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杯茶葛瑞格·摩顿森-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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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枪的是个虬髯男子,头上缠着灰色头巾,嘴里用摩顿森听不懂的语言吼叫着。凌晨两点,摩顿森刚刚睡了两个小时。他努力思考着,想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比起眼前八名男子手持武器对着他的事实,从极度缺觉的状态中硬被弄醒更让他难受。
他们猛地拉起摩顿森的脚,粗鲁地把他拖到门边。摩顿森在昏暗的房内寻找着卡恩以及哈吉·米尔扎的同伙,却发现只剩下了他一个人。男子们冷酷的手紧抓着他的两只手臂,拖着他走出门闩没扣的屋舍大门。
有人迅速从后面用一条长头巾把摩顿森的眼睛蒙住了。
“我心想,已经这么黑了,我还能看到什么 ?”摩顿森说。一行人带着他在双重的黑暗中走下山路,逼着他走快一点,他穿着没跟的拖鞋踢到石头跌倒了,他们就把他拉起来。来到山口处,一群人七手
八脚地把他塞上一辆卡车,接着一个个东堆西叠在他身上。
“车开了大概四五十分钟,”摩顿森说,“我终于清醒了,开始不停地发抖,一方面是因为沙漠里很冷,另一方面是很恐惧。 ”压着摩顿森的男子们开始用帕施图语激烈争论,摩顿森猜想他们是在讨论该如何处置自己。但他们为什么要抓他呢 ?这群土匪闯进来的时候,为什么哈吉·米尔扎的武装守卫没有开枪呢?当想到这群人很可能根本就是米尔扎的同伙时,那感觉像被人在脸上重重打了一拳。紧压着他的绑匪们身上散发着浓重的烟味儿和体臭,摩顿森觉得,卡车每往前多走一分钟,他离深爱的妻子就远了一重。
卡车驶下公路,开始沿地上的车辙爬升。摩顿森感觉司机踩了刹车,停车前又来了个急转弯。许多只强有力的手把他带下车压在地上。他听到开锁的声音,一扇大铁门打了开来。摩顿森跌跌撞撞地被推进了门。一行人走进一条走道,脚步声在长长的走道间回响着,接着他被带进一间漆黑的房间,
厚重的门关上后,有人解开了他的蒙眼布。抓他手臂的人用力很猛,把他的前臂都抓青了。
这是一间不大但天花板很高的房间,房间大约有三米宽,七米长,唯一的小窗从外面关上了,窗台上有盏煤油灯亮着。摩顿森转向那些把他带到这儿来的人,告诉自己不要惊慌,他试着控制自己紧张的心,想做些诙谐幽默的小事,任何能让这些人发挥点同情心的小事——但他却失望地看到,厚重的门很快被关上了,接着是令人沮丧的锁门声。
肮脏的地板上铺着毯子和垫子。本能告诉摩顿森,与其在房里焦虑地踱来踱去,担心不一定会发生的事,不如先好好睡一觉。于是他躺在垫子上,虽然脚露在垫子外头一大截,他还是把有霉味儿的羊毛毯拉到胸前,睡了一场安稳觉。
摩顿森冉度睁开眼睛,看到两名绑架者蹲在他身边,日光正从窗户的板条间流泻进来。“茶。”离他较近的男子帮他倒了一杯温热的绿茶。摩顿森假装非常享受地喝着塑料杯里的茶,一边对着两人微笑,一边乘机打量他们。
两名男子脸上都露出长期户外生活的风霜,也有贫困留下的清楚的痕迹。两人应该都是五十多岁的年纪,纠结的胡须浓密得像是野狼的皮毛。帮摩顿森倒茶的那名男子额头上有道深红色的伤痕,摩顿森猜想应该是弹片造成的伤口,要不就是子弹擦伤的。最终他认定,他们应该是当年对抗苏军的阿富汗游击士兵。但这些早该退伍的军人在这里做什么?他们又打算怎么处置他呢 ?
