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鬼孟姜-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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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姜望那熟悉的身影片刻,这样一个虚影也总比见不着的好,在那光晕外坐下,沉色叮嘱道:“你眼下是个凡人,不要受饿受冻……要不,你还是找个小婢伺候你吧……”,转而又摇头摆手,:“不行,不行,小婢不行,孤男寡女的,比那柴房的干柴还要容易燃!”
凤艽哑然失笑,那身周的金光也荡漾出一片片涟漪,甚是耀眼,道:“你大可夜夜入梦泼我一身口水,什么柴便也燃不起了?”……
……
天色大明,凤艽才缓缓从梦中醒了过来,梦中与她说了一夜的话,倒格外神清气爽,此后,夜夜入梦能见她一面,凡尘的日子倒并不是那么难熬了……
这日,起身刚梳洗妥当,那丞相赢机便又派人来请,数日清谈,赢机已对凤艽才华学识由衷钦佩,这回难得的神情凝重,谈起了那立太子之事,道:“先生通晓法道,能勘天机,觉着王上这些公子,哪一个能成器候?”
凤艽淡笑抚袖,道:“若是天机,又哪是凡人能见,不提,不提!”,心下思度,赢机忽的提起这太子之事,想来定也是那秦王王体有恙,这秦怕是要有些变故了。
见凤艽不答,赢机也不再问,倒对凤艽品行又敬了两分,寻思着送凤艽珠宝财物太过俗气,笑道:“听说先生搬了新宅,定也缺些做活的小婢吧,我替先生在我府中挑上几名伶俐的吧?”
真是越怕越来,凤艽微微暗抽口凉气,若让孟姜知道他收小婢,那还了得,正寻个合适理由拒绝,却见旁边一个奉羹汤的小婢手间一抖,将那所捧的汤水撒了他一袖。
赢机脸色顿难,拍案怒喝道:“谁允你出来现眼,这般失礼?”,喝令着要让人将那小婢拖将下去。
小婢却是死命挣扎,带着风的扑到凤艽脚边,一把拽着凤艽袍角,咿咿呀呀的哭了一阵,竟是个哑巴,再看那脸面,右半张脸有块偌大的红色胎痕,像戴了半张诡异的傩面一般。虽没有先前那般艳丽的容颜,但凤艽仍是一眼认出,这正是那青鸟仙使……
先前这青鸟因着烧了那“王妹”的假人,大司命老头儿怒然上禀,青鸟便也是被除了仙籍,罚下了人间,却没想到昔日的仙使竟是沦落成了任人使唤的婢子。
听赢机说这小婢本是在伙房做事,今日却不知怎的发了疯癫失了礼数出来奉汤。
凤艽暗叹了一声,这青鸟故意泼汤不过也是想引他注意,虽说这青鸟先前做下的事着实可恨,但这般为奴为婢的任人使唤也是凄凉,看了眼那青鸟,对赢机道:“不必再挑别的,这小婢不会说话,不扰我清静,便将她送于我吧!”……
……
青鸟欢欣的随凤艽回了宅中,正要泪眼朦朦的唤声“君上”,凤艽已是拿出一些钱物给她,冷声道:“拿着这些,去好生过活,当个凡人。我是绝不会留你在身旁,其中缘由,你当自知!”
凤艽说一不二的性子,青鸟自是深知,又凄凄咽咽的哭了一阵,开口仍是那低粗的语声,道:“我自是知道我一时迷了心窍,犯下大错,君上保重!”,期期艾艾的走到门口,忽的顿步,抠着门框回身道:“可君上开罪了她,她定是不会擅罢甘休的……君上万事小心啊!”
这话让凤艽眉宇微蹙,青鸟口中的那个“她”,倒的确是个又狠又险的对手……
……
入夜,凤艽又早早铺榻入眠,立在那一片金赤光晕中与孟姜如常说话,听她唠叨她今日又做了几个饼,种了几苗花,琐碎但也有趣,见她说罢,又挑眉睨他,问道:“你今日做了什么?怎不说话?”
凤艽本不想提今日见了青鸟之事,可孟姜如今似乎精明得很,若是刻意瞒了,反倒惹她猜疑,便是老老实实的交待了清,只是将那青鸟离去前那番提醒压下没说,见她笑嘻嘻的不再追问,这才搁下心来,他也越发了解那些凡间畏妻的汉子们,活得是有多么胆颤战兢啊。
……
天明,孟姜从梦中醒转过来,在榻上躺了半晌,凤艽昨夜说那青鸟成了凡人,处境艰难,已送财物打发而去,可孟姜却觉有些异常,那青鸟虽只见过两回,但也看得出是只傻不愣登的蠢鸟,先前怎会有脑子想得出指点秀姬,将她逼出鬼甲的奸计?
