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金手指-第3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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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就象是随时会被吞没的扁舟。
邓若水猛然迈步,踏着车辕,站在车夫身边,他觉得这里还不够好,又吃力地爬上了车厢顶部,然后整了整衣衫,仿佛身上被砸的脏东西不存在一般。
“君子死而冠不免!”
邓若水在马车顶上振臂大呼,声音如雷。在他面前,是围聚得越来越多的人。
张端义手有些发颤,笔从指尖掉落了几回,他又将之拾了起来,然后换掉被污了的纸。
除去墨痕,这纸上还无一个文字。
在他写出《铁屋》之后,他一夜之间便成了大宋最炙手可热的作者之一,先后又有《枕黄梁》、《七郎》和《江上男儿》等小说出来,不过他还是很少在报纸上发杂论,只有邓若水向他要约时,他才会用白话文写出一篇篇辛辣的文来。这几年间,润笔倒是赚了不少,家中的生活也远胜以往,可老妻大约是在纺织厂里做惯了,却始终不曾辞去工作。每每想起这个,张端义便有些歉然,只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实在是除连累老妻外,简直是一无是处。
但今日还要做一件更对不起老妻的事情了……
看着桌子上的电报,张端义苦笑了一下,邓若水胆子也太大,竟然敢通过电报来通知自己躲避,这所有电报在电报局都是有存底的,事发之后天子要追究起来,邓若水少不得又要加上一条罪状。
想到这里,张端义终于定下心,开始奋笔疾书,这是留给老妻的信。
信写完之后,他不等干了,就拿砚台压着,自己略收拾了些东西,快步便出了门。他才出门,老妻便自侧门进了屋子,泪眼婆娑,用手反复抚摸着那张纸。
“你要践行大道,又为何担心我会扯你后腿,我这些年来不辞工,不就是准备着这一日么!”老妻望着空荡荡地大门在想。
离了家的张端义并不知道家中之事,他叫了辆车,便直接赶往车站,下午有辆车开往临安,到得子夜正好抵达临安车站。
车站里人声嘈杂,这两三年来,苏州府发展突然加速,工厂大量开工,商铺迅速增多,人口也快速增长。天子即位之初便开始推行的奖励生育政策,如今在苏州已经显出了效果,到处都是孩子,到处都是这些未来希望的叫闹声。张端义原本是很怕吵的,但看得这些无忧无虑的孩子时,他却觉得欢喜。
这些孩子的父母,为了他们能在将来起点更高一些,正在冰冷冷的机器前埋头苦干,或者在烈日暴雨中曝露于工地之上。他们还是好的,在中原,还有更多的孩子父母,为了赚得一日三餐而在辛苦劳作。天子虽然从内府中掏钱,在全国大量开办学堂,又自户部财政中,为这些孩子的教育而投入大量钱钞,可是这些钱钞岂能解决掉所有的问题?孩子将来出了学堂,他们也要生计,要置产买房,要成家生子,这些却是朝廷管不过来的。
唯有靠他们自己的双手……可那些豪商们却要用种种手段,将他们双手创造财富尽数剥夺!
张端义虽然反对天子重商的政策,却不反对工业化,他虽然看到了这种高强度剥削存在,却没有什么办法去解决它,他只能通过反对天子的重商政策来表达自己对这种不公平的态度。
结果这次惹了大祸……若没有赵景云的那篇文章,他的文章还不会太过引起注意,可是和赵景云那质疑圣君贤臣存在的文章摆在一起,这分明就是在抽天子的脸嘛!
想到这,张端义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心中又隐约觉得对不住天子。
若不是天子赏识,自己还是一个默默无闻的落魄书生,百无一用,靠着老妻供养,哪里有现在的名声?若不是天子推动,自己畅导的白话文写作,如何又能成为当今文坛的一面旗帜,乃至与新古文分庭抗礼?
