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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部分

双骄-第1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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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车不长,每节车厢都有卫兵,后头还连着几节货车车厢,装着汽车和马。雷一鸣猜想叶春好此刻一定是不愿见人的,便亲自端了饮食热水进来,一样一样放在叶春好床旁的小桌上。

    他一直恨她,杀了她都不解恨,把她舂成齑粉碾作泥都不解恨。恨到如今,他轻轻放下了食物,搬了只圆凳在一旁坐下来,在火车开动时的汽笛声中,他忽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他知道她的死期将至,所以终于不必再恨她了。如果他对她还有爱意,那么在这有限的时光里,他也可以尽情的去爱她了。

    拿起面包和餐刀,他很有耐心的往面包片上涂果酱,涂黄油,一层一层匀匀的涂,涂好了摆在单独的白瓷盘子里,他又倒了一杯热茶,用小银夹子夹了方糖往茶里放。

    然后他起身收起圆凳,回到了自己那张小床上,躺了下去。叶春好坐在床边,慢慢的去吃面包喝热茶。她还是有着求生的意志,然而只吃了几口,就再也咽不下去了。一团郁郁的热气堵在胸中,是一道坎,而她不知道如何才能呼出这团气、迈过这道坎。

    火车轰隆隆的行驶,从白昼驶入午夜。叶春好夜里醒了一次,眼睛似睁非睁的,依稀察觉到有人存在,是雷一鸣。雷一鸣俯身站在她的小床前,将一条毯子从床尾拽上来盖了她,又把那垂在她脸上的乱发轻轻拨开,掖到了耳后。

    然后他退回到了他的床上,却没有躺。他那床前也有一张小桌,他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歪头看她。她闭了眼睛,等他下一步的行动,然而等了良久,最后只等来了一声叹息。

    那是一声非常苦涩的叹息,就像她这样苦。

    天亮之后,火车还在行驶。

    雷一鸣坐在叶春好的床前,凝神为她往玻璃杯里倒牛奶。叶春好张口要对他说话,可刚发出声音,便被他垂着眼皮“嘘”了一声。

    她以为是火车摇晃,他倒牛奶时要很加小心,才不许自己出声打扰。

    她不知道雷一鸣只是不想听她说话。她不说话,单是那样坐着或者躺着,谁能看出他们之间有过的恩怨情仇?

    他哄着叶春好,也哄着自己,主要是哄自己。倒出两杯热牛奶来,他低声问叶春好:“我们一起吃吧。”

    然后不等叶春好同意,他又说道:“火车上就是这一套,面包果酱,面包黄油,牛奶咖啡,没别的。现在条件不好,对付着吃饱就是了。将来好了,我把北平家里的厨子叫来一两个,专门在火车上当差。”

    他把抹了果酱夹了黄油的面包送到叶春好面前,又去制作自己的那一份:“过了中午,火车就能进察哈尔了。那里有我的地盘,地盘不大,还穷,想想我当初做直隶督理的时候,真是没法比。不是我昏庸无能,是世道变了,我也没有法子。”

    他低下头,咬下了面包的一只角,又扭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把口中的面包咽下去,他继续说道:“不能告诉嘉田,嘉田知道了,能和虞天佐拼命去。嘉田是中央政府的官儿,他私自带兵去打虞天佐,那肯定是不对,就是打赢了,也是违了军法,影响前途。别告诉他,这事由我来办。打赢了,我们出一口恶气,打输了,也没关系,我大不了再下野一次,回天津去。”

    叶春好看着他:“你怎么这么维护起二哥来了?”

    雷一鸣抬头,迎了她的目光回答:“嘉田是好人。我原来总是猜忌他,现在才知道了,他是好人。”

    叶春好点了点头,忽然感觉此情此景滑稽凄凉,有种大梦初醒式的荒唐可笑:“他是好人,那我呢?”

