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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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男挽着陈深说:“刚才我是在别人跟前给你面子,你不要以为我真的不跟你计较。怎么补偿我?你好好想想吧。”
陈深疲惫地走着,听到汽车开走的声音,他立即站住,回头看着那辆汽车越驶越远。他拉开公文包瞥了一眼,几乎可以确信自己的东西都还在。
李小男探头看着公文包问:“公文包里有什么啊?是不是藏着礼物送给我?”
陈深摇摇头,眼神里满是疲惫。此时此刻他只想一个人回家好好睡一觉,他需要努力去遗忘所有他想遗忘的画面。他看着李小男说:“礼物改日奉上,现在我回我的家,你回你的家。你不是爱记账吗?先记着,礼物就当我欠你的。”
陈深说完“对不起”便独自离去。李小男看着陈深疲惫的模样,没由来地心疼。她没有追上去,只是默默地望着陈深远去的背影,眼中渐渐涌起了泪光,似乎是委屈,似乎是悲痛。终于,她也缓缓地转身,独自离去。
陈深不知道的是,他公文包里的东西没有被发现是因为李小男成功地将里面的东西调换了。李小男在离开服装店的后门时打开过公文包,她看到了包里的金条、船票等物,吃了一惊。后来在红磨坊咖啡馆内,李小男无意间又看到门口的阿强和刘二宝,她趁阿强和刘二宝还没注意到她,立即起身走进洗手间,取出里面的金条、船票等物,用塑胶袋包好,藏入厕所的冲水箱,并将自己小包中的电影票、丝巾等物放入公文包中。
李小男提醒自己,对于自己爱上的这个男人,她要做的就是装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什么也不知情。陈深迫切地让她带着公文包到码头会合,公文包里装着的船票和金条,跟踪的刘二宝也迫切想得到这只公文包,她明白他一定是想和谁偷偷离开上海。只是那个可以和陈深一同离开的人,为什么不是自己?李小男凭着自己的机灵,替陈深阻挡了刘二宝带来的危险,同时又对陈深时冷时热的情感态度怅然若失。
陈深在回家前去了一趟窦乐路的邮筒。他站在路边,望着街头稀少的人流,确定无人跟踪自己,才将一封信投入了邮筒。他突然觉得,这只孤独的邮筒就像是一位墨绿色的亲人。他默默转身离开时,心中只有一个跟信上一模一样的信念:逝者己矣,生者如斯。信仰就是去相信我们所从未看见的,而总有一天,我们会看见我们所相信的。
夕阳西下时,从家里出发的陈深手中提着一把青菜,走过热闹的六大埭菜市。他的目光在菜市告事栏上扫过,一则讣告上有短短十个字:节哀顺便,任重道远。医生。夕阳将陈深的身影在菜场的小道上拉出长长的人影,他孤独地渐行渐远。
由“宰相”沈秋霞牵引着的所有事,在那个雾蒙蒙的清晨被终结了。除了之前死掉的两名嫌疑人,其余与“宰相”案有关的六名嫌疑人此时一字排开,站在荒地里,枯草在他们的脚下被风吹得乱摆,有的人裤腿在瑟瑟发抖。
扁头、阿庆、阿达等特工站成一排,持枪对着这六名嫌疑人。毕忠良站在陈深身边说:“等这几个人解决了,这个案子就算是真正地了了。”
陈深默默地站在一旁,双手插在裤兜里,踢着地上的小石子。他抬头看了一眼站在稍远处的安六三。安六三穿着西装,脸仍然肿着,额头和嘴角结了血痂。他的裤子是新的,但是显然太短了,所以裤管高高地吊着。安六三看到陈深的时候谄媚地笑了一下,在寒冷的风中,安六三也有些发抖。
毕忠良看了安六三一眼,又向刘二宝使了个眼色。刘二宝会意,走到毕忠良面前,从口袋里拿出个厚实的信封交给毕忠良。
毕忠良冲安六三喊了一声。安六三一惊,迅速跑到毕忠良面前,一脸谄媚地说:“毕处长。”
毕忠良将那个信封递给安六三说:“根据你提供的情况,我们得以捕获中共上海地下党重要领导人宰相,这是上头给你的奖励,拿着吧。”
