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扬明-第1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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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天标身为卫指挥使,是正三品的武职,虽然在广州城内一个七品的知县都不太看得上他,但在卫所里还是个土皇帝。原本带兵打仗这样的差使可以推给指挥同知或者千户,但是此次夜袭关系重大,不容有失,总督亲自下令点将,他不能躲在卫所里看热闹,只能亲自出马了。
此刻,他正在给属下的千户们打气:“白天我在城头看过了,贼人或许是害怕城墙上的红夷大炮,躲在墙下几百步的地方,这样炮就打不到。这么点距离,一下就能冲到近前,一万多人打一千人,就算对方是大罗金仙,刀枪不入,这么多人密密麻麻涌上去,踩都踩死了。此战毫无悬念,我们得拿下首功,那些丁壮只是壮壮声势的,功劳不能被他们夺去。”
众千户纷纷举起刀剑呼喝:“拿下首功!”
亥时三刻,城墙上一枚冲天炮升入半空炸响,拉开了夜袭的序幕。
孙天标拔出佩刀,大喊道:“赶紧出城,谁最先冲到贼人阵前,我赏银十两!”
卫所官兵手持长矛、倭刀等武器朝城内涌去,此刻城门正在慢慢打开,性急的官兵想抢头功,要从才开了一半的大门出去,却是欲速而不达,人群在城门口拥挤成一团,大部分人都出不去。后面的民勇也在往前挤,前面又出不去,通往城门的街道到处是人,一万多人都堵在这条长长的街道上。
一声尖利的呼啸声在城头响起,孙天标心中疑惑,不是才发了令箭吗,怎么又发一次?抬头望去,却发现一个火球越过城墙,牵着炙热的火焰在夜空中划过,如同一颗流星划破夜空。
这颗火球高高地越过城墙,径直落了下来,不偏不倚砸在拥挤的人群中,坚硬的青石街面被砸得碎石横飞,几个倒霉的民勇几乎被砸成了一摊肉泥。四周的人一下子懵了,呆立在那里。
孙天标是知道贼人这种能够抛进城内的开花弹的,先反应过来,暗叫一声不好,忙不迭往人群后面躲。
“轰”的一声巨响,火球爆炸了,巨大的气浪把周围二三十米范围内的人全部掀翻,随后破碎的弹片溅射开来,更多的人被弹片击中,惨叫着倒下,在地上翻滚。
民勇们顿时炸开了锅,哭爹喊娘,四处逃跑。不过前后都是人,两边是房屋,根本没地方逃,乱跑的后果是造成人群的拥挤和踩踏,不少被弹片击伤倒下的人被活活踩死。
孙天标离爆炸的中心有五六十米远,加上密集人群的阻挡,躲过一劫,不过爆炸的威力太大,他的耳朵嗡嗡作响,脑袋像喝醉了酒一样。他使劲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一名亲兵走到他面前,说着什么。他耳朵里仍然有嗡嗡的响声,加上人群奔走呼,太过嘈杂,根本听不清亲兵说什么。他抓住亲兵的衣领,摇晃道:“你到底说什么?”
凑近了才发现,亲兵的口鼻流出了鲜血,滴答滴答往下掉。孙天标一惊,松开了手,亲兵摇摇晃晃站立不稳,竟然耳朵里也流出了血。
“啪”的一声,亲兵摔在了地上。孙天标知道他必定是被爆炸震伤了五脏六腑,伤势严重。举目四望,民勇们越来越混乱,如果再不加以制止,在这么狭窄的空间,恐怕会酿成大祸,还没出城,自己人就要被踩死不少。
他拔刀大喝:“赶紧出城,贼人就在城外不远处,冲上去,我们就赢了!”不过他的声音淹没在嘈杂声中,几乎无人听见。
孙天标急了,如果连城门都没出,贼人的面都没见着,总督一定会砍了自己的脑袋。他带领自己的亲兵,亲自充当督战队,一口气砍下十几个民勇的脑袋,这股乱潮才渐渐平息下来。
城门终于完全打开了,最前方的卫所官兵一马当先冲了出去。后面的民勇在孙天标和亲兵的弹压下,也慢慢恢复秩序,往城门走去。
眼见事情要回到正轨,这时尖利的呼啸声再次响起。孙天标心里一紧,望向天空,发现这次不是一颗炮弹,而是七八枚炮弹同时出现在空中。
“我顶你个肺啊!”孙天标头皮都发麻了,赶紧拼了老命往前挤。他知道这种炮弹类似于投石机一类的攻城器械,越接近敌人越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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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章 死亡的流星雨()
