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误倾城-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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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面容俊朗、年纪尚轻的侍卫怒道:“皇上派我们来,是履行公职,不是来同你交朋友的。”
叶瑟瞅着他咯咯直笑。侍卫年纪尚轻,没被漂亮姑娘这样直盯过,不禁脸红,向后退几步,“快散了去,要不莫怪兄弟们动武冒犯,各位主子吃不消。”
“大人一看就是有抱负之人,急于建功立业。皇上既派你来管理冷宫,那何为做得好?我们都不生事,冷宫无虞挺过一年,便算您做得好。要不然,即便您棍棒之下,把我们管得再服服帖帖,可这一排院子,今日自尽一个,明日病倒一个,这儿哀,那儿嚎,有任何信儿传到皇上耳畔,让皇上省不了心,便是您失职。”叶瑟依旧语气轻松,见几位侍卫及嬷嬷不语,继续道:“我将众姐妹凑到一块,又不为谋反起义,无非打发些破败时光。况且,我将人凑到一起,岂不省大人们的心了,集中起来管理,总比大冷天让你们串门走户轻松得多,不是么?”
几位嬷嬷已经面色舒展,不欲干预了。那年少侍卫脸色稍缓,可仍不肯松懈心中底线。叶瑟凑近他道:“从前,我可常见城门那些侍卫闲时掷骰子呢。大人们困在这里,岂不是无人一起玩。您只管去弄一副骰子,咱们组几局偷偷玩,没人知道的。”
侍卫心头一动,面上仍不动声色,“那你们声音压低些,若被外面的人听到了,咱们可都完了。”
“谢谢大人,我们知道了”,叶瑟喜道:“大人在外面,走访不了这么多门户。我啊,给您当副官,帮你在里面管着,为大人分忧。”
侍卫一时憋不住笑,使劲绷着脸带一行人出去了。
又过了几日,每到中午,紫禁城内主子们都在午憩之时,北三所侍卫和嬷嬷们方敢放松一会紧绷的神经,凑进叶瑟的小屋,男的掷骰子赌上两把,女的谈些八卦,偷偷骂紫禁城那帮主子几句泄愤,顿时,驻守宫人与犯罪嫔妃都纷纷忘记了过去与身份,在一个个慵懒的午后时光,放心地交付彼此的心事和秘密,在整座宫城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让稀薄的人间真情静静流淌。
第73章 皇上驾到()
弘历询吴总管:“冷宫银炭供足了?”
吴全忠答是,转而禀:“只是,最近有人报,冷宫日日笙歌,好不热闹。”
“哦”,弘历一笑,“冷宫不冷了?这般热闹了?”他心里知晓,一定是云妃起的幺蛾子。她如坠入后宫平静湖面的鲜活鱼饵,她到哪都要掀起轩然大波。她去冷宫已有月余,这不紫禁城这一个月来也没劲透了。
心头一阵欢喜后,又是一阵薄怒。她在冷宫过得如此欢快,难道不想念他?难道她并不想回来?他越想越气,她凭什么不按他所想生活,为什么不是非他不可?怎能将没有他的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移驾北三所”,弘历下令。吴总管犹豫再三,“皇上,北三所僻远,想来这一路冷寒,要不待明年开春”
“好”,弘历转向他,“以后朕去哪,都由你来做主好了。”
“奴才不敢”,吴全忠这才跪请,“奴才这就去准备。”
一近北三所,弘历便询云妃住处,径直去了。一进门,便见叶瑟立于院中在修建枝桠。细长身型,便是在松垮衣衫下依然玲珑有致。
“哟,不毛之地都能被你变成御花园。”弘历的声音辨不出喜怒。
叶瑟一闻这声音,可不是再熟悉不过的那人么。心中不免泛起微澜,但她仍锁紧一切情绪,淡然回头:“若说皇上走错了,这一步错得可真远,怎么能走到如此不祥之地,可别辱没了圣尊。”
弘历面色不悦,“朕罚你来这里,是让你反省的。牙尖嘴利的,一点都没改。”
叶瑟继续回头剪枝,不冷不热地说:“皇上若想人人符合您心中所想,不如去驯马,或者像我一样,在院里种棵树,想怎么修剪,它就怎么长。”
“好”,弘历强压怒气,“朕不修剪你,让你自由生长。只是,天这么冷,你不请朕进屋坐坐?”
