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器时代-第1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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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街司的指挥马车远远的停在道路的两端,然后几十个大汉从四周人流中慢慢围拢过来,这些人身上刺龙画虎,眼神凶悍,一看就不是善类,他们的服装也不统一,穿什么的都有,但是汇聚到小摊贩们附近时忽然一起抖出了坎肩套在身上,一水的深绿色松江布做成的坎肩,胸前一个大白圆圈,赫然用毛笔写着一个黑字“协”。
巡城净街司的突然袭击让小摊贩们猝不及防,顿时乱成一团,手忙脚乱的收拾着摊子上的商品,妄想全身而退,协管们早就把道路封死了,一个个挥舞着棍棒,凶神恶煞一般见人就打,见东西就抢。周围过往的路人好像已经见惯了这种情形,并不怎么害怕,只是远远站住了冷漠的观看。
围观群众里就有乔装改扮的刘子光和胡懿敏,他看到光天化日之下居然有成群的地痞流氓强抢财物,不禁大吃一惊,拉住身旁一人问道:“上海怎么如此混乱?黑帮地痞居然当街抢劫?”
那人是上海本地人,听刘子光如此发问,还操着一口带北方口音的江淮官话,便知道此人是刚来上海不久的北方人,于是略带讽刺的笑答道:“侬乡户宁当然勿晓得,这是阿拉上海巡城净街司的协管员,老厉害了。”
原来是官府的人啊,看到漫天飞舞的小商品,水果食品,凶猛的协管和狼狈不堪的小贩们,刘子光立刻想到自己所处的那个时代,也经常被城管欺凌,没收了东西不说,态度稍有不好还要被殴打一顿,即使上告也没有用,因为打人的都是没有编制的协管,所以打死你都没地方说理去,没想到这个世界里居然也有同样的事情在发生,他当即从人群中站出来吼道: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强抢财物欺压良善,与土匪何异?”
话音刚落,十几双凶暴的眼睛就看了过来,见刘子光一袭布衣,孤身一人,为首的协管斜着眼冷笑一声:“哪里来的小赤佬,老子衙门里的事情轮到你管?打!册那,给老子狠狠地打!打死算老子的。”
十来个人一拥而上,将刘子光包围在当中,推推搡搡的往旁边一条小弄堂里拉,刘子光也不抗拒,任由他们拉走,还给旁边的胡大小姐使了个放心的眼色,胡大小姐自然知道刘子光的功夫之深,索性装作寻常的看客躲到一旁去看热闹,远处的日升昌保镖们慢慢的汇聚过来,掺杂在人群中暗暗保护着大小姐,没有得到指令他们是不会贸然出手的。
刘子光一边愤怒的斥责着协管们,一边无助的呼救着,老百姓们慑于协管们的淫威没有一个人敢出声,就在刘子光快要被拉进弄堂的时候,忽然一辆小推车快速的冲过来,撞翻了几个协管,推车之人是个面目清秀的小伙子,他趁协管们被撞得人仰马翻没有反应过来,拉住刘子光就跑。
一霎那之间,时间仿佛倒流,又回到那个下着雨的昏暗下午,自己错手杀了欺负人的恶霸后被机灵的邻居小毛拉着逃跑,几乎是同样的剧情,同样的场景,刘子光本想扮猪吃老虎,到弄堂里把那帮协管狠揍一顿的,没想到突然冲出来这个后生冒死相救,刘子光马上对他产生了极大的好感,顺水推舟跟着他狂奔起来。
巡城净街司每次扫荡,都是协管冲锋在前,正经差役在后面监军,这些胸前绣着猛犬的汉子都不是易相与的角色,哪个不是身怀绝技,称霸一方的好汉,只见他们五个人不慌不忙的从马车中跳出来,一字排开堵在当街,江风吹起深绿色官袍的下摆,露出下面大红色的官裤和白底黑腰的皂靴,刹是威风。
“四哥,看到没有,居然有人抗拒执法,把咱们的兄弟都给打了。”一个消瘦的汉子冷冷道,手中的铁棍有节奏的敲击着地面,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老五,你的十字追魂棍不是好久没开荤了吗,正好拿那俩小子发发利市。”被称作四哥的汉子一张脸生的很是丑陋,下嘴唇突出,下排牙齿暴露在外,显得格外凶残,他手里拎着一根枣木棍,不过前头镶了几十枚铁钉,看着就让人胆寒。
那后生拉着刘子光狂奔了几十步,没成想去路被五个深绿色的身影挡住了,只见他们人手一根棍子,在手里摆弄着,口中还叼着雪茄屁股里的烟丝卷成的纸烟,一字排开,不怒自威。后生吓得倒吸一口凉气:“巡城五狗!”
