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汝梅解读金瓶梅-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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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有所不同。封建社会体制内部开始分化,还未形成体制外的异己思想与异己力量。兰陵笑笑生、曹雪芹以及他们塑造的西门庆、贾宝玉都是封建社会的叛逆,封建正统的反叛者,还不能称作是新生力量。8。《金瓶梅》作者探索人性,悲悯人性爱的丧失、人性的沦丧,面对现世的恶,悲悯、哀愁,甚至绝望。曹雪芹通过贾宝玉创立了“意淫”这种理念,以个体自然本性为依据,超越伦常之情,不致受现世恶的损害,试图解决兰陵笑笑生困惑的问题。“意淫”这一理念,在思想史、情爱史、性文化史上都有重要意义。但是,这是一种浪漫理想,乌托邦式的桃花源以大观园形式复现。从“意淫”的描写看,《红楼梦》是诗意小说,表现了作者的庄禅情怀,“传情入色,自色悟空”,这里的“情”与“淫”都不是男女情爱之情色。9。人与人之间的直接的、自然的、必然的关系是男女之间的关系(见恩格斯《家庭私有制及国家的起源》)。在儒家、佛家那里被割裂开来,只承认男人是人,不承认女人是人。只承认社会关系,不承认或轻视自然属性。《金瓶梅》作者大胆地有突破地描写了人与人之间的性关系、性行为与性心理,而且把写性与人物性格刻画联系,与广阔的社会生活联系,与探索人性联系,正视被否定被掩盖的性,睁眼写现实,写人的自然情欲。作者也有性观念的落后方面,“女色杀人”、“女人祸水”的封建观念时有流露。如说“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散布性恐惧,主观上想以此惩戒人。10。《红楼梦》写少年男女之痴情,以情为尚。《金瓶梅》写成人男女之情欲,以欲为中心。《红楼梦》中成年男性形象比较单一、不复杂,没层次感。如:贾琏、薛蟠、贾瑞、贾珍等。《金瓶梅》中的成人男女,不单一,复杂多面,有层次感,对成人的性感受、体验,开掘、探索得较深。11。在给研究生讲《中国小说史专题》时有几句开场白是这样说的:在中国古代小说史、传统文化史上,《红楼梦》与《金瓶梅》是两座高峰,是传统文化集大成之巨著,是古代作家智慧之高度集中与结晶。两部巨著是明代与清代的百科全书,与《周易》、《庄子》、《老子》、《论语》、《文心雕龙》、《黄帝内经》、李白诗集、杜甫诗集等同是重要经典。每位文学专业的研究生、大学本科生,每位文化人都应该阅读、鉴赏与研究,走进经典名著《红楼梦》与《金瓶梅》的艺术世界,读懂读透,可以从中学写作方法,从中了解传统文化,从中感受古代人的情爱人性,可以从中汲取营养,以有助于自己的文化素养,有助于当今的文化建设。研究了解《金瓶梅》、《红楼梦》何以在十六世纪、十八世纪诞生,总结历史经验,以有助于呼唤新世纪《红楼梦》的诞生。12。《金瓶梅》虽然是一部白话长篇小说,但却是一部非常难读的作品。它意象复杂,意蕴丰富,充满矛盾:袭旧与创新、方生与方死、卓见与谬误、伟大与渺小、进取与绝望、叛逆与回归、冷与热、表与里、真与假、美与丑、善与恶、爱与憎、灵与肉交织在一起,所以至今我们还没有深入探得它的奥秘。有人说萧伯纳的作品是个伟大的惊叹号,易卜生的作品是个伟大的问号,曹雪芹的作品是伟大的惊叹号又是伟大的删节号。我们可以说,兰陵笑笑生的作品是上百个问号组成的伟大问号。作者之谜、成书之谜、政治背景之谜、评点刊印者之谜,一个个问号等待我们索解回答,等待我们探测其中的奥秘。
张竹坡《金瓶梅读法》解析(1)
