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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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笑了下,似是满意杨云龙的配合,再次顺着被血染红的小路走向主营帐。正在忙碌的将士们自觉让开了一条道路,顺着人潮走过,将军还一脸微笑的向他们致意,笑容里的歉意似是要他们多多包涵怀中睡着的书生。有些年轻的看到了,已经忍不住发红的眼眶。
很多人都抬着头望天,生生逼回那一道不想流下的悲伤。
轩辕明没有望天,他只是站在城门口目送着将军远去。直至将军的影子快消失在营帐的尽头,他才开口道:“平安给你留了一封信,我放在你营帐里了。”
将军回头,微笑致意。
轩辕明也忍不住的抬头,望向一片湛蓝的天空。
行至营帐,将军轻轻将书生放下,坐在军榻上安静的给书生理顺头发。书生嘴角安静的笑,似是有些舒服得让他不愿意睁眼。
将军轻声笑了出来。
“你啊,这么拼死拼活的做些什么?”将军好笑的望着书生,眼眶在隐隐发红,一种内里一直压抑的疯狂与绝望正在缓慢的从将军身上溢出,“没人要求你提着剑当前锋吧?你一个书生,顶多就是做个军师,学我这个将军舞刀弄枪的做什么?”
书生安静的沉睡在将军的怀抱里,手掌摊开,一道浅浅的血印在其中。将军看得出来,那分明是初学剑者用力过猛时留下的伤口。
将军吸了一口气,转而又一脸温柔道:“等回了扬州,你还做你的夫子,乖乖的待在南城书院里。而我就去开一家武馆,就像福伯当年教导我一样,也算是承接了他老人家的衣钵。”
书生没有做任何反应,仿佛梦里的景象太过美好,让他不愿醒来。
“差点还忘了你给我留了封信。”将军似是有些受不住的抵住书生的额头,他温柔的抚摸着书生的脸,眼里在哭,嘴角却在笑,“你这个呆子会给我写什么?不会还是像当年一样含着三张纸,一张琐事,一张白纸,一张画着一个图表心意吧?”
书生不说话,仿佛想让将军自己去猜。
将军起身,缓慢的拿起案桌上的信封。他温柔的抚摸着,忽然察觉信封里的东西有些不对。他轻轻撕开信口,慢慢倾倒,内里的纸张便随着一块楠木双獾雕滑落了出来。
那是书生一向不离身的东西。
将军紧紧攒住那块木雕,愣了一会,猛然回头,目眶欲裂的向书生望去。他的脸色狰狞得有些可怕,将军忽然意识到这点,忍住即将暴走的真气,嘴角僵硬的微笑,一字一句的冲着睡着的书生问道:
“安然,你早就料到了会是这样,对不对?”
书生没有回答。
“你早就料到了越军会怎样做对不对?”将军死死的攒着那块木雕,慢慢走向书生。“你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你知道这里会发生什么,你那样聪明,肯定知道如何用最小的牺牲换取最大的利益。”
将军的手臂崩出了青筋,他额角抽动着,努力压抑着这份怒气。书生安静的躺在那里,不为所动。
将军僵硬着手,默默给书生系紧了那块木雕。他笑着从脖颈间拿出那块书生送他的玉佩,放在手上轻轻的笑。
是知道自己会不测,所以才把我送给你的东西留在信封里了,对不对?