还有魏了翁,这个老友没有因为身高爵显歧视故人,待自己还是如同往常一般的热情,这次被自己和赵景云连累惨了……
张端义与赵景云不同,故此,在车站时他还犹豫了好一会儿,等到列车即将开出将才下定最终决心。他要连夜入临安,自己给大宋时代周刊惹来的麻烦,自然要自己去面对,无论是从私德还是从道义上讲,自己都不能一走了之。
夜间列车上的乘客,多是从金陵去庆元府的,他们在车上睡上一觉,次日临晨正好到庆元府。因为这时已经进入旺季,不少没有买到坐位票的人,便拿上一张报纸垫着席地坐在过道之上,车厢中弥漫着汗酸味,虽然列车乘务员将车厢顶端的通气孔打开也改变不了多少。
张端义听得周围的人相互施礼问好,虽然大多数是陌生人,但大宋向来是礼仪之邦,更有“十年修得同舟渡,百年修得共车过”之新俗语,因此车上出门在外的人们,都还是挺客气的。
“这张端义该杀,赵景云该剐!”
车厢里的繁忙嘈杂,原本让张端义心静了下来,但这突然传到耳里的声音又吓得他一跳。他向那边看过去,那是一个胖头胖脑的男子,因为车厢里闷热的缘故,满头都是密密麻麻的汗水。与他一起的也是几个商贾模样的人,也都是激愤的模样。
“这等大逆之语,能在《大宋时代周刊》上刊发,这报纸也难辞其纠!”有一个商贾应和道。
“正是正是,张端义这人最为可恶,我们不过是凭着资财与才智赚些钱,他便眼红,写了多少篇不靠谱的文儿,说我们盘剥工人,我呸,若不是我们劳心开厂,那些工人连生计都没有,想被盘剥亦不可能了!”
“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治于人者者食人,治人者食于人!孟子早就说过这个道理,那张端义还枉是读书出身,连这都不懂!”
“赵景云比张端义更可恶,我大宋开朝以来,之所以历劫而不衰,不过是十个字,‘天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赵景云竟然无君无圣,视圣君贤臣如无物,却要与那些升斗小民共治天下——这天下如何是那些目不识丁的小人能治的?”一个老儒闻语不满地道:“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分明是张端义比赵景云更可恶,俗语云,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这张端义意欲断我等财路,与杀我等父母何异?倒是赵景云以为不可令士大夫独揽朝权,倒是大义之言,我等商人,也读过圣贤书,又为国纳锐纳捐,算得上是儒商,论及理财之术,士大夫有几人比得上我等,这朝堂之上,当有我等之位才是!”商人中一个不满那老儒满嘴的轻蔑,愤愤地说道。
“胡说八道,你们这些逐臭之徒,也妄图染指权柄,你们见利忘义,唯财是举,居于民间犹是剥人以自肥——张端义此言倒是不虚,若是放你们上朝堂,那满朝之中便尽是贪赃枉法之臣了!”
“如今朝堂上贪官少了么,惹起这番风波的京西行省,那些贪官哪个不是读书人?”
原本双方是共同声讨周刊上两篇文章的,但说着说着,却变成了双方自己的内斗了。张端义初时听得要喊杀喊打,额头也不禁见了冷汗,但听到后来,却不由得微微哂笑起来。
“诸位莫吵了,吵吵嚷嚷的,倒让人觉得张端义先生与赵景云先生说得有道理。”一个年轻人突然插嘴进来:“商贾只想独占天下之利,士大夫只想独揽权柄,二者一个不愿意分利与民,一个不愿意分权与民!”
这话一出,两伙人尽数哑然。
(修改加入:继续请求月票中,中国文人以天下为己任、坚守正道择善固执的精神,其实是很感人的。)
注1:君子死而冠不免,孔子弟子子路死时之语,孔子弟子之中,我最喜欢这个人,生时率直得可爱,死时迂腐得壮烈。
注2:天子重英豪之句,乃北宋人汪洙之《神童诗》,其诗中有“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之句,士大夫垄断朝权,由此便可见了。
第385章 三四二、当与不当()
人群之中,邓若水站在马车之顶,心潮澎湃。
之所以会有这么多报纸出特刊、增刊来批驳周刊,他大致也能猜得出原因,一是朝堂上的风向明显对周刊不利,这些报纸早就对周刊受官家青睐心怀嫉妒,此时自然要跳出来争取取而代之,二来则是因为吴文英前段时间的报道,不少家报纸派往京西行省调查矿难事故的名笔收受贿赂,这不仅将一些名笔送进了牢里,也彻底得罪了同行。
现在,《大宋时代周刊》就是在孤军奋战,以前,他们背后有天子,有这世上最有权势也是最睿智者的支持,可现在,他们要挑战的,便是天子的权威!