后生深知落到这五个人手里的后果,他从怀里掏出一把三寸长的铁片水果刀横在胸前,将刘子光推到身后说:“我缠住他们,你快走。”
刘子光没想到此人如此仗义,心中大大感动,反将那后生一把拉到身后,对着五只凶神恶煞的拦路虎喝道:“好狗不拦路,快快让开!”
这五个人正是巡城净街司最赫赫有名的五位大佬极人物,加入衙门之前都是地方恶霸,披上这身绿皮之后为非作歹,深得上司的喜爱,被赐名为“巡城五虎将”,但在民间的称呼就变了个味,被大家叫做“巡城五狗。”
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居然当面称呼自己为狗,五人大为光火,吐掉口中的纸烟,抡着棍子扑了过去。
十秒钟以后,巡城五虎已经真的成了巡城五狗,还是那种趴在地上不动的癞皮狗,每个人的头都开了个血洞,鲜血呼呼的往外流,要害部位也被踢中,彻底的丧失了战斗力,刘子光没想取他们的性命,下手还是有分寸的,如果真想杀人,就是二十个巡城虎也要交待在这了。
此时几十个协管已经从后面追归来了,这回轮到刘子光拉着那后生跑了,两人迅速消失在外滩的人流中。协管们眼看追不上,只好骂骂咧咧的回去救治长官去了。
弄堂深处,刘子光和那后生一起蹲在地上歇息,后生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靠着墙壁大口喘着粗气,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多谢大哥搭救。”
刘子光微微一笑:“应该是我谢你才对,敢从几十条大汉手下抢人,你的胆色过人,堪称壮士,我只不过一介书生罢了,今天刚到上海”
后生喜道:“原来您是读书人,怪不得能挺身而出为我们小贩仗义执言,大哥身怀绝技,小弟刚才班门弄斧了,惭愧啊惭愧。对了,我叫林笙,还未请教大哥尊姓大名。”
刘子光想了一下答道:“我叫许文强。”
“原来是许大哥,林笙给您见礼了,小弟是外滩码头上摆摊卖果子的,人称水果阿笙,您叫我阿笙就可以了。”林笙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大青罗卜,三下两下把皮削掉,掰了一半递给刘子光道:“一车萝卜就剩这一根了,车子定是也保不住了,***巡城司就知道净街,街是干净了,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没活路了。”说完狠狠咬了一口萝卜。
刘子光也捧着萝卜啃起来,林笙是他结识的第一个上海人,从这个年轻的上海底层人士身上也许可以看见一个真实的上海,所以刘子光撒了一个小慌,把自己的名字说成了那个八十年代香港连续剧的主角。
“许大哥是北方过来投亲的吧,今后有什么打算?”林笙边吃边问。
“我想在码头上找份工作,不知道有没有路子。”刘子光这样说是因为外滩码头是外洋商船的集散地,市舶司就设在外滩,管中窥豹,从这里下手定然能寻到市舶司贪赃的蛛丝马迹。
“没问题,我同住的小兄弟就是码头上扛活的,他有个远房亲戚帮赖家做帐房。许大哥识文断字,一定能找到份体面的工作。”林笙吃完最后一口,站起来拍拍屁股:“走,我带你去见他。”
“赖家?哪个赖家?”刘子光忽然想到曾经在东厂的档案上看到过关于上海一个姓赖的人的些许纪录。
“还能有哪个赖家,当然是上海滩最有名的赖有为老板了,全上海一大半的洋货都是他做的。”林笙谈起赖有为,眼睛似乎都冒出了崇拜的火花。
5…13 水果阿笙和苦力阿力
林笙的家在闸北最大的棚户区,这里住着数十万赤贫之人,道路狭窄,建筑林立,这些房子不象江南其他地方的民居那样白墙青瓦,在这里能用砖头瓦片盖房子算是很奢侈的事情,困苦不堪的百姓生活在温饱的边缘,哪有钱去盖什么房子,能用木板,油毡,茅草搭个窝棚就算不错了。