“当然”,叶瑟示意,“整座宫城,从养心殿至深牢大狱,甚至每一个老鼠洞,都是皇上您的地产。您随便进,哪由我做主。”
酸言酸语鼓入弘历耳膜,他虽不忿,仍进了屋。
屋中还算整洁,可破旧苦寒程度已超出他想象。他倒吸一口气,“看来你苦头也吃够了,随朕回去吧。”
“哦”,叶瑟微笑回头,“皇上觉这便是吃苦,却不知心里吃苦要比皮肉之苦更苦上数倍。跟您回去享荣华富贵,便叫脱离苦海了?难道不被爱,就不苦了吗?”
“朕爱不爱你,你自己心里清楚。你若赌气不想回,不必拿爱说事!”
“喔,那皇上呢?何尝不是在掩饰。既然有心请别人回,便该有个态度,结果却摆出一副大恩人的样子,仿若渡别人出苦海,等人感恩戴德。”
“苏云锦,你真可恨至极”,皇上一字一顿,已低吼得有些可怕。可叶瑟不怕,反正那又不是她的名字,只悠悠回头,“若不能被皇上爱,被皇上恨也是极荣幸的。”
弘历不欲再忍,“你知不知道,为图你自己的快活,罔视宫规,聚众玩乐,多少人要因你而丧命。你可以不跟朕走,那么,北三所当值侍卫、嬷嬷、太监、宫女全将获玩忽职守罪名。”
叶瑟闻之心头一惊,亦有些害怕,若因自己一人过错而累及他们,自己万死也难抵。可她心中对他有多爱,这些时日心中便有多冷,总忍不住相爱相杀,针锋相对,“那臣妾怕极了,这就随皇上回。只是,没想到,您是这样一位皇帝,竟为了一个女人去杀官杀民杀天下人,这和历史上那些昏君还有什么区别。”
弘历自己也不曾想,竟一记响亮耳光落在叶瑟脸上,“朕是怎样的皇帝,时间自有答案,轮不到你评说。”
叶瑟掩着发烫发灼的脸颊,强忍泪水与委屈,“这就是皇上带我出去的态度?还真是刻骨铭心呢。”
弘历心知方才下手过重,心疼她伤,可就是低不下君王的颜面,冷道:“朕不需要给你任何态度。”
见皇上离去的身影孤独而决绝,她心里何尝不痛。不过数日前,两人还浓情蜜意共剪西窗烛,如今竟绝情至此。或许这便是爱情可爱可怖之处。
弘历一脚已迈出屋,叶瑟稀薄的声音从他身后飘来,“事情皆因我而起,此时此地,你杀了我也应当。别累及无辜,否则我永不释怀。”
弘历脚步一定,心中甚痛,她是欺他舍不得杀她么。而方才面对自己还铮铮铁骨绝不示弱的她,如今竟为一群陌生人服了软。在她心里,他竟不如他们重要。有时他真恨她心里放那么多人,爱那么多人,把他的位置都挤没了。
“朕会轻罚他们”,弘历一顿,“不是为你。”
回养心殿,弘历仍余火难消,对吴全忠吩咐:“朕今日冷宫一行,觉那里暖得有些过了。银炭还是减些吧,匀给其他诸宫。”
吴总管搞不清皇上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应声下去了。
兰悠偷偷来探叶瑟,带来七八盘好菜。叶瑟心中暖意泛滥,对这一饭之恩颇为感怀,“御膳房离这远着呢,饭菜怎么还这样热乎?”
兰悠一笑,“妹妹怕凉了,在饭碗间置了七八个手炉呢。”
“你有心了”,叶瑟眼眶一红。兰悠拉过她手,“比起姐姐对我的恩德,这算什么呢。妹妹只一事相求,姐姐暂居于此,每餐吃得丰盛与否倒不打紧,只是千万莫食冷饭。暂时看不出什么,若时日长了,伤的可是自己的身子。”
“嗯”,叶瑟感激地点点头,忽而想及一事,询兰悠:“去年初春选秀途中,你们是否遭遇劫祸?”
兰悠忆起那一晚,自己同几位秀女在一穴山洞躲了一晚,心里默默数着天亮。虽那一夜未被人发现,无任何惊险,同云妃说了也无妨。只是,入宫以来她已历太多人心叵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必引人浮想联翩呢,于是故作诧异:“竟有这样的事?难道我当时睡熟了,竟连这样的大事都未察?”
