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汝梅解读金瓶梅-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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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梅,又不是十分耐烦的。一日,金莲为些零碎事情,不凑巧骂了春梅几句。春梅没处出气,走往后边厨房下去,捶枱拍盘,闷狠狠的模样。那孙雪娥看不过,假意戏他道:“怪行货子,想汉子便别处去想,怎的在这里硬气!”春梅正在闷时,听了几句,不一时暴跳起来:“那个歪斯缠我哄汉子!”雪娥见他性不顺,只做不开口。春梅便使性,做几步走到前边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一五一十,又添些话头道:“我和娘收了,俏一帮儿哄汉子。”挑拨与金莲知道。金莲满肚子不快活,只因送吴月娘出去送殡,起身早些,也有些身子倦,睡了一觉,走到亭子上。只见孟玉楼摇飐的走来,笑嘻嘻道:“姐姐如何闷闷的不言语?”金莲道:“不要说起,今早倦倒了不得。三姐,你在那里去来?”玉楼道:“才到后面厨房里走了一下。”金莲道:“他与你说些什么来?”玉楼道:“姐姐没言语。”金莲虽故口里说着,终久怀记在心,与雪娥结仇,不在话下。两个做了一回针指,只见春梅抱着汤瓶,秋菊拿了两盏茶来。吃毕茶,两个放桌儿,摆下棋子盘儿下棋。正下在热闹处,忽见看园门小厮琴童走来报道:“爹来了。”慌的两个妇人收棋子不迭。西门庆恰进门槛,看见二人家常都戴着银丝髻,露着四鬓,耳边青宝石坠子,白纱衫儿,银红比甲,挑线裙子,双弯尖红鸳瘦小鞋,一个个粉妆玉琢,不觉满面堆笑,戏道:“好似一对粉头,也值百十两银子。”潘金莲说道:“俺每才不是粉头,你家正有粉头在后边哩!”那玉楼抽身就往后走,被西门庆一手扯住,说道:“你往那里去?我来了,你脱身去了。实说,我不在家,你两个在这里做甚么?”金莲道:“俺两个闷的慌,在这里下了两盘棋子。
时没做贼,谁知道你就来了。”一面替他接了衣服,说道:“你今日送殡来家早。”西门庆道:“今日斋堂里都是内相、同官 ,一来天气暄热,我不耐烦,先来家。”玉楼问道:“他大娘怎的还不来家?”西门庆道:“他的轿子也待进城,我使回两个小厮接去了。”一面脱了衣服坐下,因问:“你两个下棋,赌些什么?”金莲道:“俺两个自恁下一盘耍子,平白赌什么!”西门庆道:“等我和你们下一盘,那个输了,拿出一两银子做东道。”金莲道:“俺每并没银子。”西门庆道:“你没银子,拿簪子问我手里当,也是一般。”于是摆下棋子,三人下了一盘,潘金莲输了。西门庆才数子儿,被妇人把棋子扑撒乱了,一直走到瑞香花下,倚着湖山,推掐花儿。西门庆寻到那里,说道:“好小油嘴儿,你输了棋子,却躲在这里。”那妇人见西门庆来,昵笑不止,说道:“怪行货子,孟三输了,你不敢禁他,却来缠我!”将手中花撮成瓣儿,洒西门庆一身。西门庆走向前,双关抱住,按在湖山畔,就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戏谑做一处。不防玉楼走到跟前叫道:“六姐,他大娘来家了,咱后边去来!”这妇人方才撇了西门庆,说道:“哥儿,我回来和你答话。”同玉楼到后边,与月娘道了万福。月娘问:“你每笑甚么?”玉楼道:“六姐今日和他爹下棋,输了一两银子,到明日整治东道,请姐姐耍子。”月娘笑了。金莲当下在月娘面前,只打了个照面儿,就走来前边陪伴西门庆。分付春梅房中薰下香,预备澡盆浴汤,准备晚间两个效鱼水之欢。看官听说,家中虽是吴月娘大娘子,在正房居住,常有疾病,不管家事,只是人情看往,出门走动。出入银钱,都在唱的李娇儿手里。孙双关抱住,按在湖山畔,戏谑做一处。①时没做贼:此时没做偷偷摸摸的事。②内相、同官:内相即太监。同官指同在一处任职的官。③小油嘴儿:此处为昵称。
