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渡忘川-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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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寒?那……正好我带来些驱寒良物,给三郎送去。”
说着,阮老爷想进门,王老爷忙以身板堵住,嘿嘿干笑几声。
“多谢阮兄,这风寒会过人,您还是别瞧的好。这东西我就代三郎收下,改日他病好了,我带他到您府上道谢。”
三言两语,王老爷硬是把亲家公赶走了,但纸究终包不住火,也不知是谁走路风声,说王家三郎身有恶臭,两条腿全都烂了,亲家公得知后,当天就送来退婚书,把这门天赐良缘给扯断了。
王老爷有苦难言,如今儿子病成这样,他也没脸去说情,当务之急得把病给治好。金陵的名医治不了,他就去杭州大夫;杭州大夫治不了,他就去都城……天南地北跑了个遍,倾尽家财,勉强给王桦续了半条命。
某天晌午,有个瞎子到了王府门前,以鼻当目嗅了半天,之后这瞎子就狂敲王家的门,且道:“开门!快开门!我是来救人的!”
王老爷听见外头有人在喊,心里燃起一点希望,连忙把门打开,没想外头是个瞎子,还穿得破破烂烂,分明就是来骗的。
近些日子王老爷被骗去不少钱,神棍巫医都来过,说能治三郎的病。起先他毫无疑心,要什么就给什么,可到后来王桦不见好转,他便寒透了心,把这伙骗吃混喝的全都赶走了,所以一看见这瞎子,他就无端恼怒,摆手让他立马滚蛋。
瞎子搓搓鼻子,把鼻涕往裤腿上一抹,得意洋洋地说道:“你可在敢你家救星知道不?我这鼻子可灵了,哪里出事、出什么事,一嗅便知。你家公子可是得了怪病?两腿溃烂?”
王老爷一听,哎,真是说对了!但细想,眼下金陵城谁不知道王家三郎得怪病,身子都烂了。
王老爷先是不屑,之后又极为伤心地说:“唉……说对又如何,人人都知道我儿病了。”
“但是他们不知道这病从何而起呀,喏,我这老瞎子就知道。”
说着,瞎子狂拍胸脯,胸有成竹。
王老爷半信半疑,有意试探道:“从何而起?说来听听。”
“你儿子惹上不干净的东西啦!而且这东西厉害着呢!不信,你马上进去问问,我老瞎子就在门口等,若说得不对,呆会儿你就赶我走;若说得对,你便给我一口饭吃。”
话音刚落,这瞎子就坐到王府门前的台阶上,好似屁股上长了眼睛,坐得又准又稳。
王老爷本不想搭理,可事到如今,死马只能当成活马医。他转身进府,瞎子就坐在原处从怀里『摸』出酒,慢悠悠地喝了起来,然后又从怀里掏出只黑猫,『摸』它几下背『毛』,再挠挠它的颚处。
街坊邻居全都看着瞎子,先前瞎子与王老爷说的那些话,他们听得一字不差,不消半会儿就悄悄传开了。
约过半盏茶的功夫,王老爷来了,他一改冷漠态度,极为恭敬地把瞎子请到府里,简直把他当神来拜。
瞎子把猫儿放到地上,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跟王老爷进府。王老爷一边在前引路一边吩咐管事备桌酒席,然后低头哈腰同瞎子赔不是。
“刚才我有眼无珠,得罪高人了,还望高人宽宏大量,若是高人能救得了犬儿,你说什么我都答应。”
瞎子哼笑一声,忽然驻步使劲嗅鼻,且道:“闻这味道就知道,你那儿子做了不少恶事,从而全身发烂,真是报应!”
王老爷一听立马青了脸,眼珠子瞪圆,怒气冲冲地说道:“怎么会?金陵城里谁不知道我家三郎品行端正!怎么能容得了你瞎说!”
“呵呵,是不是瞎说你等会儿就知!”
说罢,瞎子大摇大摆地往前走,路上尖石、门槛一一避过,半点都不象无目之人。
王老爷见之心里忐忑难安,他看出这瞎子非比寻常,却又怕他说得全是真的。王老爷不由想起往昔,他的三儿子从小到大都无比聪慧,人人夸赞是麒麟之材,只要三儿子开口,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他都会想法子弄来,这般宠着他,他怎么会去做恶事?
正当想着,他们已经到君子苑,还没入门就差点被股臭气『逼』退。瞎子捂住口鼻直叫唤:“哎哟我的娘呀!这尸毒太重了,你等会儿得好好问你儿子,做了些什么事呀!”
