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奇缘-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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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太太便叫姑娘起来,她们陪褚大姐姐吃饭去了。姑娘只在那里装睡不理。张姑娘道:〃 姐姐,起来罢,不要打主意起磨呀!〃 姑娘仍不言语,舅太太便向张姑娘打了个手势。张姑娘道:〃 姐姐。再不起来,我上去膈肢去了。〃 原来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单怕膈肢她的膈肢洼。才听得这句,便笑着说道:〃 你敢?〃 张姑娘真个上了炕,呵了呵手,要去膈肢他,她已经笑得咯咯咯咯乱颤。张姑娘便向她两腋抓了两把,她不由的两只小脚儿乱蹬,便连忙爬起来,这才出外间去吃饭。舅太太便叫把桌子横过来,让褚大娘子坐了上首,自己下首相陪。玉凤、金凤两个,坐在炕里边。姑娘坐下,话又来了,说:〃 妈!!怎么不一块儿吃呀?〃 张姑娘道:〃 姐姐是乐糊涂了,你不知道她老人家吃长斋呀!〃 姑娘道:〃 这还吃的是那门子的长斋呢?难道今日还不开斋吗?〃 张姑娘道:〃 不当家花拉的,也有个白眉赤眼儿的,就这么开斋的!〃 舅太太说:〃 你别要忙,等着你过了门,看个好日子,你们三个人,好好儿的弄点儿吃的,再给亲家太太开斋,那才是呢!〃 姑娘道:〃 我不懂娘这会于又拉扯上人家褚大姐姐作甚么?〃 褚大娘子道:〃 嗳呀!姑太太不是我呀,我没那么大造化呢!〃 姑娘睁着眼。问道:〃 那么那一个是谁?〃 舅太太只是笑,答应不出来。张姑娘道:〃 还是那个属马的,姐姐吃饭罢!〃 姑娘这才不言语了,低着头吃了三个馒首、六块栗粉糕、两碗馄饨,还要添一碗饭。张太太道:〃 今几个可不兴吃饭哪!〃 姑娘道:〃 怎么索性连饭也不叫吃了呢?那么还吃饽饽。〃 说着说着,又吃了一个馒头、两块栗粉糕,找补了两半碗枣儿粥,连前带后算吃了个成对成双,四平八稳。
饭罢,大家盥漱,烟茶各取方便,仍到里边来坐。早有安老爷、安太太那边差了四个女人来见舅太太。内中晋升女人回道:〃 太太,老爷、太太打发奴才们来回亲家太太,给姑娘送点儿糙东西来,算补着下个茶,求亲家太太给姑娘穿穿戴戴罢!〃 舅太太道:〃 很好,这些东西,我都替我们姑娘领了。你们也不用往下搬运,等我们各自回来,把上轿的穿戴的拿下来,别的不用动,省得又费一遍事。你们回去,说姑娘磕头,我多多的给你们老爷、太太道谢。你说我乐了,我不乐别的,我没想到我这辈子也得到作了亲家太太了。〃 便有戴太太等一班人让人家去喝茶。舅太太自己备了赏,倒象新亲一般,办了个热闹。
张亲家老爷和褚大姑爷已经开了正门,外面家人早将聘礼一桌桌的抬进来摆在东边。褚一官叫人把他家的帮箱的妆奁摆在西边。舅太太和褚大娘子诸人,到院子里看了回来,便悄悄的拉姑娘道:〃 咱们从这窗户眼儿里瞧瞧,别叫九公、褚姑奶奶和你公婆白费了心。〃 姑娘此时自是害羞,不肯去看;无奈她本是个天生好事的人,又搭着自来最听娘的话,借这一拉,便挨在玻璃窗前往外看。舅太太一一指点着道:〃 你看东边儿这八桌,是人家来' 的。那头抬,是一匣如意,一匣通书;二抬,便是你们那两件定礼;那六抬,是首饰、衣服、铺盖。他们算省了猪牛鹅酒了。西边的八桌,便是九公和褚姑奶奶给你办的妆奁。你瞧把个小院子儿给摆满了。〃 说活间,张姑娘和褚大娘子早把应穿应戴的衣裳首饰一件件的拿进来。舅太太打发送礼的男女家人去后,便叫人铺红挖单,放梳头匣儿,催姑娘上妆。原来姑娘自遭沛颠,埋首风尘,并不知着意脂粉。接着守制一年,更是无心修饰。这番经舅太太在旁,一一的调停指点,匀粉调脂,修眉理鬓,妆点齐整,自己照照镜子,果觉淡白轻红,而且香甜满颊。