将军有些无奈,一贯强大如他,实在做不来书生当年的忘记悲伤。他只能死死的压抑着,明明知道事实,可却一遍又一遍的蒙骗自己,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所有人。他的爱人,他的书生,只是累了,只是睡了而已。
如果书生看到了,一定会很难过的吧。
将军侧头,仿佛不想让书生看见他的这番模样。信纸安然的躺在床榻上,干净的纸张上仅有浅浅的几行字。
将军不想看,因为他还没做好承认书生离去的准备。他没有书生想象的那么坚强,他知道人这一生,不可能只为了一个人而活。但是那连着心带着血的地方被生生抽去的滋味,任何人都难以承受。
太痛了,痛得他都有点想哭了。
许是营帐里的密闭性没有想象中的好,外头的风顺着营帐间的缝隙拂过,那张信纸便顺着风向悄然飘到了将军的眼前。
将军逃避不过,一睁眼,便瞧见了那张纸。
那信纸上的瘦金体一如书生的安静,话语不多,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语句,也没有什么故作矫情的告别,那上面的语句一如书生本人的淡然。
将军仿佛看见书生站在他眼前安静的笑。
他说:“天佑,我们回家。”
天佑,我们回家。
那个时候,你还是抱着一丝希望的吧。你觉得自己可以抵挡得住越国两万兵马,你认为如果侥幸,我们还是一样的。你可以做第一个迎接我的人,我可以压抑不住兴奋的拥住你,然后你躲在我耳畔悄声提醒我,时候到了,我们该回家了。
是这样的吧,你原本,是想和我一起回家的吧。
将军终于忍受不住的抱着书生,他绝望,他难过,他承受不住,他无法伪装。
他无法忘记悲伤,他知道事实,却在人前眼睁睁的演着一场书生还未离去的戏码。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只知道,他不愿意接受书生的离开。
将军低低的悲鸣,压抑不住的痛苦哽在喉间无法发泄,控制不住的颤抖从心脏传到了指尖。明明是那样用力,可将军却感觉,他怎么也抓不住眼前的这个人。
他有太多话想说,他有太多事想做。
可惜他现在什么话也说不出,什么事也做不了。
将军一点点收紧拥住书生的手指,低低的嘶鸣夹杂着无法言诉的痛苦,那嘶鸣渐渐转换成无法抑制的怒吼。那种疯狂与无措只能借由这样来发泄,将军无力,却又只能深深的将自己的眼帘埋在书生的肩窝处。
一向流血不流泪的汉子,在书生的怀里,哭的像个迷路了的孩子。
书生歪着头,仍旧静静的笑,仿佛在用最后的力气说:
“你回来了,真好。”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预告:
“爹,我们回来了。”
进入结尾倒计时,如果写的顺,也许是倒数第三章。
这一章,写得我好疼。啊,没错,这才是传说中的来虐……
☆、尾声(上)
那一晚,全陈州的将士都听到了将军压抑不住的绝望嘶鸣。
那一晚,全陈州的将士都安静的伫立在这片染血的土地上,神情肃穆的面朝着将军营帐的方向。
将士们笨拙,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感情。只会一个个默默守在将军的营帐周围,想用自己的一份力量去分担那位他们所敬仰的将军的痛苦。
可惜唯一能驱散将军痛苦的人,没了。
第二天,陈州依旧繁忙。卫狄指挥着士兵清理着战场,再三叮嘱他们要好好埋葬殉国的将士。杨云龙跟前跟后的忙着给轩辕明打下手,带着两万精兵便杀到了越国,做了最后的了断。
不过六天,距离书生的离去不过六天。越国亡国,并为魏国的一个附属。
魏国实力进一步增强,天下鼎立的局面隐隐出现。百姓欢呼,不用大一统,不用南征北战,就这样便好。魏国收了野心勃勃的越国,给了所有蠢蠢欲动的国家一个血的教训。
而越国,也用亡国的代价,为魏国带来了三世太平。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言归正传,那六天里,没有一个人去烦扰将军。众人都忙碌着,但都默契的避开了将军的营帐,单独为那处地方营造了一个安静的环境。
将军安静的坐在营帐里,默默的看着书生,仿佛怎么也看不够的难过。那样虔诚的表情,仿佛这是一场无声的送行。
那六天里,清理战场的将士们偶尔可以看见将军背着一个人,慢慢的走在陈州的土地上。将军一脸微笑的向着背上的人说着什么,那人也只是安静的闭着眼,仿佛极其困倦的模样。 将士们远远望去,有时可以错觉般的看见那人随着将军步履的起伏,一步一步的轻轻点着头,仿佛正在认真倾听将军的话语。
