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与冰-第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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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六十
漫步书店,我发现那些只有书的形式而不配叫作书的东西竟是如此之多。
书店演变成一处高级的垃圾场。
二百六十一
伯特·兰特在《关于刮脸的道理》中写道:“当剃刀触到我的脸上,我不免有这样的疑惧:
假如理发匠忽然疯狂了呢?”这是休谟式的怀疑主义人生观。
宋代诗人黄庭坚却赋诗云:“养性霜刀在,阅人清镜中。”写理发师如写大侠。这是纯粹审美的人生观。中国士大夫比西方知识分子过得潇洒快乐多了。
二百六十二
在石家庄陆军学院里,政治学习是一项重要的内容,连周末的时间也被塞进去。盛行绕口令:“你学习,我读报;学什么,都知道。先国内,后国外;老一套,新一套。两手抓,两手硬;安定团结,形势大好。”
二百六十三
钱钟书先生的著作中引了大量中外典籍,把上帝、君王、最高统治者的统治术比喻为:伏鼠、窃贼、夜行人、神出者、鬼没者、红云掩其面者、潜藏者、深居简出者、处于阴暗角落的伺机者、藏刀匿器者……然而,史书和报纸上全都堂而皇之地写着:太阳、旗手、拯救者、诗人、思想家、先驱者、父亲、舵手、万寿无疆者。
二百六十四
受到压迫必然会感觉到痛苦。对这种痛苦一般有两种对策:一种是笨人,为摆脱痛苦奋起抗击压迫,结果挣脱手铐,迎来枷锁。另一种是聪明人,想方设法努力让自己相信,这些压迫是必要的,对自己善意的。
我是个学不聪明的笨人。
二百六十五
被我视为小希特勒、小斯大林的红色高棉领袖波尔布特终于众叛亲离,被捕入狱。他对采访他的美国记者泰耶说:“你不知道我每天受的是什么罪!”反复抱怨自己被囚在满是蚊虫的监狱里。当对方问级三百万柬埔寨人民被杀害的事时,波尔布特瞪大眼睛说:“你可以看着我的眼睛,我是一个野蛮人吗?一直到现在,我的心都是清白的。”大恶人是不会忏悔的,波尔布特希望能够“平静地死去”。对于宋成事件,被杀的宋成及其十四个家属,波尔布特说:“那个人,那些孩子,我没有下令杀他们。那是我们将计划付诸实施时犯的一个小错误。”
终于看到了波尔布特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左半边身上瘫痪、左眼失明、满头白发、满脸浮肿的老人。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要是不知道他是波尔布特,我也差点要动恻隐之心了。
走投无路的独裁者比无家可归的丧家犬还不如。与波尔布特一样嚣张的家伙们,真该欣赏一下同僚的照片。
二百六十六
袁中郎曰:“今东坡之可爱者,多其小文小说。其高文大册,人固不深爱也。使尽去之,而独存其高文大册,岂复有东坡哉?”
没有一部长篇小说的鲁迅依然是二十世纪中国最伟大的作家。懂得此理,可少写少看学术论文和长篇小说也。
二百六十七
契诃夫《第六病室》中的医生,仅仅因为喜欢“思想”,想逃出无从脱逃的生活牢笼,却被看作有精神病,关进病室之中。
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我没被关进第六病室,我太幸运了。
二百六十八
食物与自由既相对立又相似。食物既可以使人感到肚子饱,又可以使人感到精神上不满足。因此“拿起碗来吃肉,放下筷子骂娘”是正常的现象。
拥有的时候你不觉得它们的可贵,失去时才发现必不可少。
二百六十九
在北京,掌握真理的不是深宫大院里的高官显贵,不是胸有万卷书的文人学者,而是出租汽车司机。出租汽车司机是一个流动的原子,与形形色色的人物交谈、契合或对峙。了解、观众、品评与体味,此后反刍而出的必然是真理。
想了解世界,其实并不难,上街与出租司机聊聊就行了。
二百七十
胡建学在泰安推出《胡建学选集》。不愧为孔子故里的地方长官,比别的贪官污吏站得高看得远,由“武功”上升到“文治”的境界。
这是令热爱“传统文化”的人们欣慰的事情:孔子思想,光芒万丈,照得贪官也形象高大。
别的地儿,能孕育出这样高层次的贪官来吗?