在清康熙年间,张竹坡的《金瓶梅》评点,总结《金瓶梅》写实成就、章法结构、塑造人物的艺术方法,驳斥“淫书”论,开创了《金瓶梅》评论的新阶段。张竹坡的小说评点,是小说理论的宝藏。张竹坡的《金瓶梅读法》共一百零八条,是《金瓶梅》评点的纲领,是张竹坡研究鉴赏《金瓶梅》成果的结晶。把评点者的感受、分析、理论观点,以序文、读法、回前评语、眉批、夹批等文字,具体地生动地记录下来,和小说原文一同刊印,造成一种复合型的文本。金圣叹、毛宗岗、张竹坡等古代文人的小说评点是一笔珍贵小说评论遗产。在历史上影响到对小说的理解,影响到作家的创作。我们今天的读者阅读鉴赏古典原著《金瓶梅》会有新的欣赏角度和接受视野,我们从作品中总结出的理论、感受会更丰富。张竹坡的《读法》为我所用,推陈出新,用旧材料引发出新的东西。既借鉴《读法》,又要超越《读法》。第一,张竹坡以叛逆精神、青年才气评价被禁毁之书《金瓶梅》,认为《金瓶梅》作者是大手笔,《金瓶梅》是一部史公文字,是作者发愤之作。张竹坡评点《金瓶梅》,写《金瓶梅读法》时,年仅二十六岁。少年气盛写评点,打破传统偏见,极具眼力地指出:“《金瓶梅》是大手笔,却是极细的心思做出来的者。”(读法一百零四)在《读法》三十四、七十七中评《金瓶梅》是一部《史记》,“是龙门再世”,《金瓶梅》有愤懑,是一部愤书。张竹坡继承和运用发愤而作、不愤不作的进步文学思想来评价《金瓶梅》,他具体感受到了书中充满的愤懑气象,感受到了作者对黑暗现实作真实描写时表露的愤恨之情。他认为“作者必遭史公之厄而著书”“必大不得于时势”,“作者无感慨,亦必不著书”(读法三十六)。《金瓶梅》第七十回《老太监引酌朝房二提刑庭参太尉》回评说:“故此回历叙运艮峰之赏,无谓诸奸臣之贪位慕禄,以一发胸中之恨也。”
第二,评论全书章法结构,概括为:两对章法,参伍错综:张竹坡在《读法》第八条中说:“《金瓶》一百回,到底俱是两对章法,合其目为二百件事。然有一回前后两事,中用一语过节:又有前后两事,暗中一笋过下,如第一回,用玄坛的虎是也。又有两事两段写者,写了前一事半段,即写后一事半段,再前半段,再完后半段者。有二事参伍错综写者,有夹入他事写者。总之,以目中二事为条干,逐回细玩即知。”张竹坡对《金瓶梅》的章法结构总体上概括为两对章法,合其目为二百件事。他以《金瓶梅》崇祯本为底本,将其一百回目录简化为《第一奇书目》,每目四字概括两件事,合百回目计二百件事。如:一回热结冷遇;二回勾情说技;三回受贿私挑……在整理校注《金瓶梅》张评本时,笔者把《第一奇书目》视为张评本总评中的一篇,而不宜略去。据各回结构层次,张竹坡又进一步概括为四种结构方法:前后两事,用一语过节;前后两事,暗中一笋过下;两事交错叙述;两事参伍错综叙述,中间夹入他事。张竹坡虽然未进一步在理论上说明,但可以启发我们认识到《金瓶梅》不是单线组合,一叙到底的叙述结构,而是纵横交织,参伍错综的结构特点。每回两事,各回之间又是均衡、对称的。一百回共成一传,千百人总合一传:张竹坡对《金瓶梅》结构特点,在《读法》三十四中有概括评述:“《金瓶梅》是一部史记,然而史记有独传、有合传,却是分开做的。《金瓶梅》却是一百回共成一传,而千百人总合一传。”《金瓶梅》的这种结构特点,与《三国演义》、《水浒传》不同。《三国演义》是按照“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种历史发展趋势来安排小说结构的。
小说叙述魏、蜀、吴三国兴亡史,三者之间矛盾构成三条主要线索。毛宗岗在《读三国志法》中总结说:“《三国》叙事之佳,直与《史记》仿佛,而其叙事之难,则有倍难于《史记》者。《史记》各国分书,各人分载,于是有本纪、世家、列传之别。今三国则不然,殆合本纪、世家、列传而总合一篇,分则文短易工,合则文长而难好也。”《三国演义》把本纪、世家、列传熔为一炉,结构为一个艺术整体。《水浒传》结构采取单线结构法,用列传形式来叙述主要人物被逼上梁山的经过。金圣叹在《读第五才子书法》中指出:“《水浒传》一个人出来,分明便是一篇列传,至于中间事迹,又逐段自成文字,亦有两三卷成一篇者,亦有五六句成一篇者。”