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扬明-第14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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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老贾的呼声持续不断,小艇划了过来,把老贾和渔民捞了上去,周国新顾不上往后看,只是咬牙往前游。
第二日早晨,临高县衙。
知县吴明晋洗漱之后,与往常一样,在书房枯坐。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一段时间了。自从琼州营——那时还叫护卫队,或者叫临高乡勇——打退府城的围剿后,县衙就完全被架空,他这个正堂县令不过是个摆设。夏天南也不屑杀他,或者说留着他装点一下门面,命是保住了,权力也随之烟消云散。
等到琼州营大胜广东大军,并成功洗白上岸,获得合法身份后,在临高可称得上一手遮天,县衙的存在感更是降到谷底,作为县令的吴明晋既没有慷慨就义的勇气,也找不到奉迎“贼人”的门路,出门看到百姓欢欣鼓舞的模样就觉得堵心,所以只能每日躲在书房枯坐打发时间。
直到昨日前幕僚钱有余到访,他的命运才出现转机。在他含蓄表示了自己的态度后,钱有余也敞开心扉,言明愿意与他携手,好好做几件能入夏天南法眼的事情,在琼州营“治下”谋个前程。
听上去有些可笑,大明的文官要仰武人鼻息,而且还是一县父母官,放在其他地方,简直要笑掉别人大牙。可是形势比人强,眼下的琼州营,是可以打败全省明军的坐地户,整个两广,都无人能制,被打击到怀疑人生的吴知县,已经顾不上文人的节操了。
吴明晋泡上一杯浓茶,坐在书房想:究竟要怎么样才能取悦夏天南,抱住琼州营这根粗大腿?
这时,县衙前堂传来一阵喧哗,打断了吴明晋的沉思。他恼火地起身,想要唤人问个究竟,话还没出口,忽然想起自己在县衙已经毫无存在感,连衙役都只听王县丞和林典史的了,就算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理自己了——王县丞和林典史这两个杀千刀的墙头草,很早就屈服于琼州营的淫威之下,甘做其爪牙,现在狐假虎威,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
吴明晋又坐了下来,翻开一本书,试图平复自己的心情。
可是前堂的喧哗仍然在,没有终止的迹象。
吴明晋数次坐下、起身,最终按捺不住,走出书房,往前堂走去,想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来到前堂,几名书吏和衙役拦住一个蓬头垢面的男子,衣服又脏又乱,双方在争辩着什么。吴明晋咳嗽一声,沉声道:“何人在县衙喧哗,在公堂之上这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书吏们见到他,也不太在意,有人随口回答:“县尊,这厮嚷嚷着要见你,却不肯说出自己身份、见你何事,我们怕打扰你,便拦下了。”
有人点名要见吴明晋,上次这样的事情还要追溯到两年前。吴明晋忽然有种想哭的冲动,还是有人把我当回事的。
他大袖一挥,喝道:“尔等暂且退下,不必阻拦,看看此人有什么话说。”
书吏和衙役们一怔,面面相觑。县衙如今的状况,他们比谁都清楚,出了县衙大门,琼州营说了算,关上门,王县丞和林典史说了算,现在泥菩萨一般的县太爷突然出来跑出来刷存在感,他的话到底听还是不听呢?
见自己发了话,这些人还是不动,吴明晋怒了:“怎么,这公堂方寸之地,我说的话都不管用了吗?”