摩顿森喝完了茶,用手势说明自己想上厕所。守卫们把苏制步枪甩在肩上,带着他进了院子。高达七米的围墙挡住了外面所有的景色,在屋子远处的角落,一名守卫正在高处站岗。脸上有伤痕的男子用枪管比了比一旁的门,摩顿森走进一间蹲式厕所,他想关上门,男子立刻用脚把门挡住,让门敞开着,还跟着站进了厕所。另一名男子则一直在门口监视。
“我在当地一直用这种舀水冲的蹲式马桶。 ”摩顿森说,“上完厕所后要把自己清理干净,有两个大男人盯着,那简直是精神折磨。 ”
摩顿森上完厕所后,守卫们用枪指着刚才走过的路,一路用枪管戳着他走回房间。摩顿森盘腿坐在垫子上,试图和他们交谈,但守卫们对他的比手画脚一点儿兴趣都没有。两人坐在门边,一筒接一筒抽着水烟,完全不理会他。
“我开始觉得十分沮丧。”摩顿森说,“当时心想,这可能会耗很久。那种感觉比。。一下子就结束更令人难捱。 ”房间唯一的小窗户是关着的,油灯的火越来越小,整个房间如同夜晚般昏暗。此时摩顿森的沮丧远远大过恐惧,随着时间慢慢逝去,他昏昏沉沉打起了瞌睡。
好不容易等意识清醒,摩顿森注意到垫子旁边有样儿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本破旧的美国《时代》杂志,1979年 11月出版,已经过期 17年了。
摩顿森信手翻着破旧的陈年杂志,这一期上详细介绍了伊朗的人质危机。几张人质照片让他心里乱成一团:几个眼睛被蒙起来的美国人遭到疯狂的群众的嘲笑辱骂。这本杂志是故意放在这里传达什么讯息吗?或者这是某种好客的表示,是主人手边仅
有的英文书籍?他偷瞄了一眼看门的守卫,想从他们的脸上寻找些蛛丝马迹,但两人继续抽着水烟安静交谈,对摩顿森毫无兴趣。
除了继续读杂志,摩顿森无事可做。他把书移个角度,借着煤油灯的微弱火光,读了一篇美国人质在德黑兰被严酷折磨的报道。美国驻德黑兰大使馆被占领后,五名秘书及七名黑人警卫遭到挟持,随后获得释放,这篇报道就是说明当时被挟持的细节。摩顿森这才知道当时的黑人人质是在一场记者招待会上被释放的。
被挟持的海军中士兰道·梅波斯指出,当时他被迫录音宣读赞美伊朗革命的宣言,他们警告他,如果念错就会被射杀。
会说一些波斯语的卡西·琴·可罗思则说,她曾试着和一位女性守卫聊天,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获释的原因。
人质被迫在手脚受缚的情况下睡在地上,只有在吃饭、上厕所以及想抽烟时,他们的手才能暂时松绑。
“我们当中有些人实在很想让松绑的时间延长
些,所以连不抽烟的人后来都开始抽烟了。 ”一位名叫伊丽莎白·蒙田的女人质说。
《时代》杂志的编辑们提出了一条不祥的预言,作为当期特别报道的结论:
“白宫已经准备好接受一个残酷但很有可能的事实——人质会在德黑兰度过今年圣诞节。 ”有十七年的后见之明,摩顿森知道记者绝对无法想象,那些人质的噩梦是在四百四十四天后,也就是历经两个圣诞节,才彻底结束。
摩顿森放下杂志,心想至少他的手脚没有被绑起来,也还没有人威胁要射杀他,情况还不是那么糟。不过要在昏暗的房间里关上四百四十四天,实在是无法想象的恐怖。他不会说帕施图语,但他可以尝试卡西·琴·可罗思用的方法——下定决心要找些方法和守卫沟通。
第二晚,用过“达尔”豆子菜汤和“卡布里皮劳”菜饭后,摩顿森几乎整夜没睡,思索各种可能的策略,又都一一推翻。那本《时代》杂志谈到,俘虏人质的伊朗人怀疑有些人质是美国中情局的人,这难道是他被绑架的原因吗 ?他们是不是怀疑他是
被派来侦查“塔利班”新局势的中情局探员 ?确实有可能。但以他有限的语言能力,绝不可能将想为巴基斯坦孩子们做的事解释清楚,所以只好先打消这个念头。
莫非他们想要的是赎金 ?虽然他仍对瓦济里人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们是被误解的善良部族,但他不得不承认“钱”的确有可能是他们的动机。但同样地,他不可能用帕施图语说服他们相信自己没钱——这太荒唐了。或者,他被绑架是因为他是个异教徒?当门口的守卫们因为吸了大麻而睡得格外香甜时,反复思索的摩顿森越想越觉得,最后一个答案的可能性最大。感谢他的裁缝师,或许自己不需要会说他们的语言,就能影响那些绑架他的人。
第二个早晨,当守卫来叫醒摩顿森喝茶时,他已经起床了。 “《古兰经》 ?”他说,一边模仿着虔诚翻阅经书的动作。守卫马上就明白了,因为阿拉伯语对全世界的穆斯林来说,都是值得尊敬的语言。头上有伤痕的男子用帕施图语说了些摩顿森无法理解的话,不过他选择把这番话当成是同意的表示。