第37章 渡情(三十七)()
王桦的房中传来低沉呻/『吟』,一阵连一阵,拖泥带水。众人到了门边只觉有股寒气,明明是艳阳天,可这处却如同秋『露』寒。
瞎子磨磨蹭蹭不敢进,王老爷见之心里如打鼓,咚咚咚地一阵慌『乱』,他问:“高人为何不进去?”
瞎子回他:“尸气太重。”
王老爷顿时手足无措,急得如热锅蚂蚁。瞎子从怀里掏出酒囊猛灌一口,“噗”地喷了王老爷一身。
王老爷愣了,还未缓神,瞎子就抬起腿,冷不丁地踹上他屁股,一脚把他踢进门里。
王老爷被他踹得人仰马翻,眼冒金星,正欲发火,瞎子从破腰带里抽出把残破桃木剑,疯疯癫癫地跳进屋,咋呼道:“这叫王八压邪!看招!”
桃木剑往床帘一刺,躺在里头的王桦就大叫起来,紧接着只见缕缕黑烟从帘缝里钻出,像无数条小蛇在空中交织出人形又蓦地收了回去。
王老爷当即就吓懵了,手指发颤地指着那个人形,双目瞠大如铜铃,结结巴巴半晌,惊恐问道:“这……这……这是什么东西……”
瞎子搓搓鼻子,再以粗指头深挖出一粒鼻屎随手一弹,弹到王老爷脑门上。
“我也不知道这是啥,得问问您的宝贝公子。”
话音刚落,王老爷连忙爬起,顾不得全身骨头疼,瘸着腿儿撩起床帘一看。王桦已是疼晕过去,不过他腿上的一片红肿消去不少。
“哎呀!高人呐!!!”
王老爷欣喜若狂,忙不迭地旋身跪在瞎子面前连连磕头。
“多谢高人,多谢高人!只要你救得了犬儿,金山银山我双手奉上。”
瞎子听完这话竟然不屑冷哼。
“救不救得了不在我全在于他。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令郎有今日是咎由自取。我刚才只是暂时将尸气压住了,真要除根还得靠令郎自个儿。”
王老爷听后心肝『乱』颤,他已嗅出王桦的不堪事,却始终不敢面对,对于瞎子这番话,他更不愿深究,只问:“如何除根,请高人指点一二。”
瞎子收起桃木剑,两手环于胸前,道:“有两个法子,其一、正所谓‘一人做事一人当’,他得将之前做过哪些事以朱砂写于黄纸上,而后在午时贴于衙门前的鸣冤鼓,并在鼓下坐半个时辰。午时日头正烈,能将其身上尸气晒去,这叫以阳克阴;还有种法子与之相反,叫‘以阴攻阴’。得在半夜子时取尸心食之,就样就可灭鬼怪精魄,化解尸气,不过第二种法子可得小心,千万不能让第二个人看见,只要有丁点儿阳气便不作数了。”
王老爷听得一知半解却不好意思多问,只得拿起纸笔极认真地把瞎子的话记下。其实这时王桦已经醒了,瞎子所说的解法他全都记在心上,待瞎子一走,他抬头看向自己的双腿,果真红肿消去一大片,这脚动起来也不疼了。
王桦喜极而泣,忙不迭地撑起身先坐在榻沿上缓缓,而后再起来走动几步。连着几个月他都躺在床上,眼下这腿一着地,根本就不像自己的,每步都如踩在棉絮之上,软绵绵,轻飘飘。
恰巧,王老爷走了进来,他看到爱儿能下床走动,惊讶万分,缓过神后泪流满面,急忙拥上去,抓着王桦的手臂疼爱地说道:“儿呀,你终于能走了,真是吓死爹爹了!你想吃什么?爹连忙厨子去做,瞧你瘦成什么样了。”
王桦蹙起眉,一副眉眼极为无辜,仿佛受了莫大委屈。
“爹爹您辛苦了,都是儿不好,儿让您受累了。”说着说着,王桦掉下几滴泪。王老爷忙拿帕子帮他抹泪,又小心搀扶他坐下。
“快别累着,咱们先吃点东西补下身子,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话音刚落,王老爷立马叫人摆饭,尽挑熊掌鹿茸这些天下奇珍。
王桦好久没开过胃口,眼下身子好些了,他心事暂且落下,手持竹着好好享用了这顿饭菜。王老爷坐在他身边,眉开眼笑看着他吃,好似每一口都进自个儿嘴里,每一口都香得不行。
酒足饭饱之后,王桦倚在靠枕上歇息,打了个小眈的功夫,腿又开始痒了。他掀开裤头往里瞧,消肿的那块皮渐渐浮出小粒,像是要变成红疙瘩。他实在是怕了,忙把裤腰系上眼不见为净,但这病总得要根治。
王桦想起老瞎子说的那两个法子,第一个叫他写下几桩命案贴在鸣冤鼓上,以阳克阴。这怎么行?!如此一来,全天下都知道他的丑事,哪怕病好他也不能做人了!但第二个以阴攻阴实在太恶心,又要挖坟还要吃死人,他岂能做这种事?!