安六三惶恐地接过钱放进怀中,“谢谢毕处长,安六三以后一定忠心耿耿,鞍前马后,听候毕处长差遣。”
毕忠良忽然就笑了,他转头示意刘二宝将枪递给安六三说:“这些人,就由你来了结吧。”
安六三颤抖着手接过枪,一步步向那六名嫌疑人走近,只是他脸上的肌肉扭曲,似乎内心充满了纠结。随后他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缓缓举枪瞄准了第一个嫌疑人。他的手在微微地抖动,枪也随之微微抖动。六名嫌疑人在枪声中扭动着身躯倒在树下,每一声枪响,安六三都紧张得紧紧地闭一下眼睛。六声枪响以后,安六三睁开了眼睛,他呆呆地看着地上的六具尸体,脑门上沁满了细密的汗珠。他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方格子手帕,擦拭起额头上的汗水来。
之前一直沉默着的陈深看着安六三的裤管忽然说:“你的裤脚管好像有点儿短。”
第32章()
安六三紧张地望向自己的裤管,看到那双新皮鞋上沾了好多的泥。等安六三再次惶然地抬起头的时候,又是一声枪响,他的额头上多了一个血洞,他圆睁着双眼仰天倒在了地上。开枪的人是毕忠良,此时他把还冒着青烟的枪还给了身边的特工扁头,然后蹲下身,拉开安六三的衣扣。安六三那个装满了钞票的信封还没捂热,又被毕忠良拿了出来。
毕忠良把装钱的信封扔给了陈深,“这还真是上头的奖励,拿去赌,赢了回来请客。”
陈深掂了掂那个信封,眯着眼睛笑了,“为什么要杀他?”
毕忠良瞟了一眼安六三的尸体说:“留着他还能有什么用?他只有一条情报,就是宰相要和人接头。”
陈深把那沓钱从信封中取出向天空中一甩,钱散开了,像一场雪纷纷扬扬地落下。陈深看着这漫天散开的钱说:“这钱晦气。”
毕忠良冷冷地看了陈深一眼,“有时候,我真是弄不懂你。”说完,毕忠良便转身离开了。
陈深对扁头说:“把人都埋了。”
扁头盯着地上的钱不好意思地问:“那这些钱”
陈深面无表情,“不嫌晦气就捡呗。”
呼啦一下,扁头等特工全都扑到地上,抢着捡起了钞票。安六三等七人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荒草中无人理会。陈深在他们的哄抢中淡定地离去,他踩在早已枯黄的草皮上,感到莫名的萧瑟,他忽然觉得自己其实就是一棵种在大上海的荒凉的草。陈深心中的这种感觉在灯红酒绿、歌舞升平的米高梅舞厅里时,才有了稍稍的解脱,因为在这里他仅仅是一名能剃头、能盘发的简单的人。
陈深坐在镜子前给一个叫丽丽的舞女做着新式盘发,其他舞女围在他身边,指着画报上周璇的发型啧啧称赞。丽丽满意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说:“我就说嘛,只要有照片,陈队长什么发型都能做出来。人长得这么帅,又大方,手还这么巧,我真是喜欢死你了啦。”
陈深调笑着问:“你要不要嫁?”
李小男此时正好出现在化妆室的门口,她听见陈深的话,没好气地盯着陈深的背影。站着的舞女看到了李小男,“陈队长,想嫁你的姑娘来啦。”
陈深扭头看见李小男笑嘻嘻地走到自己跟前,挽住了自己的手臂。她脸上笑着说:“你是属蜜蜂的吧?哪儿有花就往哪儿飞。”
陈深看着李小男说:“那你应该知道,蜜蜂是母系氏族社会的,工蜂干一辈子,都是为了伺候女王。”
丽丽啧啧地说:“瞧这一对儿,说的情话咱们都听不懂,羡慕死人了!”
李小男拉住陈深的领带,笑得眉目飞扬,“那就回家伺候女王夜宵。”
在舞厅内迷离的灯光下,李小男就这样一直拉着陈深的领带走向大门口,不时有熟悉的人拍一下陈深的肩膀揶揄他,就连吧台后的汤姆也在对着他们笑。陈深一律报以玩世不恭的笑意,任由李小男一直把自己拉到舞厅门口。
一阵冷风吹来,陈深脸上的笑意凝结了,取而代之的是疲惫,“放手吧,你也威风够了!”