他毕竟还是正堂县令,这些书吏心里不管怎么想,表面上也不愿得罪他,互相递几个眼色之后,松开手,退后几步。
这个叫花子一般的男子摆脱羁绊,走到吴明晋面前,用嘶哑的声音说:“你就是临高知县?给你看样东西。”说着掀开衣服,露出腰间一块腰牌给他看。
吴明晋看到“锦衣卫”几个字后,头有些发晕,顿生后悔之感,自己都混这么惨了,还趟什么混水?早知道待在书房死也不出来了。
这人正是周国新,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居然游回了岸边,逃过了水师的追捕,从红石岛岸边走回临高县城,足足走了十几里的夜路,一路折腾下来,脏乱的和叫花子一般。
水路走不通,潜入百姓家中也是自投罗网——琼州营已经发动各处里长清查生人,昨天那样的险境周国新不敢再尝试第二次——思来想去,只有来找当地官府,寻求庇护。
见对方没有反应,他心生不悦。老子奈何不了手握重兵的武将,难道还收拾不了你区区一个知县?便哼了一声,低声说:“我乃广东锦衣卫世袭百户周国新,还请借一步说话。”
吴明晋无奈,锦衣卫他可得罪不起,只得小心说道:“请尊驾移步到本官书房说话。”(。),。请
第三百二十四章 落网()
书房内,吴明晋小心翼翼地问:“敢问周百户,来临高有何公干?”虽然周国新一路逃亡,蓬头垢面的形象很是不雅,可是吴明晋自动忽略了,他在意的只是对方锦衣卫的身份。
周国新短短几日内,品尝了诸般苦楚,遭受的磨难这辈子都未曾经历过,在广东耀武扬威的时候,何曾想到在小小的临高会栽这么大跟头。吴明晋的低姿态终于让他恢复了些许自信,找回了锦衣卫的尊严。
他架起二郎腿,用居高临下的口吻吩咐:“本官奉命到临高办事,不料诸事不顺,现在要赶回广州复命。你赶紧行文琼州知府秦秉严派兵来临高,护送我回广州。”之所以要调琼州府城的兵力来护送,是因为他信不过县衙的实力,几名衙役又怎么奈何得了如狼似虎的琼州营?
吴明晋一愣,这个要求完全不合情理。堂堂锦衣卫办事,又怎会诸事不顺?想要回广州,又有谁敢阻拦,还要调府城的兵护送?简直匪夷所思。
见他犹疑不定,周国新还以为他不敢向知府衙门行文,便说:“你放心,本官在公文之上加盖私章,知道我的身份后,秦秉严不会怪你不懂规矩。”
吴明晋还是一头雾水,小心问道:“本县不太明白,周百户回广州,大可从本县港口直接乘船便是,又有谁吃了雄心豹子胆敢阻拦,何必大费周章从府城调兵?”
周国新自然不会说,自己被琼州营弄得人不人鬼不鬼,已经无路可走,眼睛一瞪,喝道:“锦衣卫办事,需要向临高县衙交代吗?”
“不敢不敢。”吴明晋唯唯诺诺,“既然如此,本县便按周百户所说办理便是。还请周百户在此等候,本县下去吩咐人草拟文书。”
“不必了。”周国新阻止了他,“就在书房写,你亲自动笔,不得耽误。”
吴明晋无奈,只得取出纸笔,在周国新不断的催促下开始书写文书。
吴明晋一边写,一边想,越想越不对劲。昨日发生的事情和眼前的怪事联系起来,他慢慢捕捉到了其中的一些端倪。
琼州营声称营房里闯进细作,不仅出动兵力搜捕,还指令县衙发动各处里长盘查有无陌生人出入,同时这个周百户狼狈不堪地跑来,要求府城发兵护送,两件事凑一块,真相呼之欲出:临高若说有谁敢不把锦衣卫放在眼里,唯有琼州营;逼的锦衣卫要派兵护送才敢出门的,也只能是琼州营。所谓的细作就是锦衣卫,锦衣卫办事不顺就是指遭遇琼州营的搜捕。
想清楚来龙去脉后,吴明晋眼睛一亮:自己的机会来了,只要把这个周百户交到夏天南手中,就是大功一件。至于是否得罪锦衣卫,反正有琼州营在,天塌下来有高个顶着,自己这个废物知县又有什么好怕的。
文书写完后,吴明晋吹干墨迹,按捺住心中的喜悦,尽量平静地说:“请周百户用印。”
周国新取出自己的私章盖了,催促道:“赶紧派人加急送往府城。”
吴明晋连连点头:“周百户放心,本县立即派人去送。府城派的人到达之前,还请周百户屈尊在县衙休息。”
不用他说,周国新也不敢出门,挥挥手:“赶紧去办。顺便安排些酒菜,本官有些饿了。”昨日到现在,粒米未进,周国新已经体力透支了。
吴明晋满口答应,退出书房,带上房门,来到签押房,准备派人去琼州营报信。走到签押房门口,他收住脚步,想了想,这个事情不能假手他人,若是让王县丞等人知道了,到手的功劳说不定会被人夺走,还是自己亲自跑一趟更为稳妥。
他叫来一名衙役,吩咐道:“书房中有一名贵客,你置办一桌酒菜送去,好吃好喝伺候着,不得有误。”
这名衙役眼珠子转了转:“县尊,衙门各项公中支出是否要禀报王县丞?”
