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与冰-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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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凄惨的晚景无损于钟理和的伟大,夕阳最后一抹的亮色甚至超过了朝阳。
相比之下,大陆的“老作家”们晚景颇佳。功成名就,弟子们恭恭敬敬地抬着轿子。他们还在写作,回忆那琐碎得像小草的旧事,并且对现状发些不痛不痒的议论。他们用真正的“白话”来写作,像白开水一样的口语,却被后生晚辈们叹为“庾信文章更老成”、“近朴归真、脱尽铅华”。他们担任着百十个机构的名誉主席、委员、顾问、评委……享受着局级、部级甚至更高的待遇。每逢节日,总有各大员上门问寒问暖,因为他们是“国宝”。
然而,他们辉煌的晚景并没有增添他们一丝一毫的伟大。他们在空中楼阁里自言自语,他们欣赏着自己镜中不老的容貌。他们的下半身(生)把上半身(生)煮着吃,吃得津津有味。许多年前,他们的创造力便全部丧失了,他们的晚景并非由晚年的成就来支撑。他们在大小庙宇里享受着香火。他们都喜欢养波斯猫,因为猫比他们本人还要柔顺。
我并不是赞美苦难——我想,晚景凄凉或幸福不是最重要的差别,最重要的差别乃是对晚景的态度。文化老人们安于做庙里的菩萨。而杜甫却病死在孤舟上。
我想送点钙片给伟大的老人们,他们需要钙片。
二百二十五
北大快没有文科教育了。这似乎是危言耸听。但我以为,文科教育的根本在于“赋予社会和世界以意义、目的和方向”。就这一点来看,北大的文科已然不是“文科”。
斯坦福大学校长查理·莱曼在《美国生活中的人文科学》中指出,人文科学必须直面“做人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个问题。而且,它只提供一些线索,不可能提供完整的答案。人文科学告诉我们:在一个不合理、绝望、孤独和死亡的现象与诞生、友谊、希望和理性的现象同样明显地并存的世界里,人们是如何力图创造一个有道德、有信仰、有文化的社会的。人文科学还告诉我们,个人和社会应如何解释道德生活,如何设法使这种道德生活成为现实,如何试图使自由与公民的责任协调起来,以及如何得体地表达自己的观点。
我们逃避的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深刻的需要。这里传授着知识,能够转化为金钱和权力的知识。拥有这样的知识,对绝大多数人而言就足够了。
二百二十六
陌生化。
博尔赫斯一直在当图书馆馆员,即使他成了一位名作家之后。他的一位同事在百科全书中读到“博尔赫斯”的条目,非常惊奇,兴冲冲地跑来告诉他:“百科全书里有一个人,不仅跟你同名同姓,而且出生日期也完全一样。”
对于那些骄傲的中国当代作家来说,这个故事不啻是一剂良药。
二百二十七
智齿。
去年我长了智齿,反复发炎,痛得我死去活来。最后只得去北京口腔医院把它拔掉。
后来我想,“智齿”真是一个有趣的命名。智齿就是一颗多余的、而且还会惹祸的牙齿。“智慧的牙齿”只会带来痛苦——因为它的“智慧”吗?