二百七十一
一旦爱情进入公众领域,它立刻沉重起来,成为包袱。
二百七十二
号召取消娼妓现象的政治家往往是嫖妓次数最多的政治家。
正如呼吁驱赶民工的“高级华人”,往往是那些最大限度地享用着民工劳动成果的“买办”们。
很喜北大的“勺海”。巴掌大的湖,也敢称“海”!“勺”与“海”之间的差距形成巨大的张力,使这个词具有了“动如脱兔,静如处子”的魅力。
一勺水,何妨存烟波万顷之想?
二百七十三
人性中的首恶,莫过于对同类的残忍。
知识分子最大的罪恶,便是用“真理”来解释残忍。
二百七十四
中国的道德是以不承认人的弱点为前提的。
这样的道德最终成为杀人的利器。
二百七十五
不强迫每一个学子都成为思想斗士,但决不能扼杀那一两个想成为思想斗士的学子。这是一个健康多元的社会应当遵循的一条原则。只有梁山泊才强迫每个人都入伙革命,只有法西斯才扼住每张想呼喊的口。
尊重别人的选择,也坚定自己的选择。
二百七十六
想约师兄沈灏写篇稿,纪念北大百年校庆。但他在回信中说,“作为记者,我可能会去采访,但作为学生,我没有任何喜悦。年纪大并不能说明什么,有过自由思想更不说明什么,事实证明:往往是懂得自由的人在压制别人的时候就特别的起劲,因为他能从中获得别人不能理解的愉悦。”
把这样揪心的话写出来,需要怎样的勇气呢?跟我一起在石家庄陆军学院接受军政训练的一名国政系学生,本科毕业后在某系当上了团委书记,顿时摇身一变,从当年痛恨教官管制的青年变成了趾高气扬的官员,而且对付学生的手段比他的年过中年的前任要厉害百倍。鲁迅说得好:“杀戮青年的,似乎倒大概是青年,而且对于别个的不能再造的生命和青春,更无顾惜。”青年急着升官发财自然会不顾一切的。自由早已是昨日黄花,不仅自己不要自由,还不惜剥夺别人的自由。除了沈灏兄所说的“愉悦”外,我想更重要的还是“顶子”——从古以来顶子都是需要用鲜血来染红的。
学术圣地向官场堕落,是社会整体堕落的最后一步。
二百七十七
一九四五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的晚上,钱端升教授在西南联大图书馆前草坪兴行的时事论坛上,慷慨陈辞,反对内战,反对个人独裁。这时,国民党军队在围墙外打机关枪相威胁。钱氏仍然高声演讲,与枪声相应和。
这一幕,理应是西南联大校史上最令人神往的一夜,它让我懂得了什么是人的尊严,什么得知识分子的尊严。
二百七十八
思考死亡问题,对我这样的青年来说不太恰当。
当我读到玛格丽特·杜拉斯的句子:“我看见我的生命,你的死亡。我那在继续的生命,你那在继续的死亡”的时候,我惊呆了。生命和死亡都同时在继续着,“我”很快就变成“你”了。
我第一次感到了死亡恐惧。
二百七十九
因《自由中国》事件,主编雷震被判“煽动叛乱罪”,此罪可致死刑。此时,主要撰稿人夏道平、殷海光、宋文明三人挺身而出,共同发表声明,对于他们在《自由中国》上写的社论和文章自负其责,而被控为“鼓动暴动”、“动摇人心”的文字多半是他们写的。在那人人自危、软骨症盛行的时代里,那种做人的嶙峋风骨令人震憾。
久违了,有尊严的中国知识分子!久违了,中国知识分子的尊严!
今天,知识分子正在普遍爬虫化,回首当年孤岛上的“三座大山”,恍若隔世。
二百八十
文人都想当诸葛亮,于是刘备便成了旷代圣主。
二百八十一
宋徽宗、李后主当皇帝的时候,是文人学士、画家乐师日子过得最舒服的时候。
然而国也亡得快。
二百八十二
《二十四孝图》公然刻在白云观里,是为儒家的道家化。儒家高贵的学说,通过道家这个庸俗的宗教,深入千家万户。
二百八十三
等到贝克特得到诺贝尔奖的时候,六十年代也接近尾声了,梦想与光荣、鲜血与鲜花,随风而逝,随水而流。贝克特的一生不是在等待,就是在被等待。他最终没有出席颁奖典礼,我很难想象《等待戈多》的作者在典礼上会有怎样的言行。但他也没有拒绝奖金,否则他就成了萨特。
用不着把诺贝尔奖看得如此重要——为什么我们不能拥有让诺贝尔奖惭愧的伟大作家呢?
