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白甲苍髯烟雨里-第1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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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寒的呼吸猛然急促起来,眸底血丝激凸,将他的双眸染得赤红一片。
他口中“嗬嗬”有声,仿佛一只受伤沉重的野兽,自肺部发出痛苦的嗡鸣。
他抬起了双手,开始狠狠地捶打自己的头,想要将那些幻象从脑中逐出去!可被囚禁时,他早已抑郁成疾,养成了终日冥思幻想的习惯,一时之间,那一幕幕的幻象无比的真实,就像发生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场景,全然无法抵御,无从逃避!
他看到了赵云吻住甘楚,与她抵死缠绵着,在她的耳畔低声诉说着爱意——鸳盟誓言,仿佛当初对自己说的那些爱语。
“不……不要……”
在许都,他最无助的时候,是靠着幻想赵云的一丝一毫,活下来的。可如今,关于赵云的幻象,却像是扼住咽喉的毒丝,令他无法呼吸。
祁寒踉跄的足步越行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奔跑起来,朝着山尖而去……
山顶之上,有山风浩渺,有一轮皎洁的明月,旷照着天上飘落的白雪,晶莹干净,美丽如斯——
他向往着去到那里,希望那样的景致,能纾解他胸中的憋闷压抑,令他放开心胸。
他不想再要逼仄阴暗的死寂恐惧,而是一览众山,俯瞰天地,一望无垠的豁然开朗。
他愿这山风霭雪,能涤荡走这一世所有的爱恨哀愁。
。
旷野沉寂,夜风呼号,夹着冷雪,并着早秋的萧条。
飞燕部众人跟在赵云之后,还自意兴遄飞,笑语高扬着,讨论着这一场怪异的大雪。张燕心中倒是隐隐猜到,这雪或许与于吉有关,但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其实这雪,乃是于吉和左慈在朝歌上空斗法所致,白马与朝歌相距不过百里,自是受了影响,出现了六月飘雪的奇景。
赵云驰在前方,听着身后传来的欢声笑语,却是眉头紧皱,心往下沉。他有一种感觉,有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正在离他而去,但他却无法控制,无从知悉……
心中很不好受。张燕那几句话像是当头棒喝,让他惊醒了过来。
他这才惊觉,自己因为嫉恼郭嘉,竟被妒恨蒙了双眼,失意绝望,说出了那么绝情绝义的话来……那些话,就算是祁寒没听到,他现在一想,仍觉得难以原谅自己。
其实,祁寒负义之事,他心中始终存了一丝怀疑。也不是没去探查过,但查来查去,却找不到什么线索。他病倒了数月,昏沉不醒,好容易等到伤愈清醒,却又发生了一件极为恸心的大事——以致于连貂蝉遭人下毒、孔莲被调开、浮云部撤军之事,也不能及时追查下去。
在那些伤病难起的日子里,他昼夜思念祁寒,又愤恨又绝望,却始终怀揣了一丝期待——想要再见到他,问一问他为何要欺瞒自己?问一问他,当初说的话,那些痴缠爱意,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可他养伤三月,驻足下邳,却始终没有等来祁寒,反而等到了祁寒与曹操设下的杀机陷阱!丈八因此身亡,浮云部群情激愤,他再也无法在心中给祁寒寻找理由……他还记得,祈谷坛上,曹操喊出“休伤吾儿”的那一瞬,自己如遭雷击般的惊讶震恐;他还记得,祁寒就站在对面,臂上的小弩对准了自己,一脸冷肃杀意……
但张燕却说,他从许都赶去了徐州,又从徐州赶来河南……
难道,他真的还藏有什么苦衷?
这念头一起,赵云心中便像被针扎了一下,微微一痛。
如锋的剑眉蹙了起来,拳头渐渐握紧缰绳。他想着这种可能,便觉得死寂的心突然活了,变得汹涌鼎沸,难以克制。
他按捺不住,口中催促一声,双腿一夹,驭使着玉雪龙飞快前行,霎那间便将飞燕部众人远远甩在了后头。
张燕咒骂了一声,唿哨轻啸,众人赶紧凝神追赶,但赵云单骑如风,他们又哪里追得上,眼见着他朝千翠湖方向如风狂驰而去!