退无可退啊……
初时,邓若水心中还有些不安,觉得自己等人这种行径,实在是对不住天子。但到了这种关头,他已经将那些不安尽数忘怀。
自己虽然对不起如今的天子,却对得起天下百姓,哪怕因此被误解也在所不惜。
“国朝三百年来,未曾因言而杀士者,今日朝廷尚未罪责我等,尔曹意图因一己之私而坏国朝声誉乎?”他大声说道。
这话让围攻者声浪小了些,邓若水听得无数谩骂声涌向自己,却不为所动,他伸出食指,指着自己:“我,邓若水也,我若是无君无国之辈,岂有当初意欲手刃吴逆之举?我若是不忠不义之徒,岂有当初檄文直斥史贼之事?”
这是邓若水当初曾经做过的事情,在读书人中广为传扬,他提出这两件事,众人的叫骂声再度小了一些。
“我深荷帝恩,若不是当今官家青睐,岂有今日之声名?可我为何还在周刊上发那两篇文,诸君可曾细想过?”
他身材不高,人又是黑瘦的,但声音却有若洪钟,站在高处说出来,当真是声动四方。人群中的反对声潮变得更小了,这让邓若水精神一振,他又道:“炎黄三年底,为着金陵扩建之事,耶律楚材与郑清之于博雅楼论辩,双方各尽其能,为陛下所赞,誉之为君子之争,美名传于至今!”
“今日周刊之文,乃抛砖引玉之论也,所为者非哗众取宠,亦非钓誉沽名,只为再起君子之争,为我大宋万世之基业而求正道。若周刊有谬,愿听之、应之、改之,可若诸君有错,诸君可愿听之、应之、改之否?”
“诸君汹汹,吾实畏之,却不服之,诸君欲以力强令吾心中信服乎?欲以声大令吾心中信服乎?欲以势众令吾心中信服乎?”
他并没有直接去与众人交锋,而是先自我辩解,以自己曾经做过的两年惊天动地的大事为例,说明自己并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所作所为另有目的。然后又以炎黄三年耶律楚材与郑清之的博雅楼辩论为例,指出周刊抛出两篇文章,唯有君子之争才能让周刊之人信服,而绝不会屈之以外力。围在这墨香坊的,多是儒生,听得他的话语,不禁怦然心动。
须知自古以来凡能文墨者无不以此自诩,自赵与莒登基以来,大宋虽是尚武,可象陈安平那般好斗拳脚者不过是寥寥数人罢了。祛邪扶正,能以文章取胜,同时又成就一番美名,对这些读书人来说实在是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
“便依了他,大伙儿在纸上见刀枪罢!”
有人便嚷了起来,于是乎这些儒生开始捻拳卷袖,一个个抽肠刮肚,想着如何做出一篇妙笔生花的文章,好将《周刊》上的二文尽数驳倒来。
人群让开了道路,邓若水这才感觉到背后冷嗖嗖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车夫来将他扶下,他有些疲惫地道了谢,然后坐回到车子里。马车声辘辘而起,他往车厢后背一靠,长长叹息了一声。
他也在仔细思索,严格意义上说,他与赵景云、张端义的理念还是有不同之处,他以为圣君还是存在的——当今天子便是最典型的一位圣君,宽厚而仁慈,开明而正直,不好奢逸不贪女色,不滥刑不私赏,实在是圣君的典范。邓若水私下里与旁人谈起时,总以为古之尧舜亦莫过如此。但是,他也看到,这样一位圣君,那是大宋三百年侥天之幸才诞生一位,甚至是华夏三千年得天独厚,才诞生出这么一位来。自祖龙以降,历朝历代的皇帝,能够称为明君的已经是十中无一,而堪称圣君的,也只有这么一位而已。
所以,在圣君之后当如何是好?
邓若水轻轻叹了声,纵是天子教子得当,下一任皇帝还是位明君,可再下一任呢?君子之泽,五世而衰,若五世之后,再出现徽、钦那样的皇帝,又当如何是好?
这种担心并不是邓若水杞人忧天,实际上,赵与莒在召他谈话时,多次也表达了这种忧虑: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现在大宋看似一团和气,外无强敌而内无奸邪,但实际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