糊里糊涂的活了两千年,至从那鬼甲重现后,这脑子却越发的清明好使了。
孟姜越想越觉着不安,出了洞室在山头闲逛上一逛,小黑还化成原形盘在他的狗窝里怯意的酣睡,早起的山精地怪们伸着爪子闲散的撑着懒腰嘻笑相约去泉边打水准备今日的餐食。
清晨的山间浓着一层淡青的薄雾,那些已能全化人形的精怪前些日子忽的打算在山间松土开荒,他们的身影与那些早起耕作的凡人看起来并没什么区别。
孟姜忽的觉着这住了两千年的山头多了不少人气,那一草一木竟也看出了几分新意,只是在山顶坐下,望见那初升的日头,心下泛过一抹凉意。
如今那托日的当然已不是凤艽,听说是凤艽座下的四鸟,天明的时辰竟是比凤艽执掌之时还精准了不少,想来过不了多久,那些众神诸仙便会忘了这九天之上曾还有凤艽这样一位东君。天地无情,缺了谁也会日升日落,花开花谢,万物生灵在这片浩瀚苍茫中只是那渺小的沙砾罢了。
孟姜被那日光刺得有些眼晕,没有凤艽的日光晒起来都少了温柔,起身抖了袍想回洞去,却被脚下一块圆石一绊,低头无意瞥了眼那块深灰溜圆的石头,莫名觉着那石下似乎埋有什么物什,取来花锄刨了半晌,倒真还有物。
将陈泥拨开,细细一看,那刨出来的竟是一块龟甲,满是裂痕,很是斑驳,但很完整,而且觉着拿起来还很是衬手,没有半点陌生,孟姜寻思莫非是她往日落在此处的。
孟姜拿着龟甲回了洞室,用布条将那龟甲裂缝的残泥细细擦了干净,摆在石案之上,抚了抚叹道:“可惜了,裂成这般,装碗水都是要漏的啊!”
话音刚落,但见那龟甲周身幻出一片铜绿之光,在案上急速旋转起来……
☆、第二十六章 神鳌
片刻后,那龟甲才缓缓停下,一片铜绿光晕中,那空荡的龟甲中竟是生出了鲜嫩的肉团,慢慢的化成了头尾和四肢,看得孟姜好不皮麻。
见那此时四脚朝天的小龟的尾巴晃了一晃,奶声奶气的嚎道:“呀呀呀,还不快把我翻过来?都被你看光了,我的老脸往哪搁啊,哪搁啊?”
孟姜觉着很有趣味,呵呵笑了两声,这竟然是个小乌龟精,将它刨正,瞅它铜绿的龟壳,笑道:“小绿……我就叫你小绿了。我将你搁那山间泉眼里养着,怎样?”
小龟伸出小脑袋来,一对小黑眼上头竟是还长了一双浓眉,倒栽着立成个八字,看起来格外囧相,只见它老气横秋的白了孟姜一眼,叫嚷道:“你瞎啊!看不出我是鳌!神鳌!我的宫邸是在那浩瀚的东海,你懂不?还有那什么‘小绿’,我哪里绿了?”
“哦?呵呵,住海里的,那不就是海龟?”
孟姜抬手便将它又翻了过来,瞪它道:“你才瞎啊!你是海龟,怎的在我山头?在我的地盘还敢不叫我一声‘婆婆’?”
小龟肚皮朝天,刨着四脚,都着浓眉欲哭无泪,道:“呀呀呀,快些翻过来……婆……婆,我叫你婆婆,行了不?”
孟姜嗤它一声,再将它刨正,大气的挥挥手,道:“既是长在海里的,便爬回去吧……下山朝东,爬个千八百年,该能见着条小河沟,顺着小河沟再游个百八十年到大河沟,再从大河沟百八十年的游回东海,但半途别碰着打网捞鱼的人,被拈回去熬了汤就倒了霉了!”
小龟抽了口凉气,挤巴下小眼,再抽口凉气,再挤巴下眼,终是挤出了两行热泪,伤感道:“呀呀呀,我怎的这般命苦啊,想当初……”
“呀呀呀,行了……”
孟姜顺手将它拨进一个陶盆里,倒了些水,再加了把盐,叹道:“熬一熬还真是一盆好汤啊。”
见小龟凉气抽得更凶,孟姜觉着吓唬个小娃倒也不太地道,呵呵笑着将小黑唤了进来,道:“待会日月交替时,你趁机带它出去,将这只小绿……海龟送去那能通东海的河沟里吧!”
“小海龟!?”
小黑也是个见不得稀罕物的,好奇睁着大眼瞅那小龟,呵呵笑道:“我还第一回见着海里的龟呢!”