二百八十四
《西游补》是一本比《西游记》还要奇怪的书。有一节写孙行者审秦桧,高总判有一段禀告:“爷,如今天下有两样待宰相的:一样是吃饭穿衣、娱妻弄子的臭人,他待宰相到身,以为华藻自身之地,以为惊耀乡里之地,以为奴仆诈人之地;一样是卖国倾朝,谨具平天冠,奉申白玉玺,他待宰相到身,以为揽政事之地,以为制天子之地,以为恣刑赏之地。”
千朝百代以来,除了王安石等三两个书呆子外,宰相全是以上两类人,要么是昏蛋,要么是奸佞。不信,列个名单数将下来,大一统的太平盛世多是前者,偏安一隅的小朝廷多是后者。
二百八十五
这是什么——无德而尊,无势而热,无翼而飞,无足而走,无远不往,无幽不至。上可以通神,下可以使鬼。系斯人之生命,关一生之荣辱,危可使安,死可使活,贵可使贱,生可使杀。故人之忿恨,非这个不胜;幽滞,非这个不拔;怨仇,非这个不解;令闻,非这个不发。
这是金钱。作为一名贫困的学生,我在情感上对上面这段话表示认同;作为一名清醒的思想者,我又不得不对这样的愤怒表示质疑。仇恨金钱的原因大抵是得不到金钱。在贫困中,保持对金钱的平常心,则是对一个人理智力量的检验。
二百八十六
“老”是一个可怕的词,如爱滋病一样,沾到别的词,别的词便倒大霉。如,“处女”本来是个让人感到“纯洁”的词,但添上“老”成为“老处女”以后,便立时有了阴森、扭曲、变态的含义;“学生”本来是个让人感受到“天真”的词,但添上“老”成为“老学生”以后,便立刻有了迂腐、愚笨、拙劣的含义。
二百八十七
不要忽视年轻时感动过你的东西。
不要相信年老时你坚持着的东西。
前者是纯真,后者是僵化。
二百八十九
李鸿章晚年总结一生事业,抚膺叹息:“我办了一辈子的事,练兵也,海军也,都是纸糊的老虎,何尝能实在放手办理?不过勉强涂饰,虚有其表,不揭破犹可敷衍一时。如一间破屋,由裱糊匠东补西贴,居然成一净室,虽明知为纸片糊裱,然究竟决不定里面是何等材料,即有小小风雨,打成几个窟窿,随时补葺,亦可支吾对付。乃必欲亲手扯破,又未预备何种修葺材料,何种改造方式,自然真相流露,不可收拾,但裱糊又何术能负其责?”
李鸿章把自己定位在“裱糊匠”的位置上,倒也有些自知之明。然而,老大帝国仅有裱糊匠是不够的——外边已是暴风骤雨,茅屋随时倾覆,这时需要一名大建筑师。
梁启超之《李鸿章传》曰:“李鸿章不识国民之原理,不通世界之大势,不知政治之本原。”可谓的评。李鸿章身上的优长皆是“支那人之性”的典范,如陆奥宗光概括的几条:凉血类动物、事大主义、容忍力强、硬脑硬面皮、词令巧妙、狡狯有城府、自信自大。谚所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中国朝野上下之人心,莫不皆然,而李亦其代表人物也。
李鸿章总算还是一个把“钟”撞好的人,而大多数出将入相的大人物却连“钟”也撞不好。难怪梁任公要感叹“念中国之前途,不禁毛发栗起,而未知其所终极也。”要是梁任公生在今天呢?
二百九十
窦镇《师竹庐随笔》有一则“玻璃罩”记载叶名琛事:“咸丰六年,广东私盐船用外国旗号,粤督叶名琛办理不善。明年冬,英法两国攻陷广州,叶制军被掳至印度,令穿公服,红顶花翎,外用玻璃罩,沿途敛钱。至九年三月,死于西夷。”
我的感觉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不过,让清政府的封疆大吏充当被人观看的“猴子”,对一贯把别人称为“夷”的天朝大臣来说,亦是一个响亮的回应。
二百九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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