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女奇缘-第8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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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作春梦呢!老弟你知道的,愚兄这学问儿,本就有限,万一求人求得不当的,他再指东杀西,之乎也者的奚落我一阵,我又看不澈,那可不是我自寻的么?讲到老弟你了,不但我信得及你是个学问高不过、心地厚不过的人,我是怎么个人儿,你也深知。愚兄别的事是都就了,绍兴酒喝了;还记得那《古文观止》上,也不知那篇子里头,有这么的两句话,说:'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于也。' 这两句话,可就应在你我今日了。' 如今我竟要求你的大笔,把我的来踪去路,实打实,有一句说一句,给我说一篇,将来我撒手一走之后,叫我们姑爷,在我坟头里给立起一个小小的石头碣子来,把老弟的这篇文章镌在前面儿,那背面儿上可就镌上众朋友好看我的' 名镇江湖' 那四个大字。我也闹了一辈子,人过留名,雁过留声,算是这么件事,老弟你瞧看行得行不得?〃 读者再不想邓九公这等一个粗豪老头儿,忽然满口大段谈起文来,并且门外汉讲行家话,还被他讲着些甘苦利害,大是奇事!世有不读诗书的英雄,此老近之矣;更不想他又未能免俗,忽然的动了个名想,尤其大奇。然而细按去,那三代以下,唯恐不好名,这句话不是句平常话。名者,实之归也,只看从开天画卦起,教耕稼,造冠裳,至删诗书,定礼乐,赞《周易》,修《春秋》,这几桩实实在在的事,那一桩又不是个名想。只是想不想,其权在人;想得到身上想不到身上,其权可在天。
天心至仁且厚,唯恐一物不安其所,不遂其生,怎的又有个叫他想不到身上之话?殊不知人生在世,万事都许你想个法儿,寻些便宜,独到了这〃 才名〃 两字,天公可大大的有些斟酌,所以叫作造物忌才;又道是唯名与器,不可以假人。
然则天心岂不薄于实而转厚于虚,不仁于人面转仁于物呢?不然,这大约就要看看那人的福命,可载得起载不起?古今来一班伟人;又何尝不才名两赋到了载不起。纵使才大如海,也会令名不终,否则浪得虚名,毕竟才无足取,甚而至于弄得身败名隳的都有。
只这邓九公,充其量,不过一个高阳酒徒,又有多大的福命!
怎的天公保全他一世,此刻还许他遇着这位安水心先生,要把他成就,要名传不朽?要知只他那善善恶恶的性情,心直口快,排难解纷,救人之急,便是种福的根本。种了这段福,就许造这条命,才不才这个名字儿,天已经许他想得到手了。何况这老头儿,还不是个不才之辈呢。话虽如此说,又何以见得他名传不朽呢?且莫讲别的,只这位燕北闲人,一时闲得没事干,偶然把他采人《儿女英雄传》中,已经比那有友五人焉其中的三人,福命不同了哇!
安老爷听邓九公讲了半日,再不想他益发有这等见解,恰好这句话,又正搔着自己痒处,先端起酒来,一饮而尽,说道:〃 这更是我的事了。九哥你既专诚问我,我便直言不讳,你要这宗东西,也不必等到你二百岁后。古人朋友,相交忘形,有生为立传的,还有生吊月祭的;如今你我也不必作这骇人听闻的事,待我把老兄的平生事实,作起一篇生传来,索性请老兄看过了,将来再镌上那碣碑上。但是那块匾上的' 名镇江湖' 四个字,只好留作个光耀门楣的用处,锈在碑上,却不合款,老哥哥你必要用,也不妨人这篇文章里,一并镌在碑阴上。〃 安老爷才说到这句,早不是他的意思了,嚷道:〃 喂!老弟,你给我的大笔,倒要弄到后面去,那正面可还配用什么呀?〃 安老爷拈着那小胡子,想了想说道:〃依我的主意,那正面要从头到底,居中镌上清故义士邓某之墓的一行大字,老哥哥你道如何?〃 他才听完这句话,乐得把那桌子一拍,拍得桌子上的碟儿碗儿山响,说道:〃 着!着!着!是这么着!