张燕摇头咋舌,心道:“啧,这会却又片刻都等不得了!这情爱二字当真使人痴魔。”
195|二更(浅水加更)()
第一百九十二章、心拟归处人已去,泪沾纸上湿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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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快马赶到湖边时,身后的张燕等人尚不见踪影,他心中不安,担忧着祁寒,便也顾不得等待他们,立即落马入林。转过杏林,步入怪林之中,他见其中的阵法果然有多处变动,但难者不会、会者不难,他谙得这阵法,因此很快便穿过阵眼,到了精舍的所在。
但见眼前豁然开朗,草地上覆盖了一层细腻绵柔的白雪,一条玉带般的小溪将冻未冻,汀上的小草著着薄雪,溪水在流动时发出叮咚琮珑的声响,好似漱玉击石,悦耳动听。夜色中显得一派清幽,静谧安好。
赵云却无心欣赏美景,望着那两间茅舍,脚步微微一顿,掌心竟渐渐滋出汗来——这便是祁寒所居的地方了么?
他按下心中的激荡,大步朝着精舍走去。
谁知进入之后,却发现内中空无一人,赵云心中微沉,一个念头滚了上来,急得他脊上蹿汗:“莫非阿寒与段老大真在外头出了事,并未回转这里?”
想起张燕说要在这里寻找线索,他便将轩窗推开了几分,待房中渐亮,寻了火油,点燃了灯台。
案头一灯如豆,窗外透进冷风,吹得它摇摇晃晃,满室曳动的阴影。
赵云坐在案前,随手翻看向砚旁凌乱摆放的纸张,冀望能寻得一点线索,哪知这一看之下,却如五雷轰顶,僵在当地,心口一阵剧烈的悸痛,险些就此吐出一口血来!
他斜倚着窗户,身体无法控制地轻颤起来。房中晦暗清寂,窗外也无有多少的白月光,只有一轮在雪霰迷离中模糊得看不清边沿的毛月亮。他看到矮长的沉木书案之上,白得灼眼的纸张堆叠铺开,散落得到处都是,连地上,也都是着了墨的纸页。而这些纸张上,却没有半个文字,只有一幅幅墨色的图画。
每一张画,不见山水,不见花草别物,却只有一个人。
潦草简单的墨迹,寥寥几笔,却描绘出了这个人全部的气韵——银盔飞缨,轻飏白袍,手中握着一杆韧练的银枪……
赵云怔怔地跌坐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手指不停发抖,他掀起每一张,都仿佛看到了祁寒坐在这寒风微凛的窗边,唇噙浅笑,静静描绘自己的模样。
墨迹太过流畅,几乎毫无间断,足以看出作画之人落笔极快,完全不用思考,画中之人的面目便在他笔尖流淌而出。仿佛这个人,早已深深烙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微笑的,蹙眉的,冷峻的,微眯着眼携了几分杀气的……还有侧脸望着不知名的方向,露出或温柔、或缱绻、或无奈的神情。那笑、那眉锋、那鼻眼、那神态,无一不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透出深沉的眷恋与爱意来。
赵云抬手咬住了自己的拳头,牙齿磨得咯咯作响,眼眶滚烫,全然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接着,他便像是着了魔一样,飞快地翻开一张,又一张的纸,瞪大了眼,凝望着上头的自己,像要用目光将它们洞穿戳烂。
白色的纸张下面,是一幅装裱过的卷轴。
赵云手脚发麻,脸青唇白,像一个害了疟疾的病人,哆哆嗦嗦地将它展开。
霎时之间,一幅极美的水墨现在了他的面前——
夕阳残照之下,一座突兀陡峭的高山,笔立指天,耸入云表。谷壑之中,树木苍茏绵延,临近草野的地方生了一棵巨木,独秀群树。冷风吹落了树叶,漫天飘飞,梢颠上却积着一层白雪,叶子和枝条俱向南倾弯,足见当时的寒风极烈。
那棵巍峨秀拔的大树之下,画了一个迎风舞枪的将军。因画面很大,人便显得小了,虽然不辨面目,但白袍翾飞处,身法如云,劲装缨盔,气势吞山。那青年将军在袍胄选举之间,枪花幻影,姿形脱俗,宛若战神。
全幅都是墨笔写就,山水宛然,但这位将军无疑却是全画的灵魂,明皑如月,皎然生辉,显得那么的卓荦不群。
赵云怔然望着手中的画,记起了画中这一幕……
那是他和祁寒在奔赴徐州的途中,夜宿山林,路经一座不知名的高山,见那里风高天朗,树著初雪,凉爽喜人,他兴之所至,便在树下舞了一回枪……
