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谋不轨-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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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印入眼里的只有一张银色的面具,蜿蜒花纹投出密密麻麻的阴影,一双眼眸藏在面具下,黑漆漆的如同深潭里的雨花石。
——错觉终归是错觉。
百里风间迅速收敛失控的神情,唇角斜勾,半点不正经地戏谑道:“不过流点血,红衣如此关心我?”
“剑圣德高望重,受点伤可都是天下人的损失啊,红衣自然是要担心的。”景澈当即从恍惚中回神,端起常态反唇相讥。
百里风间跟听不出她话里的嘲讽似的,一抖衣袍席地坐下,一副等着人来服侍的模样:“帮我取出铜渣子吧,委实是痛煞我了。”
景澈站在他身后,唇角半点笑意渐渐凝固。她看到了他转瞬即逝的神情,便知道他是起疑了。他素来不动声色,她也猜不出他究竟是信了没信。可是对于她来说,装得再好,难免会有露出破绽的时候。
她盯着那块还在渗血的衣袍,却杵在那儿不动,脑中如汹涌洪水来袭过后,思绪混乱一片。
他如今空门大露,又灵力全无,她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他,然后原路返回,从一阳谷回去,就说他掉落泥沼没有踪影了。至于温婉,本来就是意外之外的事情,权当不知道罢了。
她从来都保持着清醒,他们是敌人啊,她恨了他这么久,不就是为了毁了他么?也许之前,还因为想要从这个时空里逃出去而同他短暂联手,可是如今困在此处已成定局,她也没有什么身后事需要料理。
杀了他吧,那么也无需举步维艰,心力憔悴地同他斗智斗勇。
可是机会突然在眼前,她又下不了手。
这是她的师父。无论她带了什么面具换了什么身份,都无法从记忆里抹去师徒的那些时光。欢愉悲哀都从那段时光里衍生,她若要斩断,须得斩断自己大半生的意义。
“怎的?”等了会身后一点动静都没有,百里风间扬起脸看她。
景澈慌忙躲开他询问的眼神,蹲下身手指抚上他后背衣袍那滩血。
她突然觉得滑稽,从前是他徒弟的时候,都不曾见过他为护她为受伤,如今虚挂一个红衣的身份,倒是博了他一个英雄救美。
半睐桃花眸中一丝温柔闪过,而她生来软软的口吻里掺上刻意的不耐烦:“你不脱衣服,我怎么帮你处li伤口?”
“唉,失望,”百里风间不正经地调着笑,不急不缓地解开腰带,褪下外袍,精壮的后背暴露在黑暗的空气中:“我还以为红衣做多了为人宽衣解带的事情,我也正好能——”
“嘶——”说到一半的话生生吞回,百里风间痛得呲牙咧嘴。这红衣显然故意重重将铜渣子拔出来,也不顾还勾连着血肉。
“红衣笨手笨脚,剑圣还得多忍忍。”她的声音软软糯糯,听起来无辜极了。
百里风间笑着摇摇头,没有接话。
顿时又静下来,风从深甬里吹出来,拂在赤|裸的皮肤上冰冰凉凉。而女子的手指带着玉般的温润,一下一下蜻蜓点水般划过肌肤,点到为止却又撩人神思,像是少女半启朱唇藏着心事,欲说还休。
景澈的动作倒是精致下来,小心翼翼地将铜渣子取出来。
“呵。”寂静中百里风间突兀失笑,如同有人往山涧里丢了一颗石子,激起点点的涟漪。
“你笑什么?”
“突然想起一些事。”
景澈没有看到他此刻的眉眼,却在他沉沉温柔的口气里恍惚回到了十一年前的时光。
那是在岐冶山的树林里,日光透过叶子的罅隙,斑驳洒在男子后背。他未束的长发在不大的风里不羁扬起,又缓缓服帖。
此刻她好像是站在当年的山川之上,隔了一段相当远的距离,延绵不绝、温柔流转的日光炙烤在她的银色的面具上,灼出冰冷的碎光。她看到那年,她还是横冲直撞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眉眼稚嫩却故作深沉,他是一身逍遥洒脱不惹尘埃的避世剑圣,半勾嘴角扯出一方清闲不羁。
多么可笑啊,这个少女在刚才那一刻,还想杀了自己的师父。
她看到少女葱白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拂过男子的后背,停留在肩头,然后撩起脸上一阵红。男子的脸庞好看极了,像是一尊神坐在那里,浑身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光晖。
男子突然回头,青涩的胡茬和深邃低敛的眼眸撞到她眼里。
而此刻,眼前亦回过一张放大的俊脸,跟记忆里的模样如出一辙。
不一样的是,如今他扯唇眯起眼,眸底端着打量意味:“红衣,怎的你心不在焉?难不成,你知道我想说的是什么事?”
