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悲剧-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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丢脸,也许还会受到惩罚——说真的,他连一句话还来不及说,他那憧憬着的美好世界全给夺走了。他母亲也会知道——还有斯夸尔斯先生,一句话,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他一定会进监狱。啊,一想到这里,该有多可怕——真的,好像一个折磨人的旋轮在他肌体上碾磨似的。现在他们对斯帕塞已是无能为力了,在这里逗留过久,就有被抓走的危险。因此,他一面问:“布里格斯小姐上哪儿去了?”一面开始往外爬,不一会儿,就在黑黝黝、残雪点点的田野里寻找她。他心中暗自思忖:首先要帮助她,她想上哪儿,就把她送到那儿。
就在这时,他听见远处传来的警笛声和嘎嘎声,至少有两辆摩托车正飞快地向出事地点的方向开过来。原来那个郊区居民的妻子,听到远处撞击声和呼喊声,就给警署打电话,说这里出事了。这时,那个郊区居民还在解释说:“是他们来了。刚才我要妻子打电话去叫急救车的。”一听这话,他们都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所以,大家就一下子都跑了。再说,他们抬头一望,田野那一头,只见车灯正在渐渐逼近。本来这两辆车一块开到第三十一街与克利夫兰街的拐角处。然后,有一辆车掉过头来,往南沿着克利夫兰街直奔出事地点。还有一辆则在第三十一街往东驶去,为了这次事故担任巡逻。
“看在上帝面上,大伙儿快跑呀,”赫格伦心情激奋地低声说。“散开!”他马上抓住梅达埃克塞尔罗德的手,沿着汽车倾覆的第三十五街往东一个劲儿直奔东郊。可是,不一会儿,他心里想这样也不行,因为沿着大街追捕他,这太容易了。于是,他转向东北,径直穿过旷野,从市区逃走了。
这时,克莱德突然意识到,一旦被抓住,就会导致怎么样的后果——他那醉心欢乐的美好的梦想,到头来必然落得个可耻下场,说不定甚至锒铛入狱,这时,他也开始逃跑了。只是他没有跟着赫格伦等人奔跑,相反,他往南拐入克利夫兰大街直奔南郊而去。不过,如同赫格伦一样,他也意识到,像这样走在大街上,不拘是谁要追上他,委实太容易了,所以,他就往旷野里飞奔而去。不过,他不像刚才那样往郊外跑,而是转向西南,直奔第四十街以南那些街道。只不过他先要走过一大片开阔的空地和附近一片矮树丛。摩托车的灯光已照到他背后的路面上了,他就马上奔进矮树丛,暂时躲藏起来。
只有斯帕塞和劳拉赛普还留在车子里,她的神志渐渐清醒过来。那个陌生人一看到他们,简直惊骇万状,只好在车外站着。
“嘿,真有意思啊!”他突然自言自语地说。“这辆车子他们一定是偷来的。压根儿不像是他们自己的。”
就在这时,第一辆摩托车赶到了出事地点。从离他不远的藏身处,克莱德听到一个声音说:“嗨,你们到底还是逃不了,是吧?尽管你们自以为巧妙得很,可你们并没有成功。我们正要找你们,你们那帮子人上哪儿去了,嗯?他们究竟上哪儿去了,嗯?”