    荒唐可笑,可是她没笑,雷一鸣也没笑。两人对视着,都觉得是劫后余生,然而不适宜一起活下去,反倒是一起死了,更干净。

    当天下午,雷一鸣一行人抵达察哈尔。

    一夜过后,雷一鸣通电全国,向虞天佐宣战。

第211章 绝望与希望() 
虞天佐起初完全不知道雷一鸣为何会向自己宣战,经过一番琢磨之后,他渐渐的明白过来,登时气得破口大骂,骂自己有眼无珠,和雷一鸣交了这么多年的朋友,竟没发现自己是交了一条白眼狼。

    他骂雷一鸣,虞碧英听了,还挺不高兴,虞天佐见她胳膊肘往外拐,气得急了,把自己和雷一鸣私下所做的交易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说得虞碧英哑口无言——她倒不是同情叶春好,她虽然是出了名的文明开放,可并没有兴趣去讲什么女权,受了压迫与欺侮的女子,在她眼中,无非只是一些愚弱的可怜虫罢了,和她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她还没有和雷一鸣玩够,心中十分惋惜,不过和雷一鸣相比,终究还是哥哥更重要些,所以她闭了嘴。至于雷一鸣是否如她哥哥所说,是条“缺了大德的白眼狼”,她倒是不甚在意,因为她原本也不是倾倒于他的美德,更没想和他做天长地久的伴侣。捂着耳朵跑了出去,她懒怠听她哥哥那滔滔的污言秽语。

    虞天佐在家里大骂两日,将雷一鸣的祖宗十八代——不分男女——全部肏了一遍,然后调兵遣将,开始迎战。原本他是想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可是如此打了半个多月之后,他发现形势不很妙,便亲自动身往前线督战去了。

    与此同时,雷一鸣也到了前线,身边带着叶春好。妞儿被他留在了后方的大本营里,因为那是个孩子。叶文健现在的个子已经和他差不多高了,但是也被他归入了孩子行列。他告诉叶春好:“让小文跟妞儿他们一起呆着吧,我可没那个精神看着他了,他又不听你的话。”

    这些天叶春好和他朝夕相处,越是相处,越是糊涂。他并没有向她做过什么甜言蜜语的表白,只是时时刻刻的带着她,只要有一点闲工夫,便一定要和她在一起。起初,她对他是又怀疑又怀恨,不给他好脸色和好言语,然而他毫不在意,我行我素。

    有的时候,叶春好被他那样静静的凝视着,简直怀疑他眼中所看的自己,不是此时此刻这个真实的自己。身体的创伤愈合了,心灵上的创伤被雷一鸣那奇异的柔情掩盖了住,她一时间也无暇去想死,也无暇去想活,只是糊涂着。

    在理智上,她坚定如磐石,依旧是不相信他;可在感情上,她受了他的风吹雨打,有了水滴石穿的危险。

    “这一次若是又被他动摇了”她心里想:“那就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了。”

    可她又存了一点自轻自贱的心思——她觉得自己是被损害了,被玷污了。她的人生从此暗藏了一枚定时炸弹,一旦哪一天爆炸了,她的人生、事业、地位、名誉便要灰飞烟灭。

    她往昔的那些雄心壮志,当初所展望过的兴盛与繁华,都在火速的凋败。她的财富,她的金矿,张嘉田对她的爱,异性对她的仰慕,全都抵不消这痛苦,挽不回这颓势。

    倒是身处在这战场边缘的指挥部里,她像是在几个世界的夹缝中找到了安身之处。可战争不会永远进行下去的,非常时期迟早是要过去,过去之后,如何回到那个旧世界里去?她不敢想。

    指挥部是一排砖瓦房子,先前曾是此地的小学校,现在战火燃烧过来,学校早停课了,房屋便被过路的军队临时占据。雷一鸣带着叶春好随军,说是不放心她一个人留在大本营,怕她一时想不开,要寻死。而她坐在指挥部后方的一间屋子里,偶尔能听到隆隆的枪炮声,但是周围的人不怕,指挥部外的百姓们也不见恐慌,她便也跟着保持了镇定。

    雷一鸣就住在她的隔壁,但是难得能够安稳的睡一觉,动辄就要往前线跑。这一天,战火稍稍停息了,他从前线骑了马往回走。刚刚下过了一场雨,雨水把世界洗得蓝天白云、绿草红花,万事万物的线条都清晰了,颜色也浓烈了。马蹄子踏过草地上一条痕迹模糊的小路,他松松攥着缰绳,心想哪天找个借口,把叶春好带上前线,趁乱给她一枪,只说她中了流弹身亡,事情也就结束了。

    从此永无后患。

    哪天呢?他又想。

    他从十天前就开始考虑“哪天”这个问题,一天拖一天的挨下来,“哪天”的日子,依旧没有定下来。这几天的天气都太好了,太温暖了,不是下手的好时机。他想找个凄风苦雨的阴天,她临死时见这个世界这样糟糕,或许会不那么悲伤恐惧。

    忽然一扯缰绳勒住了马,他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后方的苏秉君见了,也下了马:“大爷,您有什么吩咐?”

