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然止戈-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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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墨澜看着这个年纪只有自己一半的孩子,笑道:“所有的故事其实都在书里,我希望你多读书,以后就换你来给大家讲故事了。还有,读书不是要把我留下,而是为了将来有一天你能走出去,最不济,也该为了你爹娘才对。”
虎子重重点了点头,但依旧满脸不舍。他打小跟着小叔跑出跑进,耳濡目染之下,比同龄人明显要稳重老练。只不过对他来说,徐墨澜的意义远不止兄长,更似于激励他仰望攀爬的一座高山才对。
徐墨澜耐心收拾着包袱,一件件陪伴多年的亲切物件,拿起又放下,最后还是没有收进行囊。
扬州城离西阳县不是很远,但也有百里路程,徐墨澜去那做事,再回到这儿的可能『性』怕是不大了。入了扬州衙门,再往后上京也就顺理成章,不是徐墨澜托大,他之所以觉得少有机会再回来,只不过是公认的情理之中。
屋子里最多的就是书籍,徐墨澜整理出来约三百余本,唤虎子与书院院士说好了,算是他给书院的小小心意。乡下孩子读书机会实在太少,虎子好在有近水楼台的优势,县里头的书院规模不大,一下子这么多书进来,院长老秀才差点没老泪纵横,让徐墨澜又费去不少安慰的话。
唯一两件不是必需品的,就是娘亲留下的簪子与那盒曾经在宫中都风靡一时,备受许多嫔妃追捧的吴嫩香了。
见虎子投来好奇眼神,徐墨澜笑着打开雕工用料都极为考究的檀木方盒。入眼是彩绘精巧的白玉胭脂盒,不足掌心大,上下两瓣形状好似醋碟子,白里透着黄绿,仅这一里一外两份包装,价钱就已经不是王小虎这个没出过县城的孩子所能想象的了。
轻轻扭开玉盒,尽管时隔多年,胭脂『色』泽依旧如故。女子韶华易逝,上等胭脂却历久弥新,徐墨澜看得怔怔出神。
胭脂原叫“燕支”,本做女子腮红用,成本偏高,又难以调『色』,所以流传得并不广。加上后来有西京『吟』游词人王延赞一句“不知羞如猴腚”,来取笑使用了胭脂的女子,更是使得其差点沉没于历史。
好在燕支源于南燕却兴起于东吴,东吴地小却富饶,物产所致,匠人最擅长精细工艺,这才将燕支改良成了胭脂。后有东吴一妃子率先试用于点唇,效果出人意料的好,这才风靡开来。作为当时中原腹地的东吴,借着胭脂在女子闺中迅速传开的好评,不少商家也就趁势立下了口碑。
这盒胭脂在天玺年间已经是奢华物件,那位研究出吴嫩香配方的老师傅后继无人,搁在如今更是重金难求。当年的闺香阁首创入会制,不是家缠万贯或者位高权重,可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徐墨澜虽然过目不忘,但五六岁之前毕竟懵懂,也不清楚娘如何得来。
见虎子瞪大了眼睛,徐墨澜促狭道:“以后你若是碰到了喜欢的姑娘,可以送盒胭脂人家,爱美之心皆有嘛。”
王小虎显然听懂了,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没有搭腔。
徐墨澜拍拍孩子肩膀,起身背上行囊,浅笑道:“好了,你也别送了。别当我不知道你偷偷求你娘想跟着我去扬州,只不过父母在不远游,再过几年,你要是还这么想,我回来接你便成。”
王小虎咧开嘴,哈哈笑道:“真哒?小叔你可别骗我。”
徐墨澜『揉』了『揉』他硬茬茬的头发,柔声道:“从小到大,我可有骗过你一次?”