智慧与痛苦是孪生兄弟,明知痛苦,我们还要追求智慧。这是人与动物最明显的区别。
王小波在追求智慧的道路上痛苦地死去了。他一个人在公寓里呻吟而死,没有人发现。但他的信念依旧:“智慧本身就是好的,有一天我们都会死去,追求智慧的道路还会有人在走着。死掉以后的事我看不到。但在我活着的时候,想到这件事,心里就高兴。”
二百二十八
不自由的生活就像牙疼一样,睡觉也睡不安稳。没有勇气拔牙的人,便抽上了鸦片。
二百二十九
最好的文章是东踢一脚、西打一拳地信手写出来的,没有任何章法和规范,就像漫游的堂吉诃德,不停地走着,不停地遇到好玩的事,享受乐趣或受到折磨。难怪李卓吾写作的时候“每研墨伸楮,则解衣大叫,作兔起鹘落之状。”
二百三十
一个真正的家,应该是一处工作、娱乐、交友和人类一切思想凝结为一体的空间,也就是一处个人的空间。在拥挤的学生宿舍里,这只能是天方夜谭。
卡内提认为,家的最好定义是一座图书馆,女人最好不要住进来。那么,我好歹也算拥有一个“家”了。
二百三十一
人们往往以向上司点头哈腰为代价,换取看不起下级的权力。
二百三十二
男子失恋以后,一边发誓不再恋爱,一边搜索下一位恋人。
官员倒台以后,一边发誓不再从政,一边搜索残存的支持者。
恋爱与从政一样,都是男子乐此不疲的游戏。
二百三十三
职业之于人,如同猪圈之于猪。猪圈是不可少的,没有猪圈,猪就可能被狼吃掉;但猪因此付出了丧失自由的代价。
二百三十四
当人以最大的恶意看世界的时候,世界不得不回报他一眼。
二百三十五
晋赵至年十二,与母道旁看令上任。母曰:“汝后能如此不?”至曰:“可尔耳。”早闻父耕叱牛声,释书而泣,曰:“自伤未遇,而使老父不免勤苦。”
古人确实比现代人高尚得多。赵至之孝,岂是今天的小皇帝们所能比拟的?两种思路:孽子会反问:“爸妈为什么要生我?为什么不给我选择的权利?”孝子则说:“恨不得割块肉煮给父母大小吃。”
孝与不孝不是我关注的重点。我关注的是:书与权力的关系。书是砖头,搭成通向权力的桥梁。“遇”是梦想,遇到了伯乐便可鸡犬升天。我们难道该全盘认同这样的知识传统吗?——就好像明明知道妓女有爱滋病,也要义无反顾地与她性交?
便是我也要焚书了。
二百三十六
殷海光说,“虽然,梁启超已经是历史人物了,可是在这发霉的社会看来,反而显得他的见解是那么鲜活、刚健、康正、开朗而有力。”
一位鲁迅研究专家对我说,鲁迅先生逝世六十多年后,我们却还只有鲁迅可谈,这是我们的悲哀。
天公能不能重抖擞呢?我摇摇头。
二百三十七
东方出版社整理出版了“民国学术经典文库”,善莫大焉。其中,有一册为蒋廷黻所著《中国近代史大纲》。在出版说明中说:“原书中的个别观点、提法,不尽恰当。最后一节‘蒋总裁贯彻总理遗教’,所论有失公允,故删去,其它一切依旧。”
我最痛恨妄自充当法官的编辑。编辑就是编辑,法官就是法官,编辑充当法官,要坏大事的。你有什么权力下别人的论断“不公允”的论断?你这论断难道就公允吗?即使你认为作者的论断不公允,你也该保持原样,让读者自己来判断。不管三七二二一,挥刀阉割别人的思想,这种卑劣行为比法西斯还要法西斯。
我有许多朋友在当编辑,我深知编辑的若衷。但面对上面两句似乎自以为是的“说明”,我依然怒火万丈。我批评的目标,不是编辑“这一个”,而是阉割自我和阉割他人的文化行为,以及迫使文化人这样做的意识形态的无形之力量。
二百三十八
河北省清河县武家村人根据《阳谷县志》和明代修立的《武氏家谱》记载,认为武大郎其实是个身材魁伟、爱民如子的父母官,潘金莲则是位贤妻良母,两人相亲相爱,白头到老,还生下四个儿子。他们提出“还武大郎、潘金莲真面目”的口号。
这则消息堂堂正正地登在一家层次颇高的报纸上,我很是为武大郎的后代们惋惜,可惜施耐庵与兰陵笑笑生早就死了,否则告他们一个“诽谤罪”,一定是一笔飞来的横财。此武大郎与彼武大郎、此潘金莲与彼潘金莲必须像镜子与镜中人一样,要么你别写!
法国女作家杜拉斯说过,“面对文学,我感到惭愧万分。”而武家村的人们则深信:文学面对我们考据出来的真理,将惭愧万分。
二百三十九
《读书》日益形成一种文体,一种让普通人不读书的文体。著名或不著名的学者们,玩弄一串串的专业术语,犹如千手观音一般,让人眼花缭乱。其间时不时还夹一些外语单词。美国人爱吃汉堡,面包中间夹上牛肉和蔬菜,跟中国馅饼一样,确实很好吃。但在中文中间夹外文,却做不成汉堡或馅饼。
鲁迅在《作文秘诀》中写道:“至于修辞,也有一点秘诀:一要朦胧,二要难懂。那方法,是:缩短句子,多用难字。譬如罢,作文论秦朝事,写一句‘秦始皇乃始烧书’,是不算好文章的,必须翻译一下,使它不容易一目了然才好。这时候就用得着《尔雅》,《文选》了,其实是只要不给别人知道,查查《康熙字典》也不妨的。动手来改,成为‘始皇焚书’,就有些‘古’起来,到得改成‘政〓燔典’,那就简直有了班马气,虽然跟着也令人不大看得懂。但是这样的做成一篇以至一部,是可以被称为‘学者’的,我想了半天,只做得一句,所以只配在杂志上投稿。”半个世纪以后,有没有什么进化呢?