但直到第三天下午,一名长者才带着一本绿丝绒封面的《古兰经》出现,摩顿森猜想他是村里的毛拉。摩顿森用乌尔都语感谢他,但老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摩顿森躬身假装读经,口中诵念他在拉瓦尔品第的裁缝店里学会的一些古兰经经文。灰发毛拉点了一下头仿佛很满意,然后就离开了。摩顿森想起哈吉·阿里,他也看不懂阿拉伯文,但也和自己一样温柔地翻着经书。想起哈吉·阿里他心里升起一阵温暖,忍不住微笑起来。
摩顿森一天祈祷五次。每当他听到附近清真寺传来的呼喊声,就在逊尼派的土地上用逊尼派的方式祈祷,然后凝视着《古兰经》。他不知道这个计划能否奏效,因为两名守卫对他的态度丝毫没有改变。不读《古兰经》的时候,他就翻《时代》杂志解闷。
他决定不再读人质危机的故事,因为每读一次,整个人就严重焦虑一次。杂志里有一篇介绍当时总统候选人的文章,让他整整三十分钟忘记了周围的环境。那个人就是罗纳德·里根。
“现在是我们放下担心别人是否喜欢我们,让世界再度尊敬我们的时候。 ”里根告诉《时代》杂志的编辑。“没有人能够再挟持我们的人民。 ”
摩顿森心想,十七年后,在克林顿总统的努力下,世界对美国的尊敬终于开始稳定上升,但这对被囚于此地的他又能有什么实际帮助 ?即使美国外交官愿意拿国家的声望来换取他的自由,可是,根本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第四天和第五天缓慢过去,唯一的区别只有从窗缝透进的光线。夜里,短暂激烈的自动武器交战声在屋外回荡,接着是枪楼上传出的零星回击。白天,摩顿森从百叶窗的空隙偷偷往外看,外面也是一派光秃秃的景象,对他一点儿帮助也没有。摩顿森急着想找些方法,让自己停止担心,但《时代》杂志里仅有的几篇文章,不论是对“斯坦福一比奈特智力表”文化偏差性的评论,还是对向日葵为何能成为北达科他州新经济作物的无聊解释,越读越没意思。
只有广告页提供了良药,它们是他眺望家乡的
窗户。
第五天夜晚,一股黑色的绝望浪潮从脚底开始往上漫,涌至他的膝盖,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他像只小羊一样思念远方的塔拉,他想起曾在电话中告诉她一两天后就会回家,想到自己完全没办法安慰即将分娩的她,心痛不已。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求再看一眼他们结婚那天拍的照片。照片中,在那辆载着他们展开美妙旅程的街车前,她偎依在他的臂弯里,整个人笑得明媚如花——那是他见过的最快乐的她。摩顿森咒骂自己,竟然把放有照片的皮夹留在了自沙瓦旅馆的背包里。
摩顿森凭顽强的意志力抵抗着抑郁,不让绝望的黑潮继续上升。他翻着杂志,怀念着阳光温暖的世界,寻求内心的片刻安宁。他的目光停留在雪佛兰汽车的广告上,画面上的美丽女子坐在标榜安全、省油、有木质仪表板的前座上,转头对后座两个可爱的孩子微笑。温馨的画面让他忘记了眼前的处境。
将近两个小时,摩顿森一直盯着柯达相机的跨页广告。一棵圣诞树上,像挂装饰品一样挂着一张
张相片,看得出那是一个幸福快乐的家庭。气质高贵的祖父穿着舒适的红色睡袍,正在教金发的孙子操作新玩具——一根钓竿。笑容满面的母亲一边看着孩子拆开礼盒,拿出一顶橄榄球安全护帽,一边逗再着刚出生的小狗。摩顿森想起童年时在非洲度过的圣诞节,那棵他们每年都要擦拭一遍的小小塑料松树,最像照片中的这棵圣诞树。他心中紧抓着从另一个世界抛过来的救生圈,那是一个没有煤油味儿的房间,一个没有这些凶恶男人的世界。
第六天破晓,他的眼泪落在了洁碧口腔卫生日用品的广告上。广告标语写着,”
“笑容不该只是回忆。 纸上冷冰冰的信息,说明“一种叫做牙菌斑的细菌在牙龈线下生长繁殖”,但摩顿森关注的不是这些文字,让他失控流泪的是照片中那个站在砖房阳台上合影,三世同堂的美国家庭。他们一致的灿烂笑容和彼此依偎的姿态,隐含着对彼此的爱与关心,如同他对塔拉的感情,但在这里却没有人会这样对待他。
摩顿森感觉到有人站在他身边,抬起头,看见
一位高大男子的眼睛。男子的银色胡须修剪成学者样式,他带着微笑用帕施图语和摩顿森打招呼。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