舅太太道:〃 好看了,可叫妹妹给你梳头罢!〃 姑娘道:〃 我不叫她梳,还是娘给我梳罢!〃 舅太太道:〃 今日的头,娘可上不得手了。〃 说着,又笑了一声,便向褚大娘子道:〃 我只恨我一个好好儿的人,怎么到了这些事上就得算个没用的了呢?〃 说着,眼圈儿便有些红红儿的。这位舅太太也就算得个老马嘶风,英心未退了。
这桩喜事,原来安老爷不要时尚,又装着一肚子的书,办了个参议旗汉,斟酌古今。就拿姑娘上头讲,便不是照国初旧风或编辫子,或扎丫髻,也不是照前朝古制,用那凤冠霞佩。
当下张姑娘便遵着公婆的指示,给她梳了个蟠龙宝臀,臀顶上带上朵云宝盖,髻尾后安上璎络莲,髻面上盖上镶珠嵌宝过梁儿;两旁插上七星流苏,关上珠珍桃树,后是同心如意,前是富贵荣华,耳上两个硬红宝石坠子。一时姑娘便觉头上多了好些累赘。张姑娘晓得姑娘是个不会静坐一刻的,恐她把首饰丢掉了,先用个大红头罩儿给她拢上。拢好了,姑娘对镜一照,忽然笑了一声。张金凤在背后从镜子里看见,说道:〃 姐姐这一笑,我猜着了。我猜准是想起在能仁寺从房上跳下来打扮的那个样儿来了。〃 姑娘也从镜里和她说道:〃 你怎么这样讨人嫌哪!〃 梳妆已罢,舅太太便从外间箱子里拿出一个红包袱来道:〃 姑娘把里衣儿换上。〃 说着,自己打开放在炕里边。姑娘一看,原来里面,小袄、中衣、汗衫儿、汗巾儿,以至抹胸、膝裹、裤脚带一切都有,连舅太太亲自给她作的那双凤头鞋也在里头。姑娘道:〃 我怎么日前换了衣裳,又要换衣裳啊?〃 舅太太道:〃 哎呀!我给你换上罢!〃 说着,又给她放下玻璃帘儿来。姑娘无法,只得咕嘟着嘴,背过脸去,解扣松裙,在炕旮旮里换上。一面低头系着汗巾儿,不觉嘴里又叨叨出一句话来,说:〃 我说呢,好好儿的洗了没一两天儿脚,今日又叫人洗脚,作甚么呢?〃 惹得大家抿嘴而笑。
舅太太笑道:〃 我们这个姑娘,说她没心眼儿,甚么事儿都留心。说她有心眼儿,一会价说话,真象个小孩子儿!〃 姑娘这半日这等乱糟糟的,还是冒失无知呢?
还是遇事轻喜呢?都不是。天下作女孩儿的,除了那班天日不懂、麻木不仁的姑娘,是个女儿,便有个女儿情态,难道何玉凤天生便是那等专讲蹲纵拳脚,飞弹单刀,杀人如麻,挥金如土的不成?
何况如今事静身安,心怕气畅,再加上〃 人逢喜事精神爽〃 ,怎叫她不露些女儿娇痴情态?若果然当此之际,一毫马脚不露,那人便是元奸巨恶,还和他讲甚么性情来?
张姑娘见她穿好衣服,便上去给她穿大衣服,因换汗巾儿,又看见那点守宫砂,叫舅太太说:〃 舅母请过来看她胳膊上这块,真红得好看!〃 舅太太看了,也点头赞叹不绝说:〃 快给人家穿上罢,怪冷的!〃 张姑娘便打发她一件件的穿好。因是上妆不穿皮衣,外面罩件大红绣并蒂百花的披风,绿纱绣喜相逢百蝶的裙儿,套上四合如意云肩,然后才带上璎络项圈、金镯玉钏。舅太太便叫人在下首给她铺了个大红坐褥坐下,说:〃 这可不许动了。〃 姑娘梳洗的这个当儿,外面张老问褚一官早带同这边派定的家人,把那十六抬妆奁送过去,就是送妆的新亲只得张、褚二位,人略少些。那边自然另有一番款待。
这边才收拾完毕,早听那边〃 当〃 一声锣响,喇叭号筒,鼓乐齐奏的响进房来。不想闯了个没对儿的姑娘,才听得一声锣响,吓了个两手冰冷,只叫声〃 娘 〃 拉着不放。褚大娘子道:〃 可完了,我们要忙咧!舅太太是要过祠堂,等着公子来谢妆。〃 姑娘是苦苦的不放。褚大娘子道:〃 我同张家妹子两人跟着你,难道还怕吗?〃 这舅太太才得脱身,过去看了看。香炉一切,早巳预备停当。那鼓声也就渐听渐近。一时到了门前,早见马蹄儿声音,进了大门,便有赞礼的傧相,高声朗诵念道:满路样云彩雾开,紫袍玉带步金阶;这回好个风流婿,马前喝道状元来。〃 拦门第一请,请新贵人离鞍下马,升堂莫雁。〃 屏门开处,先有两个十字披红的家人,一个手里捧着一坛彩酒,一个手里抱着一只鹅,用红绒扎着腿,捆得它噶噶的山叫。那后面便是新郎,蟒袍补服,缓步安详进来;上了台阶,亲自接过那鹅酒,安在供桌的左右厢,退下即端正肃敬的朝上行了两跪六叩礼。行着礼,舅太太在旁道:〃 我替他二位说罢,吉期过近,也没得叫姑娘好好儿的作点儿针线,请亲家老爷、亲家太太耽待,姑爷包涵罢。