得到明确答复的小男孩心满意足,乖巧地跟着徐墨澜走到村口,泪眼朦胧地看着小叔上了马车,使劲挥着小手,直到消失于视线。
坐上马车后,徐墨澜探出头,笑着与虎子挥手告别。放下帘子后,目无神采。
身旁老人是李光禄府上的大管事齐廉,这些年迎来送往非富即贵,早已练就一副火眼金睛,什么人是花架子,什么人深藏不『露』,总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来之前,这个年轻人他就已经知根知底,寒门书生,父母双亡,生在南朝『乱』世的不少这种情况,并不稀奇。
对于这个在春闱大放异彩的年轻人,齐廉没有什么功利心,也就谈不上看好或轻视。既然是自家老爷惜才,他稍稍低一些姿态也无妨,毕竟这个年轻人已是解元,还有大把岁月来攀爬。
齐廉示意马夫动身,和蔼道:“公子是第一次离开西阳县吧,那是比较不适应,不过没几天也就安心下来了,人往高处走嘛。”
徐墨澜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连忙微笑道:“多谢齐总管关心,只是有些想念家里人而已。”
总管一词,早前只指代宫内太监总管,后来宦官『乱』政,皇帝彻底废除总管一职,作为传统沿袭至今。如今则广泛称呼一些地位较高的管事,在高官门第比较常用,并无僭越嫌疑。
齐廉愣了一下,似乎是习惯使然地微微弯腰道:“不打紧,徐公子这么称呼我太生分了点,你要不嫌弃,叫我齐伯便成。”
徐墨澜最不适应虚情假意的客套,点了点头道:“那还有件事要麻烦一下齐伯了。”
齐廉笑得愈加和气:“不打紧,不打紧。”
出城临近官道,徐墨澜独自下马车,走进了一条林间小路。
齐廉不动声『色』地扣了下车厢门框,只见一脸憨相的马夫眼神突然都凌厉了不少,走到了窗旁。之前始终和颜悦『色』的齐廉笑眯眯道:“这小子估『摸』着是有些警觉了,你跟上去,实在不行就先下手。”
第三十三章 高手()
城外郊野树木不多,所以徐墨澜往小路深处走了不少路,等确定马车上人看不见自己时,才折了个弯停下。
信函是刺史李光禄亲印,笔迹曹主簿也确认过无误,那么自己被召去扬州应当是事实,只不过这位管事比约定好来的时间提前了好几天。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徐墨澜一时半会也难以想清楚,至于不对劲的地方,其实他在上车后没多久就已经发现了。
老人第一句话就很确信自己是离开西阳县而非离开家乡,而且话语中有明显的蜀地口音,世上除了徐墨澜自己,还是第一次有人知道他原是西蜀遗民,他怎能不警觉?仅是去刺史府当个无关轻重的清客幕僚,至于查得如此详细?
何况这老人看似笑容可掬,一路上马车如此颠簸,连内力已经小有火候的徐墨澜都有些不稳,他却气息绵长不动如山,未免太过反常。
徐墨澜几乎可以肯定对方是冲着他来的,而且似乎对自己的身世一清二楚,按照对自己家不甚清晰的记忆,徐墨澜直觉对方多半是敌非友。
只不过自己这么不辞而别,就怕彻底激怒那两人,形势只会恶化。那位马夫暂且不提,老人的武功,按照徐墨澜如今的眼力来看,比千牛卫狄赋都只高不低,对方没有强行出手,要么是自己还有用处,要么是投鼠忌器?
解元已是入仕,名字自然也入了吏部预备名册,何况自己是李刺史的客人,恐怕这才是两人欲盖弥彰的原因。
正在犹豫不决时,一旁树丛突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
徐墨澜瞳孔巨震,转身贴住一棵粗壮大树树干,已经暗暗蓄劲,准备随时出手。
谁知冒出来的是一张陌生面孔,是个看年纪起码古稀往上的糟老头,即便徐墨澜满腹经纶,也实在找不出什么体面词汇来形容他。
老头儿一头霜发也不打理,以一根柳树枝做发簪,单薄衣衫上满是油腻污渍,裤子更加不堪入目,破得『露』出小半个屁股不说,还大的明显不合身,空『荡』『荡』好像女子碎花裙,再往下,黑漆嘛唔的脚,更省,连鞋都没有!
之前遇到的左成业顶多也就是不修边幅,这老头倒好,白白大了不少年纪,根本就是丐帮长老的扮相。
徐墨澜提不起好感,老头更是如此,边系裤带边斜眼道:“小娃娃看什么?难不成你还想瞻仰一下老夫胯下大雕?”随后又嘀咕道:“真你大爷的,荒山野岭的屙屎都没个清净,活见鬼。”
郊外速来冷清,这条小路更是人迹罕至,能在这时候出现的,徐墨澜多少都会留个心眼,于是试探道:“老人家你是『迷』路了?”
糟老头穿好裤子,掏了掏裤裆,歪着头道:“对了,不说我还差点忘了,这是哪儿?”