狭窄的巷道上方,悬挂着无数衣物,小孩子在开心的打闹追逐着,女人们提着水桶小心翼翼的躲避着孩子的冲撞,家家户户冒起了炊烟,港口城市的居民们做饭用的燃料和内地不同,用的都是煤炭而非柴禾,码头附近有巨大的煤炭储存场,每天还有无数漕船从内地运来煤炭,供那些外洋火轮船使用,所以煤炭的价格很低,花几个铜钱就能买上几十斤,如果连几个铜钱都不愿意花,还可以让自家孩子去路上扫煤渣,捡煤核,拿回家掺上黄泥做成煤饼就是极好的燃料。
林笙带着刘子光穿堂过巷,在棚户区穿行着,显然水果阿笙的交际很广,每个人看见他都要亲热地打声招呼,走了一会儿,终于到了林笙的住所,这是一所用木板,帆布,钉子搭建的小房间,不过一丈见方,外面的苫布下还摞了几十个萝卜,屋里有两个砖头和木板搭的床铺,上面散乱放着花被,墙角摆着夜壶,除此之外什么家当都没有,可谓家徒四壁。
“让许大哥见笑了,咱们坐一会吧,我那兄弟过一会就回来。码头上活不多自然放工就早些。”林笙把床上的被子往里面推了推,招呼刘子光坐下。
尽管林笙家里气味难闻,破烂不堪,但刘子光可是在几百人的大通铺上滚过的人,什么肮脏的环境没见过啊,他毫不在意的坐下,开始和林笙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起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外面传来女人们呼唤自家孩子回来吃饭的喊声,林笙的肚子也咕咕叫起来,正在这时,在码头上干活的男人们回来了,林笙家的房门被推开,一个身材健硕的汉子走了进来,林笙赶紧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好兄弟丁力,码头上扛活混饭的哥们,这位是我今天新结识的朋友许文强,许大哥可是读过书的哦。”然后将今天和巡城司的人发生冲突的事情简单讲了一下。
丁力是个豪爽汉子,听了林笙的介绍后一拍大腿:“打得好,许兄弟和我对脾气!到饭顿了咱们出去喝酒去!”
林笙闻言笑道:“我连小车都被巡城司收了,身上半个铜板都没有了。”
“笙哥末聒噪,今天我关了上月的饷,有的是钱,你们跟我走就是了。”丁力拍拍鼓鼓囊囊的腰间,大咧咧的说。
没钱又没老婆孩子的牵挂,光棍汉子就是大方,当三人坐到棚户区里面一座小饭铺桌前时,丁力从腰间掏出一枚银币拍在桌子上:“阿土伯,烫三壶好酒来,小菜先上两盘,炒个腰花,腰花别洗,越骚越好,再炖条大鱼。”
丁力和林笙显然是小饭铺的常客,阿土伯麻利将一碟茴香豆和一碟炸臭豆腐摆了上来,黄酒也放进锡壶里烫起来,一条海鱼加了佐料丢进锅里还是炖,等烫黄酒的空当丁力掏出几支卷烟分给大家抽起来,这种烟是上海滩码头独有的特色产品,是用丢弃的雪茄屁股内的烟丝外面包上旧报纸卷成,报纸的油墨和烟丝一起燃烧,味道非常浓烈,是码头苦力们解乏最好的工具,而最好的卷烟是用旅宋国的卡加廷雪茄屁股和上海的申报卷成的,丁力拿出来招待大家的就是这种烟。
三人边抽边谈,言谈中刘子光得知,外滩码头上有大量北方籍的苦力在干着抗大包的工作,这些人都受雇于上海最大的商行福远号,福远号的老板就是林笙提到过的赖有为,此人上海本地出生,四十岁左右,十年前从一个普通渔民混到今天这个地步相当的不容易,现在整个上海滩的进出口贸易有一半是被他把持的,和道台衙门的人关系很铁。市舶司更是平趟,这些码头苦力也都是受雇于他,此外他还控制了码头上的黑帮斧头会,可谓黑白通吃,其为人相当低调,不喜好抛头露面,也不从不去外地招摇。以至于除了做外洋生意的***之外,知道赖老板名字的人很少。
得知刘子光需要找一份工作,丁力立刻把胸脯拍的通红:“区区小事包在我身上了,我远方叔祖在福远号里做帐房,回头让他引见一下肯定没问题,听说来老板礼贤下士,最敬重读书人了。”
三人畅快吃喝了一顿,酒足饭饱以后,刘子光向二人告辞,说还有行李放在朋友处需要去拿,待明天再过来和两位朋友相聚,林笙和丁力也不强留,约好明日中午在码头见面就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