现在,由“古气”摇身一变而成“洋气”——一个个俨然是中国的海德格尔、哈贝马斯了。骨子里还是那一套老戏法,不过是马戏与猴戏的差别罢了。奉劝青年朋友,不要看花了眼,看软了膝盖。我们的见解,不知比这些“学者”要高明多少!
二百四十
民谣:新干部在腐化,老干部等火化,农民离村自由化,工人阶级苦菜花。
北京是对“外来人口”管理最严厉的地方,农民兄弟想到这里来“自由化”恐怕没有那么容易。而经济学家发明的、用来拯救某些国营大企业的“股份制”,却强迫工人缴纳上万元来入股——他们的月收入仅有数百元,否则你就算是“自动离职”,甚至连“下岗”的待遇都没有。于是,“领导阶级”只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二百四十一
梁泰辰《北东园笔录》记载了一个有趣的故事,有盗入某令家,露刃胁之曰:“吾与汝均盗也,以盗得盗物,不得谓之盗。吾之盗,得财而已,不必杀人;汝之盗,常杀人以得其财,与吾孰贤耶?夫盗之罪必死,吾知之,而乃冒死为之,徒以贫故,不得已出此,计所历若干家,所犯若干案,较汝所为,曾未及半,而徒获盗名,甚无谓也。今独取汝盗,吾可以归里买田,恂恂为善人,不犹胜汝之终身为盗乎!”携其箧千金径去。某令大惧,不敢泄其事。
庄子早就说过:“窃国者侯,窃钩者诛。”故事中的强盗非梁山草莽可比,真正是个世事洞明的智者。所谓名教世界,无非是给那些终身为盗者“正名”而已。说什么文忠公、文正公,戴什么紫金冠、白玉佩,写什么策对文、诗词赋,统统掩盖不了“大盗”的真面目。“文起八代之衰”的韩愈,不过是贪酷的匹夫;乾嘉学派宗师的王先谦,不过是顽劣的庸人。这些“满口仁义道德、满肚男盗女娼”的家伙,居然成了中国历史的主角,那么中国历史比《水浒传》还要糟糕得多。
近来,从报上时不时读到类似的报道,小偷将某某官员家中财物洗劫一番,而官员不敢报案。直到小偷被抓,才将官员牵扯其中,顺藤摸瓜,最后挖出一个大贪污犯来。我想,反贪局是无甚大用的,不如招安一帮神偷组成一个反贪组织,所到之处哪个贪官不落入法网呢?魏源有“以夷制夷”之说,但中国还是不免为夷所制;我的“以盗制盗”之说,说不定真能解决雷声大、雨点小的反腐败问题呢!
二百四十二
胡适的《多研究些问题,少谈些“主义”》在历史教科书中被归入“反动文章”之列。教科书背多了,自己也不由自主地相信了,虽然并没有看过原文。
有一次,找来原文一看,方有触目惊心之感,要是这些年来我们照着这篇“反动文章”所说的去做,也就不至于悲剧接二连三地发生、使鲜血浸透二十世纪的史书了。适之先生分三个层次分析“主义”之害:
“第一,空谈好听的‘主义’,是极容易的事,是阿猫阿狗都能做的事,是鹦鹉和留声机器都能做的事。
“第二,空谈外来进口的‘主义’,是没有什么用处的,一切主义都是某时某地的有心人,对于那时那地的社会需要的救济方法。我们不去实地研究我们现在的社会需要,单会高谈某某主义,好比医生单记得许多汤头歌诀,不去研究病人的症倏,如何能有用呢?
“第三,偏向纸上的‘主义’,是很危险的。这种口头禅很容易被无耻政客利用来做种种害人的事。欧洲政客和资本家利用国家主义的流毒,都是人所共知的。罗兰夫人说:‘自由自由,天下多少罪恶,都是借你的名做出的!’一切好听的主义,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