克莱德又听见那个郊区居民十分明确地声称,本人同这次事故毫无牵涉。他说:车子里那些人刚刚跑掉,要是警察想追捕的话,也许还来得及。虽然克莱德还能听见他们的说话声,但他马上开始在雪地里爬行,先是朝南,继而朝南偏西,始终朝着远处一些街道爬行。他往西南方向望去,有一片昏暗的灯光。这时,他心里在想,既然刚才没有抓住他,他不妨就在那里躲一躲——暂时销声匿迹——以后,只要时来运转——躲掉这一灾难和惩罚,躲掉这没完没了的颓丧和不满——而所有这一切,如今他都得忍受。
注释:
'1'戴夫系戴维斯希格比的昵称。
第38章()
第二卷
这是纽约州莱柯格斯城塞缪尔格里菲思的家。莱柯格斯是位于尤蒂卡和奥尔巴尼之间、人口约有两万五千的一个城市。开饭时间快到了,一家人纷纷走拢来,准备共进晚餐。这一顿晚餐准备得比往常更为周到,就是给一家之主塞缪尔格里菲思先生接风洗尘,因为他离家四天刚才回来。原来他是去参加芝加哥的一个衬衫与领子制造厂商的会议,西部一些突然暴富的劲敌宣告削价,逼使东部一些制造厂商妥协,也进行了调价。午后不久,他就打来电话,说他已经回来了,打算去工厂办事处,一直待到吃晚饭时才回家。
对于讲求实际而又充满自信的丈夫的脾性,格里菲思太太早就摸熟了。此人很自信,认为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决定,绝无例外,都是稳健可靠——几乎是不再变动的。因此,这一回她一点儿也不奇怪。到时候他自然会回家,会和她打招呼的。
格里菲思太太知道自己丈夫最喜欢吃羊腿,在同她的那位其貌不扬但办事很能干的女管家特鲁斯黛尔太太闲扯后,就关照她准备羊腿这道菜。等到与之相配的菜蔬、甜食也都选定以后,格里菲思太太这才转念想到了大女儿麦拉:好几年前她在史密斯学院毕业,至今还待字闺中。至于原因嘛,格里菲思太太虽然从不乐意公开承认,可自己心里却很清楚,不外乎是麦拉长得不挺好看:鼻子太长,眼睛挨得太近,下巴颏儿尚欠丰满——而丰满对一个女孩子惹人喜爱的模样儿来说,乃是万万不可或缺的。通常她总是显得太喜欢深思、好学——对本城上流社会交际生活照例不感兴趣。眼下有些女孩子,尽管长得并不美,但生来就有一种圆滑手腕,更不用说那种吸引男子的特殊魅力了——这些特点,可惜在麦拉身上也都付之阙如。她母亲心里明白,她实在太爱挑剔,也太颖悟了;论才智,她确实凌驾于她那个小圈子里这些人之上。
她自幼在相当奢华的环境里长大,用不着为谋生这类琐事操心。不过,她想在社交上和爱情上获得成功,确实有她的难处——要达到这两个目标,如果说没有美貌和魅力,那就好比要求叫花子变成巨富一样难啊。迄今已有十二年了——从十四岁起——她亲眼看到,在她那个小圈子里,许多少男少女都是生活得乐乐呵呵,无忧无虑,可她偏偏只知道读书和音乐,尽量让自己穿得整洁、吸引人,出门访友时希望能够同一个志趣相投,并对她深感兴趣的人邂逅,但有时这也会让她感到悲哀,乃至于乖戾无常了,尽管父母以及她自己的物质生活享受都是那么特别优越。
此刻她正经过母亲的房间往自己的房间走去。瞧她那副神态,好像对世界上一切都是漠不关心似的。她母亲正在想方设法,引导她从这种心态中走出来。这时,刚从芬奇利家回来的小女儿贝拉,突然飞也似的奔进来了——她是在斯内德克学校放学回家路上,顺便上这个有钱的街坊邻居家玩儿去的。
如果说同她那个身材高高、肌肤浅黑、略带病黄色的姐姐相比,贝拉哪怕个儿矮一些,长得却要雅致得多,体格也很结实。她有一头深棕色——几乎是乌黑的——头发,棕黄或是说橄榄色的面孔,双颊透着红晕,一双和蔼可亲的棕色眼睛,迸发出一种急于探索的光芒。除了她那刚中有柔的性格以外,她还虎虎有生气,充满了活力。她的四肢优美而又灵活。她简直对周围一切都喜欢——尽情享受眼前生活乐趣——因此,同姐姐不一样,她在成年男子和小伙子——男女老少看来,都特别具有吸引力,这一点她父母当然也很清楚。到时候没人向她求婚这种危险性是压根儿不会有的。她母亲已经了解到,围着她转的成年男子和男孩子已经够多的了,因此,给她选择夫婿的问题已经摆在面前。现在,她已表现出一种广交朋友的倾向,不仅跟誉称为本城社会名流的一些比较保守的世家望族后裔交朋友,而且也跟不久前才迁居本区,因而社会地位低微的一些人家的子女交朋友,她母亲对此极为不满。这些人家里头,有熏咸肉的,做罐头的,制造真空吸尘器的,也有做木器、藤器的,制造打字机的——他们虽已成为本城巨贾豪富,但在莱柯格斯也许还被看成“一帮子暴发户”。