雪娥单管率领家人媳妇在厨中上灶,打发各房饮食。譬如西门庆在那房里宿歇,或吃酒吃饭,造甚汤水,俱经雪娥手中整理,那房里丫头自往厨下拿去。此事不说。当晚西门庆在金莲房中吃了回酒,洗毕澡,两人歇了。次日,也是合当有事,西门庆许了金莲,要往庙上替他买珠子,要穿箍儿戴。早起来等着要吃荷花饼、银丝鲊汤。才起身,使春梅往厨下说去。那春梅只顾不动身。金莲道:“你休使他。有人说我纵容他,教你收了,俏成一帮儿哄汉子。百般指猪骂狗,欺负俺娘儿们。你又使他后边做甚么去!”西门庆便问:“是谁说此话欺负他?你对我说。”妇人道:“说怎的,盆罐都有耳朵。你只不叫他后边去,另使秋菊去便了。”这西门庆遂叫过秋菊,分付他往厨下对雪娥说去。约有两顿饭时,妇人已是把桌儿放了,白不见拿来,急的西门庆只是暴跳。妇人见秋菊不来,使春梅:“你去后边瞧瞧。那奴才只顾生根长苗,不见来。”春梅有几分不顺,使性子走到厨下,只见秋菊正在那里等着哩,便骂道:“贼饧奴!娘要卸你那腿哩!说你怎的就不去了哩。爹紧等着,吃了饼要往庙上去,急的爹在前边暴跳,叫我采了你去哩!”这孙雪娥不听便罢,听了心中大怒,骂道:“怪小淫妇儿,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是!锅儿是铁打的,也等慢慢儿的来。预备下熬的粥儿,又不吃,忽剌八新梁兴出来,要烙饼做汤!那个是肚里蛔虫?”春梅不忿他骂,说道:“没的扯淡,主子不使了①银丝鲊汤:以银鱼鲊做的汤。鲊,经腌、糟过的鱼类食品。②白:竟,表示意外。③贼饧(xíng形)奴:饧,面发酵谓之饧,引申为性动情发。此骂秋菊为发情的奴才、浪奴才。④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是:比喻指令来得急,措手不及。回族人马姓居多,回族人有固定时间做礼拜,时辰一到,其他事情都要停下来。⑤忽剌八新梁兴:“忽剌八”,突然的意思,蒙古语译词。“新梁兴”,新产生(的念头)。一只手拧着秋菊的耳朵,一直往前边来。《金瓶梅全图·九十二》(曹涵美画)来问你,那个好问你要?有没,俺们到前边自说的一声儿,有那些声气的!”一只手拧着秋菊的耳朵,一直往前边来。雪娥道:“主子、奴才常远似这等硬气,有时道着!”春梅道:“中,有时道使时道,没的把俺娘儿两个别变了罢!”于是气狠狠走来。妇人见他脸气的黄黄,拉着秋菊进门,便问:“怎的来了?”春梅道:“你问他。我去时还在厨房里雌着,等他慢条丝礼儿才和面儿。我自不是,说了一句:‘爹在前边等着,娘说你怎的就不去了,使我来叫你来了。’倒被小院儿里的,千奴才,万奴才,骂了我恁一顿。说爹马回子拜节,来到的就是。只相那个调唆了爹一般,预备下粥儿不吃,平白新生发起要饼和汤。只顾在厨房里骂人,不肯做哩。”妇人在旁便道:“我说别要使他去,人自恁和他合气说俺娘儿两个拦你在这屋里。只当吃人骂将来。”这西门庆听了,心中大怒。走到后边厨房里,不由分说,向雪娥踢了几脚,骂道:“贼歪剌骨我使他来要饼,你如何骂他?你骂他奴才,你如何不溺胞尿,把你自家照照!”那雪娥被西门庆踢骂了一顿,敢怒而不敢言。西门庆刚走出厨房门外,雪娥对着大家人来昭妻一丈青说道:“你看我今日晦气,早是你在旁听,我又没曾说什么。他走将来凶神也一般,大喓小喝,把丫头采的去了,反对主子面前轻事重报,惹的走来平白把恁一场儿。我洗着眼儿看着主子、奴才,长远恁硬气着,只休要错了脚儿!”不想被西门庆听见了,复回来,又打了几拳,骂道:“贼奴才淫妇!你还说不欺负他,亲耳朵听见你还骂他!”打的雪娥疼痛难忍,西门庆便往前边去了。
潘金莲、李瓶儿人格心理试析(4)
那雪娥气的在厨房里两泪悲啼,放声大哭。吴月娘正在上房,才起来梳头,因问小玉:“厨房里乱的些甚么?”小玉回道:“爹要饼,吃了往庙上去,说姑娘骂五娘房里春梅来,被爹听见了,在厨房里踢了姑娘几脚,哭起来。”月娘道:“也没见,他要饼吃,连忙做了与他去就罢了,平白又骂他房里丫头怎的!”于是使小玉走到厨房,撺掇雪娥和家人媳妇连忙攒造汤水,打发西门庆吃了,骑马,小厮跟随,往庙上去不题。这雪娥气愤不过,走到月娘房里,正告诉月娘此事。不防金莲蓦然走来,立于窗下潜听。见雪娥在屋里,对月娘、李娇儿说他怎的拦汉子,背地无所不为,“娘,你不知,淫妇说起来比养汉老婆还浪,一夜①时道:时运。②别变:打发、处治。③雌着:呆着。④小院儿:指孙雪娥的住处,以“小院儿里的”鄙称雪娥。⑤合气:斗气;为意气相争。⑥拦:把持、独占的意思。⑦歪剌骨:指行为不正派的女人。