叶瑟遂道:“那应当便是没有,我又不是那期秀女,自然不比你知道。”
回宫途中,侍女盈兰问兰悠,“这种苦日子,也只有云妃才能乐对了。小主可会同皇上为她求情?”
“那是自然”,兰悠答。可不过行了数步,她又悔了。时至今日,她仍谈不上受宠,哪有余力去帮人呢,但求自己无虞度过年年岁岁就不错了。于是,又在心里将为云妃求情的念头默默掐灭,决意不再插手。
第74章 永璜的爱()
慵懒午后。新换侍卫疲惫的声音响起“有人来探。”
叶瑟抬起倦眼,见一身材高瘦的年轻女子进了。女子容貌清秀,甚是俊美,只是看来陌生。叶瑟不解何人来探自己。待她再近些,叶瑟才瞅出端倪,那细长的眼眸,尽管覆了深重的眼妆,依然能辨出故人模样,那骄傲的、上扬的嘴角,分明是永璜。
为来探她,他竟男扮女装。她想笑,却笑不出来。见是他,不知为何,又想哭。或许,既然无缘同行,那总希望日后所有的遇见都是皆大欢喜,各自幸福,而不是此情此景。她忍了泪,转向玉怜:“一个从前的好姐妹,我想同她聊会,你先出去透透气吧。”玉怜依言退了。
“怎样?不敢开口讲话了吧?怕被人识破?”叶瑟故作轻松。
“哎”,永璜无奈一笑,“之前的误会已颇深,我不想再给你添新的麻烦。只有这一招了。”
“委屈你了”,叶瑟低头,突然鼻头一酸,“堂堂阿哥,男扮女装,若传出去,要成为笑话的。”
“除了你,谁能认出我呢。”永璜又一笑。
“大阿哥今日来所为何事呢?”叶瑟觉她方才的动情有些不妥,立马刻意拉开距离。
“云锦,我查过,每日四更时,是全城守卫最松懈之时。我的几位幕僚可在那时将你劫出城去。”
叶瑟凄惨一笑,“劫出去,然后呢?天下之大,我又能去哪呢?”
“正因天下之大,我们哪里不能去呢。”永璜一双深眸饱含深情。
“我们?”叶瑟凄楚道:“出不出去,我都是我,你便是你。我们的故事已经结束,无需续写。”
“我知道”,永璜伤感低头,“可是,我知道,不代表我做得到。当年我想要的太多,总觉爱是奢侈,是罪恶。可现在我所求甚少,可以放下一切来爱你。这些年,我一直绷着弦,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你是我松掉的唯一一根弦。我不想失去人生难得的放松时刻。”
他字字恳切,如玉珠砸在她心头。毕竟爱过,她的心怎会不痛。可是,回不去了。人生本就短暂,该全用在向前走。人不能一辈子总在走回头路。于是,她偷偷拭去眼角那滴欲落的泪,狠了狠心,“当初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已经不重要了。你该珍惜当下,你的贤妻美妾。”
“是,我也曾以为,婚姻可以为我提供一个避风港,让我忘却昨日伤痛。可一段段无味的婚姻,只会将所有的伤痛与不安放大,更加提醒我多么失败。”
“谁说你失败?”叶瑟打断永璜,“你出身天下至贵,相貌堂堂,有学识有才艺,有一颗感知世界、怜悯他人,温暖的心。有与你门当户对的妻,有与你心意相通的侧室天下多少男儿要被你的好命气死,你竟身在福中不知福,枉怪命运。”
“原来,在你心里,我那么好”,永璜腼腆一笑,继而伤感:“可你说这些好,都是外部的好。在你内心,我依然不如皇阿玛好。”
一提到弘历,叶瑟心里绞着痛,想起他曾经如空气萦绕的柔情与他日后的绝情,爱情真是这样分裂的存在嘛。她不想再多提及他,以免引更多心伤,“我们如今所谈是你,莫同旁人比。”
“我愿用我所有那些好,换你心里一个位置”,永璜忽而泪目,“当年我懦弱,我逃了,我错了。可任何人都该得到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会用余生还我欠你的。我可以放下如今拥有的一切,只跟你去看看世界。”
他泪水一下,混合了胭脂水粉,竟沟沟壑壑如颜料盘,又好笑又教人感动。曾经,她那么焦灼地爱他,却始终换不来他哪怕一个字的答案。如今,她的心冷了,又为别人燃烧了,他却滔滔不绝,爱她若此。此情此景,一切都不偏不倚,刚刚好。只是,时间却错了。人也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