〃 公子答应着,站起来,又回舅太太道:〃 我父亲母亲吩咐我,叫给舅母行礼,请舅母到厢房里坐下受头。〃 把个舅太太乐得笑逐颜开,说道:〃 还给我磕头呢!很好,你就这里给我磕罢!我没这些讲究。〃 公子转过身来,便在舅太太跟前磕下头去。舅太太一面拉他,口里说道:〃 你又是我的外甥儿,又是我的女婿,我可不和你说客套。姐姐只管比你大两岁,她可傲性些儿,你可得让着人家;你要欺负了我的好孩子,我可不依你。〃 公子只得笑着答应了个不敢。舅太太又道:〃 回去先替我道喜罢!咱们的老规矩儿,今日可不留你喝茶。〃 公子退了出来,依然鼓乐前导回去。
这奠雁之礼,诸位读者自然明白,不用作者表白。何玉凤姑娘,却是不曾经过,听了半日,心里纳闷道:〃 怎么前来就走,也不给人碗茶喝呢?再说弄只鹅噶啊噶的,又是个甚么讲究儿呢?〃 那里晓得这奠雁,却是个古礼。噌吆叫作奠?奠,安也。怎么叫作雁?鹅的别名叫作家雁,又叫作舒雁。怎么必定用这舒雁?取其家室安舒之意。怎么叫新郎自己拿来?古来卑晚见尊长都有个贽见礼,不是单拜老师才用得着。如今却把这奠雁的古制化雅为俗,差个家人送来,叫作通信,这就叫作鹅存礼废了。公子走不多时,只听那边二次响声。舅太太道:〃 快了!〃 因叫张姑娘把鞋给姐姐换上。姑娘说:〃 这双鞋穿着,又合式,又舒服,怎么还换哪?〃 说着,张姑娘拿过小红包儿来。姑娘打开一看,原来是双绿布的,上面钉着单股儿带子的两朵红梅花儿。姑娘说:〃 不穿了。〃 舅太太千哄万哄,好容易给她穿上。张姑娘便把那一双包了个包儿,交给戴妈妈带在身上,预备过去好换。才换得妥当,早有人报太太过来了,便听得安太太车声隆隆从门而来。一时下车,男太太同张太太、张姑娘都接出去。舅太太笑道:〃 多远儿呢?亲家太太还坐了车来了。〃 安太太道:〃 甚么话呢,这是个大礼嘛!回来我可就从角门儿溜回去了,好把车让你们送亲太太坐。〃 一路说笑进门。姑娘见了婆婆,要站起来,太太连忙按住说:〃 不许动。〃 因问吃了点儿东西没有?张姑娘代答说:〃 吃了一个喜字馒头儿,两块栗粉糕,吃了点儿馄饨,喝了点儿枣儿粥。〃 倒替姑娘瞒了八成儿昧心食。太太还说:〃 吃少了。〃 说着便坐在姑娘对面上首,看她妆扮起来益发面如满月,皓齿修眉,不禁越看越爱。舅太太以新亲礼相待,照例烟而不茶。彼此无非谈些天气春和、诸事吉利的热闹话。看看交了酉初二刻,恰好轿子也将近到门,安太太便给姑娘盖上盖头,起身回去。这个当儿,舅太太倒回避了,躲在外间排插后面,借着舍不得姑娘,在那里落泪。
安太太走后,只听得鼓乐喧天,花轿已到门首,抬进院子来,抽去轿杠,众家人手捧进来安得面向东南。只见戴妈妈和随缘儿媳妇一条一条的往屋里铺红毡子,地下两三层,铺得平稳。褚大娘子便递给姑娘一个小金如意儿,一个小银锭儿,两手握着,取左金右银必定如意之兆。张姑娘便把个苹果送在她嘴边。姑娘被盖头这一罩,罩得一心的心火,正用得着,她大大的咬了一口,再还要吃,却早拿开了。便听得院子里还是先前那个人咬文嚼字的念道:天街夹道奏笙歌,两地欢声笑语和;吩咐云端灵鹊鸟,今宵织女渡银河。〃 拦门第二请,请新人缓步抬身,扶鸾上轿。请!〃 褚大娘子、张姑娘扶着姑娘上了轿,安上扶手板儿,放下轿帘儿,扣上葱管儿,捧出轿去。这个当儿,便有许多仆妇侍候褚大娘子上车,先往头里去。这里才叫轿夫上轿杠,打杵稳肩。
只听前后招呼一声〃 请〃 ,前面十三棒锣开道,彩灯双照,箫鼓齐鸣。姑娘到底被人家抬了去了!
姑娘上了轿子,只觉四围都盖了个严密,那边静悄悄的、黑暗暗的,只听得咕咚咕咚的鼓声震耳,觉得比那单人独骑,跨上驴儿,深山旷野,黑夜微行,大是两般风味。只把不定心头的小鹿儿腾腾的乱跳,又好象是落下了许多事一般。
走了半日,忽然想起说:〃 哎呀!我怎的临走时节,也不曾见着娘?
我正有一句要紧要紧的话要问她老人家,一时匆匆不曾问得,此时料想没法回去,这便如何是好?〃 自己和自己商量了半日,忽然说道:〃 有了!便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