没汉子也成不的。背地干的那茧儿①,人干不出,他干出来。当初在家把亲汉子用毒药摆死了,跟了来,如今把俺们也吃他活埋了。弄的汉子乌眼鸡一般,见了俺们便不待见。”月娘道:“也没见你,他前边使了丫头要饼,你好好打发与他去便了,平白又骂他怎的?”雪娥道:“我骂他秃也瞎也来?那顷②没曾在灶上把刀背打他?娘尚且不言语。可可今日轮他手里,便骄贵的这等的了!”正说着,只见小玉走到,说:“五娘在外边。”少顷,金莲进房,望着雪娥说道:“比对我当初摆死亲夫,你就不消叫汉子娶我来家,省的我拦着他,撑了你的窝儿。论起春梅,又不是我房里丫头,你气不愤,还教他伏侍大娘就是了,省的你和他合气,把我扯在里头。那个好意死了汉子嫁人?如今也不难的勾当,等他来家,与我一纸休书,我去就是了。”月娘道:“我也不晓的你们底事,你每大家省言一句儿便了。”孙雪娥道:“娘,你看他嘴似淮洪③也一般,随问谁也辩他不过!他又在汉子根前戳舌儿①茧儿:行为。多指隐秘不可告人的事情。②那顷:那时。③淮洪:淮河决堤的洪水。比喻说话汹汹不已。④戳舌儿:搬弄是非,说人坏话。
转过眼就不认了。依你说起来,除了娘,把俺们都撵了,只留着你罢!”那吴月娘坐着,由着他那两个,你一句,我一句,只不言语。后来见骂起来,雪娥道:“你骂我奴才,你便是真奴才。”险些儿不曾打起来。月娘看不上,使小玉把雪娥拉往后边去。这潘金莲一直归到前边,卸了浓妆,洗了脂粉,乌云散乱,花容不整,哭得两眼如桃,躺在床上。到日西时分,西门庆庙上来,袖着四两珠子,进入房中。一见便问:“怎的来?”妇人放声号哭起来,问西门庆要休书。如此这般告诉一遍,“我当初又不曾图你钱财,自恁跟了你来。如何今日交人这等欺负!千也说我摆杀汉子,万也说我摆杀汉子。拾了本有,吊了本无①,没丫头便罢了,如何要人房里丫头伏侍,吃人指骂?我一个还多着影儿哩!”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此言,三尸神②暴跳,五陵气③冲天,一阵风走到后边,采过雪娥头发来,尽力拿短棍打了几下。多亏吴月娘向前拉住了手,说道:“没的大家省事些儿罢了,好交你主子惹气。”西门庆便道:“好贼剌骨!我亲自听见你在厨房里骂,你还搅缠别人,我不把你下截打下来也不算!”看官听说:不争今日打了孙雪娥,管教潘金莲从前作过事,没兴一齐来。有诗为证:金莲恃宠仗夫君,倒使孙娥忌怨深。自古感恩并积恨,千年万载不生尘。《潘金莲激打孙雪娥》选自《金瓶梅词话》第十一回。此段为全书写西门庆家庭内部妻妾之间争宠的第一个波浪。西门庆一妻五妾:吴月①拾了本有,吊了本无:拾到了就算有,掉了就算没有。比喻有没有都无所谓。②三尸神:道教谓人体内驻于人头、人腹、人足内的神,使人多欲,易怒好杀。③五陵气:本指富豪气概,此处以五陵气指怒气。五陵:西汉皇陵:长陵、安陵、阳陵、茂陵、平陵的合称。
娘、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李瓶儿。此时,潘金莲争宠地位的主要对手李瓶儿还没有娶进家门。在李瓶儿之前,金莲是最受宠爱的妾。她出身贫寒之家,是潘裁的女儿,没有财富,优势在貌美、聪慧、有才艺(擅弹琵琶,会百家歌曲)。她以姿色与性为武器笼络西门庆,得到极度的宠爱,与西门庆“淫欲之事,无日无之”。吴月娘惊叹潘金莲的美貌:“小厮每来家,只说武大怎样一个老婆,不曾看见,不想果然生的标致,怪不的俺那强人爱他。”隐含了月娘的妒意。金莲虽不满月娘的正妻地位,因刚进西门庆家,只好尊重拜见与拉拢。李娇儿风月不及金莲,孟玉楼较为超脱又是金莲的同盟。第四妾孙雪娥为房里丫鬟出身,她在厨房里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