第一百零七章 差一点点()
“你无非就那点破事,有谁不知道?”景澈嗤笑,声音绕成一团软绵的缎,缎里藏着针,恶毒讥讽戳人心头。
而手中力道仍旧拿捏得恰到好处,凑过脸仔细从血肉中捻出一枚铜渣子。
一句镇定的反问将他的起疑堵了回去,百里风间对着面前空荡的黑暗扯起一个笑。在他每每觉得红衣有点问题的时候,她的反应又毫无破绽可循。
阴影笼罩着他整个儿俊朗的脸庞,神情惯常从容不迫,带点儿洗尽铅华的沧桑:“是啊,无非那点破事。”
他语气中的缅怀之意不加遮掩,而景澈只是波澜不惊地替他擦拭后背血迹,微屈指节轻微颤抖。
她知道,此刻他们在分享同样的回忆,想起同样那点破事——破得像是洗旧了的丝,鼓在风里不堪一击。
而令景澈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她一直都认为百里风间长达百年的寿命好似一张不被羁绊的网,那网里只兜着他和虞溪,剩下大部分细枝末节的回忆都无法在网中停留,风一吹便漏了出去。
可是显然,他记住的东西比她想象的要多。
她自嘲地想,也许当年的阿澈,确实还在那网里,只是挂在边缘摇摇欲坠,半死不活,他回忆起她的时候,会带着一个悲哀的前缀——杀他新婚妻子的孽徒,那么怀揣无法磨灭的恨,久而久之也就记住了罢。
“红衣。”他的声音从石壁上折射回来,简短的两个字口吻懒洋洋。
“呃?”
“看地上。”
手中动作停下来,视线越过他的肩投到前头地面。只见青色石砖上浮起泥泞的脚印,半个,一个,两个……依次往前蜿蜒。
“啵”一声,当机立断袖风起,葱长指尖间一片还带血的细铜渣锐利刺破空气追了上去,越过脚印之上却一路无阻,划出一条完整而锋利的弧,清脆撞到墙壁才停下来。
没有人在走动,而地上脚印依然顺着原有的速度一个个浮现,像有无形而诱惑的指引。脚印到了石壁已经是无路,却拐了个弯,逆着规律爬上墙。
“难道这墙后有路……”百里风间拢回衣袍站起身,正想过去探个究竟。
“等等!”景澈环顾四周,突然异常严肃地叫住了他。
百里风间以为她有什么重大发现,正色回头注视着她。
“温婉不见了?”
才说出几个字景澈就已经中气不足,连尾音都生生吞了回去。开口时她才突然想到,似乎起身后就没再看到过温婉,而且百里风间似乎也说过这个事实……只是方才太过专注于和他斗智斗勇,忙着缅怀她那点微不足道的过往,竟然大意地忽视了周围的变化。
闻言百里风间微怔,哑然失笑——这个素来凌厉的女人,迷糊起来倒有那么一点的可爱。
他嘴角正动了动,景澈恼羞成怒地抢在他面前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百里风间调笑着眯起眸,而眸底有刹那的失神。他欺身靠近,舒手掰过人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一尘不变的面具,手指卡在她的下巴动作带点儿犹豫,然后往上用力却将她丹唇一拢,被迫着鼓起。
这样子有点滑稽。
他的手劲异常大,景澈愣得忘了挣扎。
他看了半晌,眼里莫名浮出点冷,然后突兀松开手,道:“呵,再像一点点,恐怕就一样了。”
景澈踉跄退后一步,使劲抬手擦了擦下巴,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她站定,嘴角徐徐勾起一抹轻浮的笑:“依我看——”
“幸好还差了那么一点点。”
话里带点暧昧和挑衅,却戛然而止,没有后言。
百里风间自然知道她的意思。诚然如她所说,倘若没有差那么一点点,他又怎么可能和红衣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暧昧之中。
除了阿澈,世上旁的女人都是一样的。可是百里风间也从未深究过,为何他会同这个与阿澈像极了的女人擦枪玩火。