小龟顿露出真没见识的鄙夷眼神,扒着陶盆沿,又傲然的瞥了孟姜两眼,道:“你别以为你帮我这回,我就会感激你哦。你当年挖出我的甲来占卜,糟贱我……的甲好多回,我还没跟你计较呢!”
孟姜愣了一愣,道:“我会占卜?我有这本事?”
小龟划着四脚在陶盆狗刨式的游了两圈,道:“你可是个了不得的巫女哦,通天彻地的……”,顿又摆了摆头,抖着八字眉,瞪着小眼道:“不,不,不,这么说,听来怎的像是在夸你,应该说是个又凶又古怪的巫女!”
“巫女?”
孟姜更是诧异了几分,看来日升日落日复一日的糊涂,真是有好些事都不太清明啊……
小龟闷头咂了一口盐水,老气横秋的叹了口长气,奶声道:“忘了也是好,像大神我眠了这么些年,还是记得当时共工撞了不周山,至四极废,九州裂,天塌地陷,火不灭,海翻腾,猛兽食颛民,鸷鸟攫老弱,女娲炼五色石补苍天,还砍下我的四脚,以撑以重撑天之四极……往事不能回想啊,一想便要落泪!”
一旁的小黑听得双眼发绿,拍着爪子大笑道:“你说你就是那个被砍了四脚的撑天巨龟,你这么小个能撑天……”
“呀呀呀,你这个没见识的小娃……我的功绩,背上不是都写了的么?”
小龟努力瞪大小眼,扬起眉毛,显得威严,还补充道:“还有,我是鳌,不是龟!”……
孟姜凑上来看了看,果是有些深深浅浅的凹纹,的确像是文字,看了半晌,见那小龟将眉一扬,奶声奶气的傲然得意道:“看见了吧?我可是很了不得的呢!”
孟姜呵呵笑了两声,拿指戳了戳那白嫩晃眼的小脑袋,道:“对不住啊!婆婆我一个字都不认得!”
“嗯?”
小龟眼皮撑了撑,一脸不信的道:“你身为一个勘天的巫女,怎能不认得天文?”,转又翻了个白眼,叹了声气,摆头道:“也是,也是,你已没有了……”,说到此,忙闭了口,还抖了一抖。
孟姜一愣,问道:“我没有什么?”
小龟将那头忙缩进壳中,闷声闷气的道:“我不知道,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不论孟姜怎么敲那龟壳,它就是再不伸出头来,直到傍晚时分,小黑要来带它出山,它才晃晃悠悠的探出头来,扒着陶盆沿瞅了孟姜一眼,道:“我想过了,我还是先不走了,眼下我这么点大,回海怕是要被那些鱼虾欺负的……”
小黑抬爪一拍它甲,道:“小绿,这就对嘛,海里多咸多齁啊!”,能想通这点,这小龟还是很有见识的。
小龟又傲然的在陶盆里狗刨划水,道:“我除了个小一点,占卜吉凶的本事还是超群的哦,你有什么想问的哦?”,顿了顿,梗着颈道:“当然,你问了,我也不一定会答你的!”
孟姜扯了扯嘴角,一拍陶盆,道:“信不信,我将你翻过来,搁到山顶风吹日晒,再将你龟甲磨粉和面……”……
“呀呀呀,有话好好说嘛!”
小龟缩了缩脖子,嘀咕道:“也不知道那只鸟怎的就看上了你,弄得连神都做不成了!”
孟姜默了一默,随口问道:“他在人间可好啊?”
小龟仰着脖子接话,道:“不好呢!快有血光之灾,杀生之祸了!”,话音刚落,尾巴便已被小黑拽了,吊了起来晃了晃,听小黑哼声道:“不许咒凤哥哥!”
“呀呀呀,你这黑不溜秋的小犬妖,快放我下来!”
小龟蹬着四脚呲着那没牙的小嘴……
孟姜让小黑放下它来,因她心下也有不安,担忧凤艽有事发生,道:“我得再出山一次!”
小黑忙抓着孟姜衣袖,眼泪花儿外涌,道:“婆婆,你再偷出山,那雷神会劈死你的……”
孟姜并不搭理,望日月就要交替,卷袖踏风便要出去,听那奶声奶气的龟音,“呀呀呀,你这么出去,最迟半夜雷神就知道了,可那只鸟的杀生之祸是在一月后,你陪了命也赶不上的呢!”
孟姜扭过头来,道:“听你这么说,你是有法子替他化劫?”
小龟扒着陶盆沿挤巴下眼,得意洋洋的道:“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帮你!”
“好!我求你,求你帮我!”,孟姜说着便要屈下膝来,被小龟翻起水花,溅了一脸的水,听它气呼呼的道:“呀呀呀,你个没骨气的,闪一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