王桦左右思量总觉得不妥,可这腿越来越痒,要不了多久他又会和之前那样,躺在床上等死。
不行!不能白白地去死!王桦惦记着自己的前程,惦记着自己状元郎的身份,他知道王家还得靠他光耀门楣呢!
王桦选了一个法子“以阴攻阴”,只要不让别人知道,吃人心肝又如何?
他暗暗拿定主意,却在王老爷面前装可怜、卖无辜,哭天抹泪道:“爹爹您是知道的,孩儿从不会做伤天害理之事,那瞎子叫我写什么东西,我怎么写得出来?难不成『乱』写一器贴过去吗?为了王家脸面,儿子甘愿去死!”
王桦说得振振有词,王老爷还真是信了,自觉三郎不会做恶事,哪怕天底下以恶为美,他的三郎也不会有丝毫动摇。
然而当天夜里,王桦扛着铁铲偷偷『摸』『摸』地从王家出来了,他身负三条人命,故得食三颗人心。他先去挖杨老的坟,费九牛二虎之力破了棺材,挖出颗尸心装在麻袋里;而后他又去了萧家娘子的坟处挖心,看到躺在棺材里的萧家娘子,他便恨得牙痒,五脏六腑都在灼烧。
盛怒之下,王桦就举起铁铲狠狠地捣捶尸体,将它捶得面目全非、捶得头脚离身,直到成为一坨烂肉,他方才舒了口气,随后往肉里吐了口唾沫。
“『荡』、『妇』!臭、婊、子!”
第38章 渡情(三十八)()
正是月黑风高杀人夜。义庄里静悄悄,伸手不见五指。王桦弯腰潜入,小心绕过值守来到后山。
后山皆是荒坟,一堆堆鼓起,乍眼看去分不出哪家的坟。
这前半夜捣腾下来,王桦已经疲惫不堪,眼下多走几步都觉得累,可他想活,既便没了命根子,之后无法人道,他依然想活,活着才能翻身。
王桦抬头分辨天『色』,也不知是几更天,第三颗人心到手,子午也该过了。他打算挖出月娘的心后就回家,到次日午夜再将三颗人心烹煮,锅里加点葱姜去味,至少要比生嚼好吃些。他边想边点燃蜡烛,无意间抬头,蓦然看见一块木牌上写有“月”字。
月娘?!这实在巧得有些过头!王桦半信半疑,不过转眼间疑『惑』就被欣喜冲没,他拿起铁铲对着脚下孤坟狂挖猛撬。
这坟土松,不一会儿就『露』出草席。王桦见状忙把铁铲扔去,而后趴到地上扒拉开席上泥土,一把将破席扯开。
一张美人颜『露』了出来,烟笼眉,小翘鼻,朱唇微翘好似八月樱桃。她像是睡着了,正在做着甜梦,梦中她等的良人终于来接她了。
王桦愣了许久,“哎呀”叫出声,一不小心手蹭在铁铲铲沿上,手侧割出一道血口。王桦被坟中艳尸惊吓住了,丝毫不觉得疼,他起身时血口流出的血正好滴在月娘眉心,忽然,她睁开了眼。
“王郎,你终于来了。奴家等你等得好苦。”
幽冷地女声从樱桃儿嘴里飘了出来,一丝一缕袅袅如烟。这烟悄悄绕在王桦脖颈上,叫他发不出声。他不自觉地往后退,惊恐地看着一只白嫩玉手搭上坟沿,再如鸟爪般掐入坟泥,而后借力将沉重的身体拉起来。
月娘直挺挺地坐着,转过头僵硬地朝王桦一笑。王桦惊慌失措,继续往后退,不小心脚下一绊,仰面摔去。
这一跤摔得王桦眼冒金星,他顾不上痛,翻了个身连滚带爬地要逃,然而不过两三步,眼前就出现双脚,脚上的布鞋绣有朵海棠花,这还是当初他替她选的花样。
“王郎,摔疼了没?”
月娘蹲身,忙将王桦扶起,接着拍去他衣袍上的泥灰,心疼得直蹙眉。
王桦恍如隔世,情不自禁伸手触上月娘腮颊。是冷的!犹如寒月里的石头,又冷又硬。
她是鬼!王桦从未见过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