多枚炮弹从夜空中划过,往城内落下来,如同下了一场流星雨,煞是好看,只不过这是带来死亡的流星雨。
“轰轰轰”,炮弹接二连三爆炸。这次落在人群中的爆炸弹只有三枚,其余都落入了民房中。南门附近的民房经历过轰炸,人都跑空了,炸的只是空房子。
虽然命中率不高,但是三枚炮弹都成功爆炸了已经恢复秩序的人流毫无意外地再次陷入混乱。民勇们再也承受不住压力,大喊大叫着抱头乱跑,孙天标的亲兵再怎么弹压也无济于事。
灾难在长长的街道上演:被挤倒的民勇一旦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无数双脚从他们身上踏过,当场一命呜呼踩死别人的民勇被尸体绊倒,倒下之后又重复着悲惨的命运。人们如同无头苍蝇,四处乱撞,有向后逃的,有向城门跑的,有撞开街边民房门窗躲进屋内的,整个南门附近乱成了一锅粥。
炮击仍然在,不时有爆炸弹落在人群中,有的爆炸,有的没爆炸,不过这已经不了。恐慌如同瘟疫一样在人群中扩散,人早已没了出城拿贼人首级换赏银的念头,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个地方。越是拥挤混乱的地方,人越盲目,心里也更害怕,挤在人流中无法动弹的人开始拿起手中的刀枪棍棒,砍向四周的同伴,试图开辟一条带血的逃生之路。
第一个人动了手,就引起更多的人效仿,活命,什么都顾不得了,就算不想动手的人,自卫,也被迫拿起武器拼命。大家开始自相残杀,越来越多的人倒在血泊中。打发了性之后,哪怕炮击已经停止,厮杀仍然在。
孙天标在城门洞子里挤了半天,都快窒息了,连喊叫都没有力气。随着人群慢慢蠕动前行,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终于四周一松,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自己到了城外。
他看了看前方,黑暗中对面的贼人阵地火光阵阵,正在开炮。只是距离根本不是白天看到的几百步,足足有两里远。他后背一阵发凉,忍不住又骂了一句:“我顶你个肺啊。”这伙贼人什么时候转移了阵地,城墙上的守军居然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没有及时通知夜袭的队伍,这下还怎么玩?
不管是否情愿,孙天标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后退不被人踩死,也要被总督砍头。
“杀贼!”
孙天标发出声嘶力竭的喊声,带着亲兵冲了上去。指挥使大人都光膀子上了,其余人怎敢不跟上,官军们也呐喊着冲了上去,后面跟着乌压压一片充当群众演员的民勇。
城墙上的守军似乎才反应过来,红夷大炮开始开炮,炮弹越过人群的头顶,朝对方的阵地飞去。只是距离有点远,黑暗中又无法瞄准,这些炮弹多数是打了飞机。
攻击的队伍冲到一里左右时,护卫队的山地炮开始开炮。五六百米的距离正是山地炮施展威力的最佳射程,实心弹穿过密集的人群,犁出一道道血槽,每一炮都要夺去十几人的性命。
不过人群实在太密了,炮弹打穿的血槽很快就被后面的人补上。民勇本没有这般勇敢,只是城中混乱踩踏的景象让人感觉窒息和绝望,他们下意识地认定后退更危险,冲击的势头才得以维持。
夜袭的队伍以城门为界分裂成了两部分,出城的已经开始冲击护卫队阵地,城中的混乱仍在,内讧没有停止。一万多人的队伍,冲向对方的不足六成。
孙天标身为卫指挥使,平日里养尊处优惯了,广东近年来又很少有战事,而且打仗自有营兵,轮不到他,哪里经过这样高强度的奔袭。跑了两里路,他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举刀的右手慢慢垂了下来,支撑他下去的,仅仅是一股求生的意志未开战就被对方炸了个措手不及,死伤颇多,指挥不力的罪名是跑不掉了,只有冲进对方的阵地,砍下百八十个首级,向总督复命,自己的脑袋才能保得住。
夏天南望着势头不减的攻击队伍,不确定地问道:“这些人最多是些卫所军和民勇,为什么经过炮击还不溃散,不科学啊?”
