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爱情-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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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老板对我这种态度甚为满意,把我所选的杂志放进封套里,说是赠品,还外加了一本漫画书。随后,不管我听不听,又开始唠叨起来:
“现在我说,刚才我把你误解了,以为是来监视我的警察爪牙呢。几天前有过这样的事儿。傍晚,一个衣冠楚楚的绅士进来,注视了我一会后,问我要一本《花花公子》。我第一眼就觉得他可疑,但究竟是顾客,总不能不理拒之门外吧,所以就拿出最新一期减价卖给了他。不料,第二天早晨,他拿着那本书同一名警察找上门来。他是附近教会的执事,说他所以这样做,是不能让这种糟蹋人们灵魂的书店放任自流。
“说这些书会糟蹋灵魂?这种灵魂早该自己跳进硫磺之火中去了。别看我这样,我一度还是笃信的基督徒呢。总之,人赃俱获,我被抓了进去,付了相当数额的罚金才出来。可我还能干什么新活呢?只能重操旧业,坐在这儿。我知道,总有一天,那男人还会派人上我这儿来,设圈套让我去坐牢。所以,甭提我现在多神经过敏啦。”
我听罢,夹起他递给我的封套就离开了书店。我站在路上愣了一会儿,随后像刚才那狭肩小子那样,东盼西顾的走了一段路,心绪复杂,心情像在看一出戏。出场人包括:一个被定性为性变态的少年、卖淫秽书籍的书店老板、教会执事和警察,当然还要加上我。这是荒唐可笑的喜剧,也是赶时髦的粗卑的讽刺剧,以至于是催人泪下的悲剧,还散发出荒谬的现代前卫剧的气味:教会执事成了书店老板,对抗变成警察的书店老板;我则成了那变态少年,拿起书刊就跑。小书店顿时变成一个广场,大家赤身裸体,露着性器官跑。我站在路中央,观看这出变幻无常的戏,时而虚脱地笑着,时而涨红了脸,时而紧锁双眉,最终我感动了。
照此想来,人们心怀各自的欲望,遮遮掩掩地活在这世上。既然人不能完全淹没在无数波澜壮阔的欲海之中,那么我们拿无处不在的漏洞怎么办?就是此时此刻,我、教会执事、少年和书店主人在何种漏洞中错了位?欲望,我怎能使用这错综复杂而富有攻击性的词语呢?谁有资格把他人或自己的性欲称之为欲望呢?欲望只是社会为维持自身所需而使用的制度用语而已,可究竟谁攻击谁?
这样思索之余,我有了一个结论,即我们常说的所谓欲望其实并不存在。我们一贯用欲望之类的话,对各种价值进行巧妙的分类,制造意义和价值,并困在这框框之中,约束自己并压迫他人。所以,我坚信:人们视欲望为人类情感或欲念的随意规定一旦消失,那么所有的人将变得更加自由平等。
在这世上,像幽灵般游荡的数不胜数的故事中,说有一半讲爱情和性并不为过。所以,即使我不讲爱情故事,在广大的乡间小巷里,不论公开还是隐蔽,不计其数的爱情故事也在满天飞。可见在这世上,简单再生产比不过爱情故事。无论是人物设定、故事的展开方式,还是对某事件的视角,都是老生常谈。多如牛毛的故事跟时空无关,模式千篇一律,或褒或贬,做出各自的贡献。
因此,关于爱情与性的故事,可以无限止地简单再生产,潜力巨大。所以,我怀疑自己也不觉投入到了这种简单再生产之中。说实在的,性行为是多么单调反复之举呀。此时,我才明白自己刚才为何情绪低落、说话吃力了。我害怕我的故事本质上也像一次性性行为,一旦结束,汗水干了,事情也就蒸发掉了。这使我忍不住紧张起来。
但是首先,在性的故事里,单纯再生产并非如我们所想的那样简单、消耗精力。我们不