这话我心里可有,就只变不过这个弯儿来,真少不起你们这文字班儿的,就结了。〃 说着一叠连声儿的,叫快取热酒来,换大杯来。公子连忙站起,用大杯亲自给他斟了一杯送过去。他也不管那酒的冷热,双手端起来,咕嘟嘟一气饮尽,向安老爷照着杯告了个干,说道:〃 老弟呀!我邓振彪这就足咧!〃 当下两席上见他这等豪饮,一个个都替他高兴,只有褚大娘子听见他父亲提到身后的事情,心中有些难过,勉强笑道:〃 人家二叔今日给送行,你老人家不说找个开心的兴头话儿说说,且提八百年后这些没要紧的事作甚么?这叫作清晨吃晌饭,早呢!〃 她只管满脸笑容那里这样说,却不禁不由得鼻子一酸,那说话的声音早巳岔了。邓九公这边说道:〃 姑奶奶,这话你不懂,你过来,我说你听。〃 褚大娘子只得过这边来。安公子见了忙离席让座,连褚一官也站起来。张老才要谦让,被邓九公一把按住,说:〃 张老大你别动。〃 因和他女儿女婿说道:〃 你两个可别把这话看作没要紧。不是我同你二叔的交情,说不到这里;是这交情,不是你二叔这个人,也说不到这里;这才是八百年难遇的第一件兴头事。方才的话,你俩都听明白了,没别的,你两口儿就至至诚诚的,给你二叔磕个头,算替我谢谢他。〃 女儿女婿果然转过身来,望着安老爷便拜了下去。慌得安老爷离座出席,忙拉起褚一官,又向褚大娘子作揖答礼,说道:〃 这礼从何来?这是你老人家的醉命了。〃 便回头向安太太道:〃 太太快让大姑奶奶归座去。〃 这个当儿,金、玉姐妹早陪着过来,就便把她让了过去,安太太也出席相迎;不想她将走到席前,望着安太太又磕下头去。安太太连忙搀起来道:〃 姑奶奶,这是怎么说?就讲你二叔为你老人家,也是该的;可与我甚么相干儿,你行起这个大礼来?〃 褚大娘子站起来道:〃 我给老人家磕这个头,可另是一件事。我从在我们青云堡庄儿上见着你老人家那一天,也不知怎么,我心里只和你老人家怪亲热的,就想认你老人家作个干娘。因为关着我妹夫子这承继妈妈亲戚,我总觉我不配;到了这回来了,我还没打回这个妄想去。谁知那天我们老爷子,在我何亲家爹祠堂里,才说得句叫我们这位小姑奶奶,叫二叔二婶声父母,就把她惹翻了,把我也吓住了,今日之下,她倒作了你老人家的嫡亲儿女,我这干女儿可倒漂了,我越想越有点子眼儿热;此刻我父亲和二叔,交到这个分上,借着我们这小姑奶奶的光儿,我总得叫我们老玉声妹夫子,我也不怕人笑话。我奴才亲戚,混巴高枝儿,我今日可算认定了干娘咧!〃 把安太太喜欢得拉着她的手,说道:〃 姑奶奶,你那里知道我这心里,也和你一样的想头呢!只是我通共比你大上十几岁呀!我怎么说得出口来呢?你既这么说,我正少个女儿,你就算我的女儿!〃 她听安太太这样说,更加欢喜。
才待归座,邓九公那边早又嚷起来了。只听他向安老爷道:〃 了不得,了不得,我又落在后头了。我从那天,听见这张姑奶奶劝我们姑奶奶那番话,我就恨不得立刻叫她声好孩子,想要认她作个干女儿;不想我的干女儿没得认成,倒把个亲女儿叫弟夫人拐了去了;我有没的那么个女儿一般的徒弟,又被你们抬了来了;张老大你想想这事,莫非欠些公道? 〃张老是个老实人,只望着安老爷笑。
安老爷还没及答言,褚大娘子那边早望着张金凤说道:〃 听见了哇!我可不管你本人肯不肯,我先肯了。你们姐儿俩里头?我总觉得你比她和我远一层儿似的,我这心里可就有些丝丝拉拉的;这一来好极了,就只得问张亲家妈答应不答应了。〃 因说道:〃 亲家妈怎么样罢?〃 张亲家太太把嘴向安太太一努,说道:〃 那是她家的人,我当不了他的家,我可有啥儿说的哪!多个人儿疼不好呀。〃 安太太便道:〃 这更有趣儿了。〃 褚大娘子听说,早一把把张姑娘拉住,要过那席去。
张姑娘笑着,只看婆婆的眼色。安老夫妻便叫她快给干爷行礼;邓九公乐得前仰后合,说了许多兴头话,说:〃 我这才气平些儿。〃 因又和安、张两亲家干了一杯,说道:〃 再不想一句话,和我们张老大又结了一重缘。〃 这个当儿,那边舅太太早把何小姐揽在怀里,笑道:〃 我的孩儿呀!快来罢,幸亏我在船上,先把你认下了;不然,你瞧他们爷儿们,娘儿们,这阵横抢硬夺的,还了得么?〃 何玉凤也捂着嘴笑个不住,说道:〃 娘放心,我是再没人抢的了,这屋里的几位老人家不差甚么,八面儿我都占下了。〃 一时安老夫妻便叫公子给邓九公行礼。