深甬里头风从吹进来,阴魂不散地缠着人衣角,不肯罢休地扬起又落下。
“啪嗒——”“啪嗒——”寂静中有什么液体从头顶岩壁中渗下来,砸在一堆破碎的铜镜残骸之间。
两人都抬起头看,只见那脚印已经攀到了头顶,开始变形,一半而往下坠,一半儿却环着原本铜镜所在的边缘分支两路,又汇聚成一个圈。
像在画着咒语,而那个圈闭合的时候,古老咒语启动,四周沙石开始稀稀零零往下掉落,昭示着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只是这回并没有意料中来的山崩地裂,轰动声短暂而紧促,只掀起一阵缭乱的沙尘。平静后百里风间和景澈探过头去看,只见地上一个黝黑的深坑,将原本铜镜的残骸和顶上岩石的倾斜下来的沙土一并吞没。
“下去看看。”百里风间笃定道。
“你没有灵力,也想凑这个热闹?”景澈扬眸,挑衅问道。
其实她并不想下去探个究竟,她更愿意原路返回,找到活的溟虫,然后再回去鬼寨。
“红衣,别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是出口的地方啊。”口气是不紧不慢,无需多言便让人无可反驳。
“你还不死心么,”景澈嗤笑,“又想着出去,又想着拉长线跟鬼寨人和睦相处。”
百里风间偏头看她不说话,唇角笑意优雅,从容不迫反问道:“你当真不下去?”
嘲笑归嘲笑,毕竟出路的这种诱惑摆在眼前,景澈不可能放弃:“我先下去,若是底下没有异样,再回来带你下去。”
话音才落,人就纵身跃了下去。
百里风间微有无奈地摇摇头,这种身为拖油瓶、还得听别人指挥的日子,过得可真是憋屈。
轻微而敏捷的落地声已经过去许久,而底下却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百里风间狐疑起来,俯身望下去。坑里黑黝黝一片,隐约有零星的碎光折上来,也是铜镜的碎渣。
“红衣?”
他低沉的声音传下去,空空荡荡折了好几层回音出来。
第一百零八章 七窍流血()
深甬尽头悬着一束微弱光芒,风丝丝缕缕飘进来,摩挲过岩石缝隙,挤出阵阵尖锐呼啸。洞外泥沼的腐臭味裹在风里,争先恐后钻入鼻翼。
人都下去将近一盏茶的时间了,难道是遇到危险了?
这也说不通,红衣武功造诣不弱,即便有什么危险她总能先抵挡一番,可底下一点却涟漪都未起,静得无比诡异。
百里风间等得颇为焦心,根本无计可施。
坑里情况不明,他下去不得,然而就算从此处离开,他也无法穿越一片泥沼地,爬上一个百丈悬崖离开一阳谷。
他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等了。
大约又过了一盏茶时间,洞中突兀有了动静,霍霍风声起后,一根粗绳啪得甩到地上。
紧接着是红衣软软糯糯的声音,乍听像是结了霜,连她平日里的妖娆魅惑都省了去,冰冷冷冷听不个情绪:“你自己爬下来。”
她没出事,百里风间松了一口气,紧接着面色一沉——他一世英名,轻功绝世,飞檐走壁来去如风,就算未习武时也没做过爬绳如此掉价之事。
底下的女人简直是在挑战他的耐性。
亏了他一直都是不动声色之人,此刻也只得耐了性子将粗绳系到岩壁上,不急不慢往下爬。
脚方jiē触到地面,手都还未松绳,耳边骤然袭来的袖风杀气逼人。
百里风间虽失了灵力,但行动力仍旧迅捷,当即抓紧绳子旋身荡开。那人一掌落了空,穷追不舍又起一招,杀意浓烈霸道,挟着直取人性命的气势,然而到半空却犹豫地顿了一下。
百里风间趁着这个间隙再一次逃脱,抢了先机,一把人扣住手腕霸道拧到身后。这回,他看清了人的脸,微微一怔之后脸上浮出薄怒,漆黑星眸深不见底。
他强硬欺身将人按上岩壁:“你想干什么,红衣?”
她沉默了极其短暂的时间,一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