    雷一鸣没回头,只一扬手,不许卫兵跟上。独自走进路旁的草地里,草叶挂着雨水,刷拉拉的拂过他的马靴,打湿了他的膝盖。而在这高高矮矮的野草之中,有大片大片不知名的野花盛开,有姹紫的,也有亮黄的,似乎都是刚在这雨后绽放,全是崭新洁净。

    他弯下腰去,开始用蛮力采花,带着白手套的手一把揪住花茎,他像是要把鲜花活活扼死一般,连根带土的把它硬拔出来。方才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好像从来没有向叶春好送过花。现在趁着她还活着,他要送她一次。

    他不知道如何斯斯文文的凑出一束鲜花,放眼望去,看哪一朵都开得很好,便乱揪乱拔,累出自己满头的汗,像要给牛羊打草一般,集了一大捆的紫黄花儿。

    把这一大捆野花带回了指挥部,他撞开了叶春好的房门。叶春好正坐在房内发呆,冷不防的见门外挤进来了一大捆花草,便是一怔。雷一鸣极力的向后仰了头,躲避花中逃出来的小飞虫:“我看路上花开得很好,就摘了一些,送给你看看。”

    叶春好站了起来,嘴里“哟”了一声,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目光由上向下扫去,她就见那花茎下面拖着老长的根须,须子上还带着湿土。再往下,是雷一鸣的两只脚,两只脚也沾满了泥巴。

    “你这是干什么?”她问:“你喜欢花,摘一两朵回来看看就是了,干嘛连根拔了这么多?”

    “我看都很好——”他扭头“呸”了一声,呸走了一只小飞虫,继续说道:“你看呢?”

    叶春好答道:“我看你是疯了。”

    雷一鸣又道:“你挑选几朵,剩下的我抱走。”

    叶春好迟疑了一下,从抽屉里找出小剪刀,走上前去,剪下两朵黄的,一朵紫的,又问:“剩下的你要送到哪里去?”

    雷一鸣答道:“喂马,马要是不吃,就扔了吧。”

    叶春好在小学校的操场边上,用小铲子挖坑,把那野花依次重新栽种了上。坑挖得浅,栽得东倒西歪的,能不能活,她也不知道,但是如果拿去喂了马,就一定是不能活了。

    等她带着小铲子回来时,雷一鸣已经不知去了何处,她那桌上多了个小白瓷瓶,里头盛了清水,养着那三朵花。她看着那一瓶花,站立不住似的,肩膀就靠在了墙上,心想他到底要干什么?当初她和张嘉田清清白白的说一句话,他都要犯疑心病;如今她当真失了贞洁了,他怎么反倒对她又有了柔情?

    他到底要干什么?他是心里有鬼?还是心里有愧?

    隔着窗子向外望出去,她看见雷一鸣从旁边屋子里走了出来,院外站着几匹马,马旁站着几名副官。他的腮帮子一动一动,是在咀嚼着什么。一边咀嚼一边走出院门,他拉着缰绳抬腿上马,第一次没上去,第二次飞身上去了,高高的坐在马上,他那脸上有自嘲的笑。

    叶春好知道他是难为情,因为他方才上马的姿态,不但不复往昔的矫健,甚至有了点笨拙的老态。

    转过身去背靠了墙壁,她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的叹息,像上了岁数的愁苦妇人,叹了一声还不够,还要叹第二声第三声。

    雷一鸣在前线附近,找到了一座小山丘。山丘后头是一片洼地,四周长满了蒿草。他在蒿草之中走了几趟,感觉这地方不错,别说在这里开枪杀人,就是在这里竖绞刑架、抡大砍刀,都未必会有人留意。将来见了张嘉田,就说前线战事激烈,叶春好在这里躲避,结果中了流弹。

    午夜时分,他回了指挥部。叶春好这些日子睡眠很少,到了这个时候,还点灯醒着。雷一鸣进院子的时候,她听见声息了,声息有些古怪,他在院门口就“嗯”了一声,走到院子中央,又“嗯”了一声。“嗯”的很高,像是要哭似的。

    叶春好犹豫了一下,起身推门向外望去。灯光从门口泼洒出去,依稀也照亮了雷一鸣。雷一鸣微微俯了身,右手叉腰,左臂垂着,左袖管血淋淋,鲜血顺着他的指尖往下滴答。抬头见了叶春好,他没指望叶春好能怜悯自己,所以干脆向她一挥右手,意思是让她回房去。

    然而叶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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