王县丞主管户房和衙门一应开支,旁人要开销自然要王县丞点头,可是县衙一把手的指示另当别论,衙役这说法完全是不把吴明晋当回事。
吴明晋忍住心中怒气,等本官苦尽甘来,定要好好整治这帮势利眼的狗东西,眼下不是和这些衙役置气的时候,更不能让王县丞知道这事。他呵斥道:“狗东西,仔细听好,这是本官的私事,不从公中开销。”
衙役见他这般说,方才应下,转身欲走。
“等等,弄些好酒……”吴明晋想了想,“两瓶天涯香。”
周国新自然不知道这一切,酒菜送来后,他狼吞虎咽,吃的泪流满面,心想,丢你老母,自从坐到锦衣卫百户的位置后,何曾受过这样的憋屈,简直把一辈子的苦都吃完了。
填饱肚子后,他开了一瓶酒,浓郁的酒香顿时把他腹中的酒虫勾出来来了,这不是广州畅销的天涯香吗?
几杯酒下肚,周国新舒坦地长出一口气。好酒好菜吃着,官员奉迎着,这才是他该过的日子,等回了广州,打死也不来临高了。
酒足饭饱后,他躺在椅子上昏昏欲睡,这几天担惊受怕,没睡一个囫囵觉。、
半梦半醒之间,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面前,似笑非笑。
“周百户,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如果再给周国新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一定不会选择走进临高县衙的大门——谁会知道,就连县衙也和琼州营沆瀣一气?这临高,还是大明的治下吗?
南园。
周国新垂头丧气跪在地上,旁边几个士兵围着,夏天南坐在对面,笑吟吟地看着他。
“我只知道锦衣卫派人来我琼州营刺探军情,没想到居然是老熟人。”夏天南笑道,“广州一别已经一年多,再次与周兄相见,没想到是这样的方式。”
周国新有气无力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当日那个钱庄掌柜都能拿捏的年轻人,居然就是大闹广州城的贼首,现在还成了琼州营参将,在临高只手遮天。本以为是同名同姓,见面才知是你本人。”(。),,。请
第三百二十五章 收服百户()
夏天南笑道:“是啊,我们都没想到,萍水相逢后,一年后却以对头的身份见面。”
他对士兵们佯怒道:“周兄是我的故人,怎么能这么对待,赶快扶他起来,看座。”
周国新被安排了一张凳子,他坐上去之后,闭眼说道:“费劲千辛万苦也没逃脱你的魔爪,罢了罢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吧。”
夏天南惊讶地回答:“周兄怎么会这么想?怎么说你在广州也算帮我一次,就算我不承你的情,也不能恩将仇报啊。”
周国新苦笑道:“如果你还念在当日我帮过你,就不要戏弄我了。”
“怎么会,如果要杀你,在临高县衙我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夏天南指着自己的鼻子,“琼州营初建,我要做的事情很多,千头万绪,哪有这个闲工夫戏弄你?”
周国新心中燃起一丝期待,小心翼翼地问:“那么你想如何?”
夏天南站起来,来回踱步。
“说起来,其实我很感谢你,用这次抓捕的难得机会,进行了一次实战演练,整合了临高军方、官方、民间的力量,以后应付类似的事件,就容易多了。我问你,逃跑的过程中,你感觉如何?”
周国新叹了口气:“感觉闯进了天罗地网,无处可逃。以往惯用的招数,在临高悉数不管用。只能说,在临高这地方,琼州营的势力太大了。”
夏天南点点头:“临高地方小,人口也不多,不像广州那么复杂,加上四面环海,没有陆路可走,所以抓人容易。不过,我总觉得还有不足之处,周兄,你锦衣卫出身,是行家,不妨说说看,给我点建议。”
周国新有些无语,阶下囚和对手探讨这种事情,怎么看都透着诡异。不过,但凡有一线求生的机会,他都不愿放弃,刚才说给个痛快不过是场面话,他在广州锦衣玉食,又怎么舍得去死?
他仔细想了想:“我觉得吧,琼州营还少个像我们锦衣卫这样的组织,专门干这些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