该忘记,在这些故事里,存在着故事本身的推动力或者说自行展开的惯性。正因为如此,以性为主题的故事才会被无限量地制造着。这一事实令我心安。如果我仰仗那推动力和惯性,贸然投入其中,我将一无所获,这是不言自明的事实。那我该怎么办?诚然,那推动力确实存在,但决非自动产生。我应该牢记这一点,但我至今做不到。
细想来,我现在不光是讲一个单纯的故事,而是结合存在于我周围的众多故事同时展开。在这意义上,我不想消极地回避两者的矛盾冲突。既然我继续我的故事,那么我就可能跟其他故事展开积极而激烈的竞争以至角斗。换言之,我的故事是场战斗。正基于这种自我认识,我时刻记着我的想法和反对意见并与之抗争。
不过,我不想在此描绘这战斗场面,只想反复别人说过的故事。这将有利于我目前的工作变得泾渭分明,使我对自己的企划,少了份担忧,多了份期待。故先斩后奏,以后的事则视情况而定了。
换言之,我想讲的故事具备巷俚野史的基本形态。这种故事,只要我们留神,便随时随地都可以听到。其实,注意静观的话,古今内外的爱情故事就如松鼠踩轮,踏步不前;不过也呈现出暂短而多样的时代趋势。所以,我想结合我生活其中的时代走向,叙述一二个单纯得几乎原汁原味的故事。较宽松的大众媒体按漫画特征炮制的故事里,在爱情深不可测的洞穴之中,我有时会意外地受到意味深长的感动。说得重一点,在当前我们时代,漫画或三流小说的影响决不可低估,也没有必要回避它们,抱着多余的疑虑。这样,我已经不知不觉开始了我的故事。
我想借另一个毫不相干的朋友之口讲我的故事。有次,他笑嘻嘻地对我说:
“我有个朋友,他个性特强,自然顽固得很。不过,他也因此严于律已。他拿定主意说出口,一般不让步妥协,尽可能全力以赴。即使情况不如意,他也要硬撑到底。我认识他已经很久了,所以看出他为这样的生活方式所累。然而,若有谁为他着急,直言相告,他就格外过敏,反而怪对方、怨对方。他很早就对女人抱着一种信条,即决不跟黄花姑娘上床。理由是,他不想违反初衷,成为她们出尔反尔的性感伤喜剧中登场的首任男伴。当然,我并非完全不理解他的话,但每每听到这番话,就不觉想起成人漫画中的主人公,他们一面在这无视价值的现代社会里寻找新价值,一面又暗中策划刺激读者。那位朋友一讲起诸如此类的话,真的像一个衔根草的漫画主角一般,表情忧伤甚至有些悲壮。”
“这样,有一天——这是我后来听说的——他抱着近似爱恋的感情,跟一个相处一时的女子上了床。这让那女子颇感意外。在投入他怀抱之前,她多少有些自豪地暗示自己是处女。那倒也是,因为我见过她一面。她的言行举止,衣着神态,都很积极冲动。所以我很难相信,到她这年龄还没跟一个男人睡过觉。就拿我最后见到她的事来说吧,当时她滑倒在雪路上,雪水沾湿了她的套裙,她毫不在乎地对我说,她就像被瓷砖地上的精液滑了一跤,衣服上沾了精液。她公然那样说,大概是她的一种保护色。总之,他搂着赤条条的女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但随即记起自己说一不二的宣言,便对那女子,同时也对自己感到了幻灭。于是,他一跃而起,扬长而去。”
几个朋友听说了这件事,对他,一个正处于性亢奋状态的小伙子,竟因那样微不足道的念头抛下裸体女人甚表怀疑,以为果真是这样,那他就比纯情女子还要伤感。不过,深知他为人的我,却深信不疑,现在也一样。不过,说实话,我到现在仍对他的动机存一丝疑心。这动机并非出于他本意,也许他为了平时的心安理得自由自在,取此催眠之道吧?那也太不顾对方和常理了,太损人。