《三国演义》、《水浒传》都保留有传统史传叙事结构的影响。而《金瓶梅》则完全按照现实生活的面貌,纵横交错,是千百人总合一传的网状结构。既不同于《三国演义》的三线结构,也不同于《水浒传》的单线列传结构。《金瓶梅》艺术结构经验和张竹坡对它的总结,为《红楼梦》的结构创新开辟了道路。曲笔、逆笔,曲得无迹,逆得不觉:张竹坡在《读法》十三中说:“读《金瓶》,须看其入笋处。如玉皇庙讲笑话,插入打虎;请子虚,即插入后院紧邻;六回金莲才热,即借嘲骂处插入玉楼;借问伯爵连日那里,即插入桂姐;借盖卷棚即插入敬济;借翟管家插入王六儿;借翡翠轩插入瓶儿生子;借梵僧药,插入瓶儿受病;借碧霞宫插入普净;借上坟插入李衙内;借拿皮袄插入玳安、小玉。诸如此类,不可胜数,盖其笔不露痕迹处也。其所以不露痕迹处,总之善用曲笔、逆笔,不肯另起头绪用直笔、顺笔也。夫此书头绪何限?若一一起之,是必不能之数也。我执笔时,亦必想用曲笔、逆笔,但不能如他曲得无迹,逆得不觉耳。此所以妙也。”这里说的一部长篇小说的情节头绪繁多,不可能像写史书那样一件件地写,写完一事另起一事。张竹坡所举十几个情节头绪的提出,不是正面地、直接地、单独地提出,而是在叙述一正在展开的情节中不知不觉有意无意地插入。这被张竹坡总结为曲笔、逆笔,与安根伏线、顺势带出意思相近。张竹坡在《金瓶梅》第一回评语中就曾探讨作者在千头万绪的复杂关系中如何说起如何叙述,他说:“要在头上一根绳儿扎住。又如一喷壶水,要在一起来,即一线一线同时喷出来。”关于月娘、金莲、瓶儿的情节是正面直叙。桂姐、玳安、子虚等则是曲笔、逆笔,并非另取锅灶,重新下米。故作消闲之笔:在《读法》四十四中说:“《金瓶》每于极忙时偏夹叙他事入内。
如正未娶金莲,先插娶孟玉楼;娶玉楼时,即夹叙嫁大姐;生子时,即夹叙吴典恩借债;官哥临危时,乃有谢希大借银;瓶儿死时,乃入玉箫受约;择日出殡,乃有请六黄太尉等事,皆于百忙中,故作消闲之笔。非才富一石者何以能之?外加武松问傅伙计西门庆的话,百忙里说出‘二两一月’等文,则又临时用轻笔讨神理,不在此等章法内算也。”“故作消闲之笔”与“偷闲笔法”不同。偷闲笔法,如武松提出,只在伯爵说话时提到,武松身份在一闲话中描出,只是轻笔点染,不致喧宾夺主。而故作消闲之笔,如娶玉楼、嫁大姐、玉箫受约等都是极重要事件,但却在小说韵律节奏流动中,以极轻松、消闲的笔墨插入,使小说情节节奏避免平铺直叙,而是跌荡起伏,错落有致,这真正是大章法、大手笔。所以,张竹坡称赞《金瓶梅》作者为才富一石的大作家。犯笔而不犯:这本来是金圣叹总结《水浒》时提出的一种笔法。如武松打虎后,又写李逵杀虎;潘金莲偷汉后,又写潘巧云偷汉;江州劫法场后,又写大名府劫法场。“正是要故意把题目犯了,却有本事出落得无一点一画相借,以为快乐是也。”(《读第五才子书法》)张竹坡继承金圣叹提出的“犯笔而不犯”的提法,用来总结《金瓶梅》时指出:“《金瓶梅》妙在善于用犯笔而不犯也。如写一伯爵,更写一希大,然毕竟伯爵是伯爵,希大是希大,各人的身份,各人的谈吐,一丝不紊。写一金莲,更写一瓶儿,可谓犯矣,然又始终聚散,其言语举动,又各各不乱一丝。写一王六儿,偏又写一贲四嫂。写一李桂姐,偏又写一吴银姐、郑月儿。写一王婆,偏又写一薛媒婆、一冯妈妈、一文嫂儿、一陶媒婆。写薛姑子,偏又写一王姑子、刘姑子。诸如此类,皆妙在特特犯手,却又各各一款绝不相同也。”
张竹坡《金瓶梅读法》解析(2)
(《读法》四十七)金圣叹所说犯笔而不犯,主要是就故事情节、事件来说的。而张竹坡主要指身份相类的人物,都是“淫妇”、都是媒婆、都是尼姑,却能塑造刻画出不同的性格,虽然相类相犯,却绝不相同。如果说这也是一种章法、文法、笔法,是就广义上来说的,中国古典小说《三国演义》、《水浒传》、《金瓶梅》、《红楼梦》等,在塑造身份、阶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