却不想却被祁寒记在了脑海里,跃然纸上,将他绘得这般传神。
画卷的末尾题了一行字,是赵云从未见过的简体行楷。行云流水一般的笔迹,翩若惊鸿,矫若游龙,遒美俊秀到达极致。其旁还用赵云所教的汉隶,一笔一划,认真规矩地书写了一遍——
“经年征尘满衣甲,马蹄催趁月明归。”
赵云咬紧牙关,强忍着泪意,直将面容憋得通红狰狞。
他额际的汗水滴落下来,落在卷轴上,目光却死死盯住了那一行与自己有九成相似的隶书。
他突然追忆起了与祁寒的种种。离别以来,他每每想起教授隶书一节,还以为是祁寒故作不识字,伪装来减少自己的疑忌。但此时看到这样形似自己字体的书写,他才恍然明白,或许,祁寒是真的不会写隶体。卷轴上这一笔一画,完全是模仿的自己的字体……
赵云又猛然想起,当初祁寒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之态。但祁寒太过聪明,学东西太快,令赵云以为那只是风俗差异。
赵云脑中混沌一片,只觉得雷鸣电闪,似有一个念头疾速掠过,但到底是什么想法要破土而出,他却完全拿捏不住,捉不住最关键的点。
他抿紧了薄唇,将卷轴收起,却在装裱的背后,觑见了一行蚊蝇般的小字。
“信知尤物必牵情,
一顾难酬觉命轻。
曾拟禅机销此病,
破除才尽又重生……”
赵云将这四句诗咀嚼了一番,眼中便渐渐涌起一股痴狂来,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掌打在自己脸上,发出“啪”的一声大响。
心头有个声音疾言厉色,正鞭笞着他的肝肠,令他无地自容,悔恨不已。
“——他爱我!原来他一直都深爱着我!”
赵云失魂落魄,扫视着满室散落一地,画满了自己肖像的纸张。仿佛见到祁寒身负苦衷,却仍痴痴爱慕自己的模样……他的眼神最后落在那四句诗上,死盯了一阵,反手又给了自己两掌!
“愚物!愚物!赵子龙,你伤了他的心……你已经伤了他了……”
赵云面颊殷色如烧,灼痛不堪,但他心中的悔恨却来得更痛。他明明最不想伤害这个人,他明明起誓要爱他保护他……可最后,伤他的人,却是自己。
赵云紧握着那卷轴,泛红的眸子滚热着,拳拄着唇,喉咙里渐渐发出呜呃的悲声。
“我要去找他。我须立刻找到他……”
他抹了一把脸,心中已是惶急到了极点,正要冲出去寻人,目光却陡然瞥到了一物——
一枚白光浅淡的玉玦,静静躺在案桌角落,分外眼熟。
赵云的眸子遽然睁大,眼中闪过莫大的惶恐,心中霎时升起一个念头:“这玉玦从我送给他起,他便从不离身,日夜佩在心口!此刻却丢弃在了这里……他这是不要我了,阿寒,阿寒……你不能如此决绝……”
赵云咬牙,握起了玉玦的绀绳,疾步冲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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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燕等人急忙火燎地赶到千翠湖边,却只见到玉雪龙在林边吃草,哪里还有赵云的身影?
张燕忍不住一跺脚,骂道:“子龙兄长未免太过性急!怎么也不等等我们,自己便入林去了!”
飞燕部的众好汉面面相觑,实在不懂张燕的言下之意。
正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远处奔近,见到张燕等人,顿时大喜,呼道:“前方的可是我飞燕部的兄弟?”
张燕一挑眉,身旁一名汉子立刻发出了一声怪啸,那人顿时加快脚步,回了一啸,快速奔到近前。
这人不是旁人,竟是多日不曾出现的段老大!
众人见他灰头土脸的,一身尘土,脸色恹恹精神也不太好,便立即上前迎住他,询问究竟。
张燕走上前去,起手就是一个爆栗,怒道:“我教你保护公子,怎么一个人回来了?!公子他人在哪里?好你个段老大,三天都不去分舵报道,竟然如此玩忽职守……即便你弄丢了公子,怕我责罚,也该前去说明情由……”
不等他说完,段老大已经屈膝半跪在地,急急打断了他:“头领,先莫责问了!赶紧去追公子要紧!”
张燕怔住,愣了一霎,问他道:“你说什么……什么去追公子?”
段老大便咽了口唾沫,长话短说,飞快解释
196|第一百九十三章 (秋娑影冠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