我还有另一个朋友的故事。故事,数不胜数的故事哟,只要我们决心开口,便可口若悬河的故事又何其多!当然,如我者也掺和其中,不免有些多余而且奇怪;但再一想,在世间多如牛毛的各式故事中,多我一则又何妨呢!我可以毫不踌躇地说,这个朋友跟刚才说的那一位,是截然不同的类型,所以,我称之为小子。当然,这并非蔑视他,而是为了说得随意些。是的,这小子,一句话,事事冲动,对女人更甚。他有许多女朋友,但都维持不了多长时间。前几天,他絮絮叨叨地告诉我,他前不久,认识了一个女子,脸和身材都不错。所以,就跟她上了几回床。她不像黄花闺女,但每次床上的功夫,却大胆得叫他瞠目结舌。在他看来,她大有可究之处。一句话,她做爱时大声呻吟,直扭身子。然而,只要他一旦射精停止不动,她就俨然换了个人,似乎早在等他完事一般,毫无留恋地起身披衣,或者上浴室冲洗。如果是别的女人,一个渴望满足自己欲望的女人,能那样吗?不过,他跟她同床三、四次之后,便有所悟了。简言之,她对性刺激并不愚钝,但也不是一碰她就欲火中烧,地动山摇,而是脑中先入为主,认定与男人共枕就该如此。自从那小子略知一二之后,便对与她的性生活感到反感。当然,处于他这种情况,谁都会如此。
这暂且不提。更大的问题是,那小子除了吃饭睡觉和穿衣外,跟她几乎聊不上话。过了一阵子,也就真的无话可说了。所以,每逢跟她坐车兜风,需要坐等的时候,那小子便看书打发无聊的时光。没过多久,每当他拿书的时候,她也从包里掏出书来热心地阅读。见此光景,那小子感动不已。此前,他为自己看书感到有些歉意,但她自觉配合,他还能怎样呢?他瞟了一眼她的书,封面和书页凌乱,书名生硬却也奇特,似曾多次听说过。可这有何干呢?在他眼里,她显得与众不同。这样过了几天,有一次他偶而光顾书店,在书架一角看到了
那本书,欣喜之余拿起一翻,心中大叫“我的妈呀”,因为那似乎不是在看书,而是在掀女人的裙子往里瞧呢。热血直冲他的脸:一句话,那是一本专讲性爱的三流小说。她平时读书的表情太投入,加上她床上的表现,令他大倒胃口。后来,他们在戏院排队买票,她又掏出那本书读起来。那小子由此知道了她的智商,心里明白她可读的书限于这范围之内;但不论怎么说,她阅读这种书时的天真模样,还是让他受不了。她起初给人的印像是,她远离什么性呀、做爱呀之类晦暗的东西,即有一种白痴美;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与其说刺激男人,不如说叫男人寒心。
尽管他事事爱冲动,但只要女方对自己不变心,他依然尽心尽力。这也许是他最可赞许的一点。他认识她已有些时候了,却仍旧常常送她到家门口。有一天,他不觉感到了一种异常的冲动。他们都不曾谈婚论嫁。也许交往时间还不长,他也不曾向他人透露过跟她的关系。他不知道是否正因为这一事实,使他送她到家附近冷僻处时,莫名其妙地产生了要杀害她的冲动。这种冲动令他困惑,精神恍惚。
然而,这种念头并非是他自发的要求,而是来自她念的那本书。在小说的结尾部分,男主人公在野山上,在他们第一次相互完全占有对方的野山上,掐死了女主人公。如此荒唐之至的故事,她在他面前却念得有滋有味;而一旦把书放回包里、抬眼相望时的神情,又是那么纯真,好像没那码子事儿。望着她清澈的目光,他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操纵了。于是,他猛地想杀死她。这种欲望煎熬着他。
他一旦陷入这种欲望,即使杀人动机茫然不着边际,也时时感到有什么东西耸恿着他。她跟他交往过的其他女人不同,她像块海绵吸收和消化他的一切,包括双方的冲突和失衡,而且对他一无所求。每当这时,他反而感到自己昏昏然,一片空白。这也可视作杀她的一个理由。更有甚者,由于她对他的冲动毫不在乎,反而使他怀疑自己是否有必要无节制地爱她。
这样,对他而言,她的一切都成了杀死她的动机。况且,无人知晓他俩的关系。所以,即使杀了她,只要没有人在场,那么他就成不了嫌疑犯。这更强烈地鼓动他去杀人。既可杀,那杀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