在巍巍武夷山上,他的食指和中指老练地夹着他的“蓝白沙”,指尖已经被熏出了两个黄澄澄的如同家乡腊肉一般成色的晕。
冯牧云白天刚收到老马寄来的结婚照片。佛靠金装人靠衣装,新郎倌老马胸前别着红花指上套着婚戒,硬是给收拾得威武英俊,看上去比冯牧云年轻多了,新娘子更是笑得春光灿烂几乎都辨不出眉眼来。
相片背面有一段老马摘抄米兰昆德拉的话:
爱上一个灿烂、完美、优雅的女人是件很容易的事情。这只是美丽偶然在我们心里自然激起的微不足道的反应,但是伟大爱情所希冀建立的爱的客体,恰恰是不够完美的生灵,正是因为不够完美才更加人性化。
老马说,胳膊上挽的这个女人,不知风花雪月、不懂时尚潮流、不明白“ILOVEYOU”是什么意思,她甚至连婚戒戴在哪个手上都不清楚,但她会喂猪做饭,会死心塌地服侍自己的男人和公公,会全心全意维护、支撑着自己的家,这就够了,相比那些为婚姻头疼,为爱情神伤的男人,他是幸福的。
冯牧云借着月光温习完信和照片,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剩下的几个兄弟们也混得不错:邱爷在黑龙江顺利当上了排长,小B也找了个云南妹子,赶在23岁之前开始了他的轰轰烈烈的初恋,耗子在P大的研究生生活自然是悠哉游哉,不过他对舒展的事只字不提,不管冯牧云旁敲侧击还是直奔主题,这小子都是三缄其口讳莫如深。
也许,她是找了男朋友吧,冯牧云想。
舒展那略带稚气的脸庞一下子拥到了眼前,变焦一样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着,往事像剪辑过的电影片段一般来回播映着,一遍一遍让他感动让他忧伤。
冯牧云曾以为时间可以冲刷掉记忆,可以让他忘记舒展,忘记那段充满了无奈和痛心的往事,然而他错了,记忆就像浪淘沙,无足轻重的东西渐渐流逝在时间的波涛里,可最最珍贵的却在脑海中愈发熠熠生辉。
冯牧云掏出最后一根“白沙”,用前一根的烟嘴点着它,深深浅浅地吐纳着。
形影相吊的时候,他习惯用香烟来陪伴自己,用飘渺的烟雾来包裹他漂泊的灵魂,用成瘾的尼古丁来麻醉他那被无休止的孤独噬咬着的心。
今天,是冯牧云的生日。
一大早,通讯员递来一个小包裹,里面盒子套盒子装了几层,冯牧云按捺住激动一一打开,里面只有一包拆开的520香烟,每一根都留着熟悉的娟秀的笔迹:
第一根:生日快乐
第二根:《晨钟报》记者,想起第一次相遇时你以这样的身份来搭讪,我就忍不住想笑。
第三根:《朝拜》,那篇你看中的稿子就像一颗扔在我心底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到现在依旧荡漾。
第四根:《忆秦娥娄山关》。那个残阳如血的傍晚你朗诵的诗,我清晰的记得你的每一个音调和每一个神态。
第五根:暑期强化的最后一天,我攀在你的背上,决定就这样跟着你到老。
第六根:“云舒斋”,我们曾经的“幸福小巢”,现在成了我一个人的纪念堂。
第七根:“小爹”,能当着你的面叫你一声“小爹”的日子是多么幸福。
第八根:黄巢堡,曾想着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