徐墨澜这下是彻底不指望了,靠着树坐下,伸手指了指北面:“看见那小山脉了没,往那方向走,就是西阳县了。”老
头儿也不吱声,只是自顾自左右张望。见他这幅神情,正常人恐怕都会认为他神志不清了,谁知老头突然开口道:“小子,那边两人是追杀你的?”
徐墨澜一时没反应过来,抬头看了看远处,哪里来的人影。突然间大惊失『色』,望向这老头,说不出话来。
自己提气跑来,离马车所在至少一里地路程,这老头怎么知道有两个人的?
武林高手大多深居简出,要么来去无踪,依照王成龙的说法,习武之人大多互相会有气机感应,所以才对危机有敏锐直觉。只不过这种感应仅限于距离很近或者相互锁定才会明显,寻常要想看出来一个人身手高低并不容易。
至于更诡异莫测的预知观气本事,只有达到无妄境之上才有可能,也就是俗话说的“神游物外”。
徐墨澜一脸的不可思议,这老头难不成还是无妄境的世外高人?看这扮相,言谈举止又粗鄙不堪,实在是没法相信啊。
老头儿翻了个白眼,那只掏裤裆的手又伸进了嘴里开始剔牙,含糊不清道:“这两人武功都不差,不是你能应付的,只不过老夫现在对二打一意见很大,就替你出一次头好了。你小子是睡了人家媳『妇』还是抢了人家闺女啊?话先说好,你要是理亏在前,老夫可懒得搭理。”
徐墨澜无言以对。
……
近段时间的江湖,总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压抑氛围。
以三大武学圣地为代表,其余门派总是从这些上层人的动作里琢磨味道,一个个生怕错过了什么好事。
不久前,一直与世无争的铁琴铜剑楼,忽然间就兴师动众派出了不少年轻俊彦下山历练,所图未知。
铁琴铜剑楼与悬剑阁同属三大武学圣地,又都是主修剑道的超级大派,两家无形间就被拿来作比较了,一个剑楼,一个剑阁,的确有那么点针锋相对的意思。
不过不同于剑阁,蜀山剑楼创派八百年来,一直只顾打理自家门前的一亩三分地,少有传出争端,故而在江湖上的名声略逊悬剑阁一筹。甚至与昆仑相邻这么多年,也未曾有过什么摩擦,低调到了简直都快被人遗忘的地步。
只不过低调也要有能低调的底气,寻常门派你要玩不显山不『露』水这一套,早就被人一锅端了。如今只看下蜀山的年轻弟子,不过十余人,却个个都好比一把出鞘利剑,哪一个不是气机旺盛剑意充沛?
武学上品四层境界,这些人看来看去竟然都过了寻常武夫要退避三舍的锻体境境,有这样出类拔萃的弟子,需要多深的门派底蕴?武学圣地的名头,又岂是自封的?
剑楼之所以一反常态,据传闻是被人闯进来掀掉了一层房顶,而且宗主出手都没有拦下来者,打人还不打脸,剑楼面子上自然过不去了。只不过闯入者似乎也没有讨到好处,被“剑棺”颜雀一剑『逼』出百丈,驱赶出了蜀山地界。
除了三大圣地,江湖人时刻提防的,始终还是青竹林的动向。
青竹林前段时间惹是生非,一路从剑南道往北灭门,所过之处鸡飞狗跳。这次由武库魏家三兄弟牵头,特地联合南燕十七派,杀向了南疆总坛,看样子是打算动真格的了。
第三十四章 逗留()
糟老头扭头看向远处,果然,那位马夫走了出来。
这老头行事毫无道理,徐墨澜也不指望他帮忙,稍稍往前站住,漠然道:“阁下应该再忍一忍的,你急着跟过来,只会落实我的猜测,你当我会束手待毙?”
谁知那马夫停下了脚步,也不答话,而且前脚掌点地,脚跟抬起,分明是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架势!未战而先虑败,是对敌大忌,可这个面相憨厚的马夫不巧认出了糟老头的身份,实在是没了动手的勇气。
延平之初,三大武学圣地联手评定武榜,上榜者共计百人,各自显风流,可谓江湖新气象。值得期待的是,百人之中,年岁不足四十的竟有半数之多,还有小半数属于成名已久的老一辈高手,但也都未到花甲。仅有十人年岁稍高,是当之无愧的老前辈。
所谓拳怕少壮,其实只是针对走外家功路子入境无门的武夫,太耗身体才会如此。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