魏连横在他身后,摇摇头:“换做琼州的卫所军,这样的炮击早就逃了,今天这些广东佬怕是吃了药。”
他们根本不知道,臼炮的突然炮击,固然造成了对方的伤亡和混乱,但同时也造成了极大的惊吓和刺激,已经出城的这拨人就像被点燃尾巴的惊牛,纵使前方是刀山火海,也不会回头,只会闭着眼往前冲。
乌压压的人群还在冒着炮火往前冲,护卫队员们已经开始给步枪装弹药,准备用排枪迎敌。夏天南握紧了拳头,手心不知不觉开始冒汗。除了面对琼州卫所两三千人的队伍,这么大规模的战斗只有博辅的土堡迎击何如宾的大军那次了,不过那次有棱堡为依靠,这次是旷野之上,一旦没有打退对方,就会被人海淹没,后果不堪设想。
上天似乎要考验护卫队的战斗意志,黑暗中一颗红夷大炮的炮弹飞了过来,落在阵地前方十几米处,接着弹起来,击中了一门臼炮。“咣当”一声巨响,臼炮连同底座被掀翻,炮手被炮身压在下面,发出惨叫声。旁边的人赶紧抬起臼炮,救出炮手,只见他口吐鲜血,胸口凹陷,也不知活不活的下来。这个突然的变故引起了周围队员的一阵骚动。
夏天南大喝道:“镇定。对方的炮架在城墙上才能勉强打这么远,这只是个偶然,再说他们也没法瞄准,不用怕。人都不要动,敌人就要接近了。”
林伟业目测了敌人的距离,提醒道:“准备换霰弹。”
黄汉生大喊道:“换霰弹,持续射击。”
炮手们取出筒状的炮弹,装入炮口。此时攻击的队伍已经冲到了两三百米处。
“射击!”
“轰轰轰”,山地炮开始喷射金属的豪雨,无数颗铁弹丸发出呜呜的声音,飞向密集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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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一章 旷野迎敌()
密集的霰弹弹丸形成了一道弹幕,汹涌而至的人群如同海浪遇上了礁石,势头被生生。。lā在弹幕中,无人能够幸免,最前方的人被穿成了筛子,血浆和肉屑在空中飞舞,中间夹杂着白花花的脑浆,铁质弹丸穿过躯体,去势不减,带着血丝击中后方的人群。
山地炮持续射着霰弹,人们成群成群的倒下,后方冲击的人群没办法越过弹幕制造的无形的墙,在两百米的距离上,无法前进一步。金属的弹丸持续收割着生命,地上的尸体很快堆积如山。
孙天标在后方已经懵了,这样强度的炮火出了他的想象,小一万人的队伍,冲击不到一千人的阵地,敌人就在眼前,竟然不能前进寸步。现在往前冲也是死,往后退也是死,横竖都是死路一条,他开始颤抖了,难道今日就要毙命于此吗?
霰弹连续急射持续了五分钟,炮火突然弱了下来。
林伟业叫道:“不好,霰弹不够了。”这次炮轰广州城,没想过会遇到激烈的地面抵抗,臼炮的爆炸弹带的不少,霰弹反倒带的不多。
孙天标见对方的炮火忽然减弱,以为是要冷却炮管,大喜过望,打起精神,大喊一声:“敌人的炮不行了,再打就要炸膛了,冲上去,我们就胜了!”
官军和民勇死伤惨重,本已萌生退意,这下子如同打了鸡血,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黄汉生站了出来,下令:“炮手退后,步枪齐射准备。”
山地炮和臼炮的炮手都纷纷撤到后方,持枪的护卫队员补了上来,举起了步枪。
攻击的人群跨过地上的尸体,涌了上来。
“人自由射击,没有命令,不准停止!”
“呯呯呯”,爆豆子般的枪声响起,黑火药的硝烟笼罩了整个战场,不管是头顶的月光还是燃烧的火把都无法穿透烟雾,护卫队员们只能依稀看见对面的人群纷纷倒下。到后来已经完全看不清,只能凭着感觉朝对面射击。
枪声、惨叫声和喊杀声混杂在一起,烟雾中不时有人冒出来,然后被排枪击倒。队员们紧张地装着弹药,有人开始出现失误,弹药没装进去就放空枪。对面的人群越逼越近,倒在枪口前的尸体最近的离队员们的枪口只有二三十米远。
夏天南紧紧抓住林伟业的肩膀,却紧张地说不出话来。林伟业全身僵硬,也不比他好到哪去。
夏天南看过一部叫的电影,讲述的是19世纪末英**队在殖民地苏丹生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