偶尔,将军会背着书生跟路过的将士们打招呼,然后对于书生的沉默,安静的回一个歉意的微笑。
那种场面,不难过,却能让人心脏疼痛。
那是第七天,书生离开的第七天,也是轩辕明拿回越国投降书的那一天。
将军第一次把书生留在了营帐,穿过忙活的士兵,穿过准备回京的将士,一路没有停顿的走到了轩辕明的营帐里。
轩辕明似是有些惊讶的抬头,卫狄和杨云龙站在一旁,颇为担忧的看着将军。
那是将军在承认书生离开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开口。
将军说:“轩辕将军,我要回京。”
轩辕明原本是想让将军留在陈州,他不想打扰将军的沉痛,于是决定让将军留在这里为书生送行,然后带领着几千精兵回朝付命。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将军会主动提出回京。
将军似是明白轩辕明的不解,伸手,缓缓的从贴身的衣襟里拿出了一道明晃晃的圣旨。
营帐里的将官惊讶的看着将军。
将军上前一步,站在案桌前缓缓摊开圣旨,神情柔和,语气温柔,淡定得仿佛没有承受过死亡一般的安静。
他微笑着对轩辕明说:“圣上说了,待我取得两国合约,便为我和安然主婚。”
轩辕明愣在原地,卫狄不忍,红了眼眶的望天。杨云龙一个箭步冲过去,犹豫了一会,紧紧的抱住了将军。
轩辕明说:“天佑,书生走了。”
将军安抚的揉了揉杨云龙的发顶,直视轩辕明,轻声道:“恩,我知道。”
轩辕明沉默了,再没有说话,只是沉重的抬手示意将军去准备行程。
将军笑着点头,拖着哭得惊天动地的杨云龙一脸无奈的走出了营帐。
将军想,他终于明白樊笠为何说他会后悔。是啊,他是后悔到不敢承认,可无论怎样,他的后路一定比樊笠要强。
无论怎样,全天下的人都会知道,楚天佑和楚平安,生死都是一双人;全天下的人都会认同,楚天佑和楚平安的名字,生死都会在一起。
他们会得到魏国的承认,会得到魏国最尊贵之人的祝福。
这,便也就够了。
“云龙,我拜托你一件事。”
将军扶住嚎啕的杨云龙,透过眼角的笑,隐隐模糊着心底的悲伤。
杨云龙呆呆的望着将军,傻傻的点头。
是夜,将军一脸温柔的将书生放在了高高的木架上。他深情的看着书生,犹豫了一会,还是解开了挂在书生衣带上的楠木双獾雕,紧紧的系在了自己的身上。
将军说:“虽然这个木雕很想给你带走,但是我还是舍不得没有你的痕迹。”
杨云龙举着火把,神情僵硬。
将军回望杨云龙,微笑道:“这是第七天,是安然的头七。俗话说入土为安,可我舍不得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这里很冷,没有书院,没有爹,没有三月的风六月的雨,没有伙伴与记忆。即便我生生世世的守在这里,他也不会开心。”
杨云龙嘶哑着喉咙,迟疑了一会,艰难道:“那你……就忍心将他火化?”
将军的背影猛的僵住,他深深的望着书生,背对着杨云龙,却没有隐藏住哽咽的声线。
他不想哭的,那是不属于他的脆弱。
他不想把书生火化的,可是他带不走他。书生的身体已经开始腐烂,他不想眼睁睁的看着书生一点点粉碎在他眼前。
他要留给书生最后的尊严。
“对啊,我不忍心。”将军没有回头,只是愣愣的站在那里,“所以我才想你帮我点燃这最后的念想。”
杨云龙执意不肯,退缩着往后走。将军无奈的叹气,忽然隐隐听见身后有人接近。再抬头时,略微惊讶的发现不知何时,全陈州的将士已肃然站在了轩辕明身后。
轩辕明伸出手,将火把递给了将军,他说,这是你该做的事,为平安送最后一程。
将军看着轩辕明的手,愣了很久,没有接过那只火把,只是眼角在安静的淌着泪。
那一晚,冲天的火光安静的燃烧,带走了将军最后的思念。
那一晚,全陈州的将士静静的站在将军身后,看着火光一点点吞噬着那个举世无双的军师,默然目送。
那一晚,没有人哭泣。
将军启程时没有回望陈州一眼,他挺着脊梁凛然坐在马背上,一手牵着马缰,一手小心的护着身旁的那个木匣子,仿佛一切都不重要的表情。
那个匣子也是他自己雕刻的,用了七天的时间,好好的复制了那木雕上的图案,依旧是一对交尾的双獾。
獾,据称是动物界中最忠实于对方的生灵,如果一方走走散或是死亡,另一只会终生都在等待对方,决不移情别恋。
将军想,我就是那只獾,那只等待你的将军獾。
大殿上是一如既往的肃穆,等轩辕明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