李小男依然拉着他的领带,把他拉到离自己不到十厘米的地方,盯着他的眼睛说:“不放。我一放,你又把我丢下自己走了。”
街上来往的行人不多,偶尔有车辆疾驶而过。唐山海所驾的汽车驶过米高梅舞厅的门口,徐碧城坐在副驾驶座上,恰好看到李小男拉着陈深的领带,与他近距离说话的样子。陈深玩世不恭地笑着,说着什么。但他的眼神却是空的,甚至带着淡淡的忧伤。不经意间,陈深的目光与车内的徐碧城相遇。徐碧城略显尴尬地收回目光,不再看陈深,心中五味杂陈。唐山海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陈深目送唐山海和徐碧城的汽车驶离。他问李小男:“你抓过沙子吗?”
背对街道的李小男对此浑然不觉,她反问陈深:“什么意思?”
陈深将自己的领带拉松,矮身将脑袋从领带里解放出来说:“当你把手握得越紧的时候,沙子只会漏得越快越多。男人也一样,听说要抓住一个男人的心,最好的办法就是放手。”
李小男把领带摔在陈深身上说:“骗子!明明长成板砖样儿,还冒充沙子。我就不放,我就死缠烂打,看你往哪儿跑。”
陈深略显无奈,“一定是前辈子欠了你什么。”
唐山海自汽车后视镜里看到了陈深和李小男的这番打情骂俏,他瞥了徐碧城一眼。徐碧城意识到唐山海在观察自己,故作镇定,目视前方。
唐山海试探着问:“你跟陈深之前应该很熟吧?”
徐碧城忍着气,语气生硬,“和工作无关的事,我可以不回答。”
唐山海笑了一下,“不管怎么说,现在他是汪伪的人我希望不管你们过去有多深的交情,你都不要感情用事。”
徐碧城嘲讽地看了唐山海一眼,“我们不也是汪伪的人吗?”
唐山海看着前方问:“能一样吗?他和毕忠良一样,是我们的敌人!是汉奸!”
徐碧城冷冷地说:“至少在外人看来,我们和他没有什么不同。”
唐山海无奈,“看来只要提到陈深,你就没办法理智地跟我对话。”
徐碧城说:“是吗?那就拜托你不要再提这个人。”良久,徐碧城的语气又稍软了些,“我只是直觉,他并不像你说的那么坏。”
唐山海无言地保持着沉默,这一路上两人都没有再交谈过。
次日一早,徐碧城将一张表格递给坐在办公桌后的毕忠良说:“处座,您看一下,这是您太太准备送给猛将堂孤儿院的物资清单,物资暂时存放在行动处的仓库里。”
毕忠良看了一眼说:“辛苦了。”
徐碧城客气地说:“处座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能帮毕太太为慈善事业尽绵薄之力,是碧城的荣幸。”
毕忠良点点头笑说:“那就辛苦你好事做到底,一会儿我让陈深把物资送到孤儿院去,你就一起去做个清点交接。晚一点我太太也会过去的,回头我请大家吃饭。”
徐碧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神色如常。她点了点头,说了声好的。她在离开毕忠良的办公室后,匆匆进了唐山海的办公室。她站在办公桌前说:“毕太太有一批物资要送到猛将堂孤儿院,毕忠良让我跟着去清点一下数量,不知道中午能不能回来跟你一起吃饭。”
唐山海停下笔,看着徐碧城问:“让你押送?”
徐碧城摇摇头,“不是,负责押送的是陈深。”
唐山海不动声色,笑了一下说:“好,那应该用不了多久,我等你回来吃饭。”
徐碧城离去时,唐山海送她到办公室的门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后,他关上了门拨打了一个电话:“喂,李主任吗?我是唐山海老家云南有人给我捎了点儿普洱茶,一会我给您送办公室去没关系,您不在我会交给孙秘书的哎,好。”
唐山海挂了电话,径直走出了行动处。他来到一间茶馆包房,见到了飓风队的队长陶大春。两人握手后一起在桌边坐下。唐山海主动给陶大春倒茶说:“陶兄,多年不见,想不到我们还有机会合作。”
陶大春说:“我也没想到,上头派来的特使‘熟地黄’,竟然是山海你。”
唐山海笑笑,“我来的事,除了你之外,没有别人知道吧?”
陶大春点点头,“对。你的身份特殊,除了我之外。不能有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包括军统上海区区长。”
唐山海在确定包房内外都安全后递上了一张名单,压低声音说:“组织上交代给我的任务,是随时向你提供这些汉奸的动向,并组织暗杀行动。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