邓九公也叫公子带褚一官过来,给安太太磕头。将磕完了起来,褚大娘子大马金刀儿的坐在那里,和他女婿说道:〃 还有舅母和亲家妈,得认亲呢?劳动你再磕头罢!〃 褚一官倒也会凑趣儿,趴下就磕。
舅太太是坐在里边,有个张太太挡着出不去,只得说:〃 姑奶奶这个闹法儿。〃 连忙摸着头,把手儿还了个礼。张太太她也拜了一拜,说道:〃 咱可就都有骨血儿管着呀!算一家子咧!〃 说得大家哄堂大笑。那褚一官过那边去,又拜了张老。只这一阵辞拜,何小姐早暗暗的拉了张姑娘一把,又向公子递了个眼色,三个人便走到褚大娘子跟前,何小姐先说道:〃 我们承姐姐这样亲热,今日也该服侍服待姑奶奶了。〃 说着,便满满斟了一杯送过去,褚大娘子乐得一饮而尽。才得喝完,张姑娘又奉过一杯来。她便笑道:〃 你们就这样轮流着灌我,我也愿意;我到底也姑奶奶了哇。〃 说着又是一杯。她姐妹两个才闪开,早见公子斟过一个大杯来。她道:〃 这一大下子,可不是玩儿的,还是那个小些儿的罢。〃 张姑娘一旁低声说道:〃 好意思的!这么大个兄弟敬老姐姐一杯酒,干回他去。〃 这位娘子,那好胜的脾气儿也有些和乃翁相似,便也接过来,一气饮干。
登时吃得她杏眼微醉,桃腮添晕,一手擎着个空杯,一手指着公子,咬着牙,纵着鼻儿笑容可掬的说道:〃 小舅爷子,搁着你就是了。〃 公子因父亲在那边,只笑着不敢多说,心里却想着一句圣经贤传,暗说怪道:〃 说是不知子都之美者,无目者也。〃 只他四个一阵乱舞莺花,慢讲安、张二家两双老夫妻,看着十分欢喜;一个邓老头儿,直乐得话都没了,只张着个大嘴,呵呵的傻笑,不由得手够酒,酒够口,酒到杯干。
一时主客几个,眼界里无非乐境,耳轮中都是欢声,便是那些服侍的人,无不一个个接耳交头,颂扬叹赏,甚至那楼头的更鼓,都觉筹添短漏;座上的灯花,也知笑展长眉。只这席离别小宴,直把他几个天理人情的人,彼此连络了个合意同心,连这部《儿女英雄传》的书,也给穿插了个套头裹脑。那邓九公直喝得眼睛有些粘糊糊的,舌头有些硬橛橛的了,还在那里左一杯右一盏的连叫斟酒。褚大娘子恐怕他父亲明日起不来,误了上路的吉时,好劝歹劝的拦了两遍,他还吃了个封顶大杯,才尽欢而散。
到了次日,那些行李车夫,都是前两天装载妥当,自有他的伴当押着,起五更先行。才得天亮,他父女翁婿和那个孩子,以及下人,早巳收拾了当,吃了些东西,便要告辞。这等一般热肠人,彼此厮混了许多天,怎生舍得?不必讲那褚大娘子拉拉这个,看看那个,已经哭得泪人儿一般;只那邓九公一一的辞过众人,到了何小姐跟前,他也就忍泪不住,勉强说道:〃 姑奶奶,师傅把你送到这等个人家儿来,师傅没有甚么惦记你的咧!你倒也不必记挂着师傅。〃 交代了这句话,他便一回身拉住安老爷说道:〃 老弟呀,我和你此一别,不知今生可得……〃 说到这里,早巳满面泪痕,往下说不出来了。幸而安老爷是个豁达人,说道:〃 老哥哥不消如此。你我今日暂别,不久便当欢聚。〃 他一手擦着眼泪,摇着头道:〃 老弟你这句话,愚兄可有点儿不及信了。〃 安老爷道:〃 九哥且莫讲人生聚散无常,只你此番来京,可是算得到拿得稳的?况且转眼就是你九十大庆,小弟定要亲到府上,登堂奉祝,就便把昨日说给你作的那篇生传带去,当面请教。〃 他听了这话,擦干了眼泪,望着安老爷道:〃 老弟你这话当真?〃 安老爷道:〃 小弟平生不敢轻诺,况在老哥哥跟前,岂肯失信?〃 他便一手拉着安老爷的手,一手指着说道:〃 老弟,只你这一句话呀,老天准留哥哥多活几年等着你!就是这样,哥哥走了。〃 说着,他松了安老爷的手,头也不回,带了褚一官往外就走。这里褚大娘子见他父亲走了,也不好流连,只得辞了安太太一行女眷起来;安太太大家一直送出腰厅才回。邓九公站在大门外,催着他女儿上了车,他随后上车才走。
安老爷头一天,就差人在彰仪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