格里菲思太太认为,现在贝拉和这一帮子人跳舞、上餐厅、坐汽车到这个、那个城市去玩,实在太多了,缺少应有的监督。不过,同她姐姐麦拉一对比,贝拉该有多么轻松啊!正是为了细心照管贝拉,以便日后准能按照宗教礼仪举行婚典,格里菲思太太才对她目前的广交朋友和醉心玩乐不时深感忧虑。她一心只是想要保护她的小女儿。
“刚才你上哪儿去了?”她女儿一奔进房间,随手把书一扔,走到了生着火的壁炉跟前,格里菲思太太便开口问。
“想想看,妈,”贝拉满不在乎,简直答非所问地说。“今年夏天芬奇利家要放弃他们在格林伍德湖畔的房子,搬到松木场附近第十二号湖去了。他们要在那儿盖一座新的别墅。桑德拉说,这回就盖在湖边——不像这里老宅离湖那么远。他们还要盖一个铺硬木地板的特大游廊。还有一个船坞,大得很,能停泊一艘三十英尺长的电动汽艇,就是芬奇利先生特意买给斯图尔特的。你说,这美不美?桑德拉说,要是你同意的话,我可以跟她一块上那儿去住上一个夏天,或者说我乐意住多久,就住多久。吉尔要是高兴,也可以去嘛。你知道,就在埃默雷小筑和东门旅馆的湖对面。就在范特别墅那边,你知道,尤蒂卡的范特家——离沙伦家不太远。这真是太美了!太棒了!我真巴不得你跟阿爸下个决心,多咱也在那儿盖一所小别墅,妈。我说,眼下这里每一个有点身价的人,差不离都搬那儿去住啦。”
她就这样滔滔不绝地说着,来回不停地扭动身子,一会儿望着壁炉里的旺火苗儿,一会儿又走到两个高高的窗子跟前,从这儿望得见屋前的草坪,以及冬日黄昏时分被电灯照得雪亮的威克吉大街全景。因为她一直在嘴上嘀嘀咕咕说个没完,她母亲简直插不上一句话。不过,最后她总算说了一句:“真的吗?那末,安东尼家、尼科尔森家和泰勒家呢?我还没听说他们要搬走。”
“哦,我知道,安东尼家、尼科尔森家和泰勒家都没有搬。嘿,休想他们会挪窝!他们太老古派啦。他们那号人是不会搬的。谁都不指望他们搬。不管怎么说,反正格林伍德湖跟第十二号湖不一样。这你自个儿也明白。凡是在南岸有点身份的人,包管都会搬过去的。桑德拉说,克兰斯顿家明年就搬了。打这以后,当然咯,哈里特家也要搬了。”
“克兰斯顿家、哈里特家、芬奇利家,还有桑德拉!”她母亲听后觉得既好笑又很生气。“这些天来,我耳朵里听到的,净是克兰斯顿家呀,你呀,还有蒂娜呀,桑德拉呀!”因为克兰斯顿家和芬奇利家,这些不久前才搬来的新的暴发户虽然在莱柯格斯已经相当发迹,可是同别人相比,往往更容易成为人们飞短流长的话题。他们把克兰斯顿柳藤制品公司从奥尔巴尼迁到这里,把芬奇利真空吸尘器公司从布法罗迁到这里,在莫霍克河南岸盖起了大厂房,更不用说在威克吉大街造了富丽堂皇的新宅第,在莱柯格斯西北二十英里外格林伍德湖滨修建了消暑别墅。一句话,他们分明是在摆阔气嘛,因而也招致莱柯格斯全城有钱人不满。他们喜欢穿最时髦的衣服,坐的汽车和种种娱乐消遣,也都是款式最新的,使那些资财不多的人——原先他们认为自己的地位和生活方式都是固定不变,饶有兴味,引人瞩目——很难同他们争一日之长。可是,克兰斯顿家和芬奇利家——太喜欢出风头,太咄咄逼人了,所以就成为莱柯格斯城里其他上流社会人士的肉中刺。
第39章()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叫你别跟伯蒂娜,或是那个莱达哈里特,或是她的哥哥多来往?他们这些人太傲慢了。他们整日价跑来跑去瞎忙乎,乱弹琴,净给自己摆阔气。你爸对他们的看法,同我一模一样。至于桑德拉芬奇利,若是她既想同伯蒂娜来往,又想同你来往,那你就只好干脆不同她多来往。再说,我也拿不准你爸是不是一定会允许你没有大人陪伴,就随随便便上哪儿去。你毕竟年纪还轻呢。至于你要到第十二号湖上芬奇利家去的事,得了,要么是我们一块儿都去,要么是我们干脆谁也不去。”格里菲思太太打心眼里喜欢一些世家望族同时也是殷实人家的生活方式与繁文缛礼,此刻气呼呼地两眼直盯着她女儿。
可是,贝拉听了这些话,既不感到羞惭,也不怎么恼火。相反,她也知道她母亲的脾性,知道母亲是疼爱她的,也知道母亲如同她爸一样,常常因为她长得又俊又俏,在本城交际界大出风头而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