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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部分

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爱情-第60部分

小说: 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爱情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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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的话听起来像是,坏的制度可以憎恨,而运用那些制度的人不能顺带着憎恨。但是,理所当然地是由人来拟订制度,脱离了人,怎么和制度本身斗争呢?现在你是不是打算传播什么爱的福音之类?”    
    “在这种斗争里有可能会存在爱的福音,而且如果有必要,总得有谁去担当吧?我们不能指望宗教,从多个方面说,宗教都不足以担当。”    
    总而言之,自从张号角因甘泰圭而知道那个地方开始,他就喜欢上那里的一切。其实,那里做出来的东西质量也不太高,要相信那是专家的手艺也有些难度,但这一点并没有让他觉得讨厌,反而更加心安理得。    
    可是那天,张号角与甘泰圭把腌萝卜当下酒菜,都已经喝了好几杯,也不但没看见主人,连华侨青年也没见着。可能是还没到吃晚饭的时间吧,再加上外面下着雨,因此屋里只有他俩。半晌后甘泰圭抬头问厨房帮手,主人去哪儿了?对方回说半个月前那华侨青年就已辞职不干了;从几天前开始,连主人也不知什么原因总放下饭馆的事情出门在外。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脸上禁不住浮现出担心的表情。果然从打开的厨房门能看见完全陌生的面孔不时闪过。    
    甘秦圭听说了这一情况心情开始变得不安,以至垂下了眼睛。张号角看了看他,而后把视线转移到并排挂在他头顶一侧的三幅画上。是眼熟的东洋画,因长久暴露在灰尘和光照中,早已褪了色,看起来皱巴巴的。那些画从主人开始接手这家餐厅时就在那里,很多人都对继续挂那些画表示异议,但是主人不仅毫不在乎,反而表现出更痴迷于它们的样子。三张画中左右两张是在哪儿都能见得着的神仙图。不过仔细一端详,就能发现两幅画的背景风光与其他神仙图不一样,既不那么秀丽也不那么幽深,而且画上十多位人物的举动和表情笔触祥和,反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焦虑和不安。大部分情况下,那类画呈现出静态的非现实化的氛围;然而这些却是动态的,而且不够写实。因此主人面对那些表示异议的人们,斩钉截铁地说那些画中表现的世界毫无疑问是地狱的情景,以此拒绝更多的猜测。挂在那两幅画中间的是长着大耳朵的关云长神将。接着主人的话来说,垂着漆黑的胡须、手执青龙偃月刀的他,应该是守地狱的门神或是阎罗王的左膀右臂,是监视整个地狱的将军。但是他对这位将军没说过只言片语。或许是因为他的两只眼睛望着两侧的地狱图,你推我挡而勉强形成均衡状态的缘故吧。
    “现在我才明白,我的想法、行为和话语,就是说我整个儿的存在,一头始终是扎在地狱里。曾经跟你说过,应该是从有一天我低头看自己的下腹部,清晰地感觉到地狱的存在开始,我就一头扎进了地狱里。从那时起我一刻也无法忘记,我自己的一只脚或是看不见的尾巴之类,始终贴着地狱那潮湿而不冷不热的泥土上。我不得不在现实中看到地狱。”    
    “那么你是否因为在现实生活中也沉浸在地狱里,因此随时隐藏到地狱里,或是用沾满泥土的脚和尾巴给别人的人生也涂上地狱之漆呢?”    
    “不是那样的。我把我自己和人世间看成地狱,然而是快乐的地狱。展现在我眼前的这快乐地狱里,我们所经历的痛苦的实体赤裸裸地显露出其真面目,并与我们共存。因为是掀开了原本隐藏着的痛苦之幕,所以是地狱;但是因为我们可以与那份痛苦肌肤相连,所以是快乐的地狱。我想尽可能积极地活过这个地狱人生,却常被人们误认为是生错了时代甚至是精神病患者。”    
    “你告白自己自发性地关押在地狱里,那么这次我应该用告白的语气说什么呢?对了,我的内部始终共存着好几种矛盾的感情。比如感伤与破坏性的欲望之类。当我因为悔恨或悲伤而鼻子发酸的时候,会有一种想用拳头砸玻璃窗的冲动。换句话说,我打架的时候感到无限难过,同时又有吃饱了的感觉;与此相反,在有气无力的时候反而心情舒畅,同时有肚子饿了的感觉。”    
    “是的,我现在似乎能懂得你了。你因为这种自相矛盾的感情而成为比谁都踊跃的斗士,不但无限自私,而且会为微不足道的事情轻易哭泣。一句话,你是一个爱哭的懦夫。”    
    “你这么说不免有些夸大其辞。你这个人的秉性始终是相比必然更志向偶然;相比必需,更志向剩余。你自己也应该很清楚吧?可是这样下去你作为个体的存在也会有变为偶然、变成剩余的危险。你清楚这一点吗?”    
    “我并不认为那是危险。假如现在的我最终只能变成那样的话,我会心甘情愿地接受。没错,现在我才似乎明白我们的分歧是从哪里开始的。我把人世间当成是快乐的地狱;与此相反,对你而言,这个世界是沉重而忧郁的庆典。这一点在我们各自的身上固定为某种判断的框架,不就是它使我们这样分开吗?现在我们是不是应该意识到,那些往往使我们分开的东西实际上什么都不是,只不过是随时与我们实际存在的人生条件有机地、偶而还巧妙地勾结在一起,控制我们的幻觉而已呢?快乐的地狱究竟是什么,忧郁的庆典又是什么呢?现在你能诚服这句话吗?要不先别考虑诚服与否,你能完整地接纳我的这些话吗?”    
    “看来你是想把我也牵扯进你现在的想法中,徒然夸张痛苦的姿态。你是想让自己相信,自己越过我靠近了时代的核心。”    
    “也许是这样吧。但是时代的核心就像手榴弹,只要它一炸开,几米半径以内以至属于那个时代的所有存在都无法躲闪那些弹片。就算那个手榴弹没有爆炸,他们也不得不抱着那份危险性生活,因此一时间也无法解脱。如果说他们之间有什么差异的话,那就是有的人是站着的,有的人是坐着的,而有的人是躺着的。在那样的处境中,靠近中心还是远离中心能成为本质性的问题吗?是否会有比它更重要的问题呢?”    
    “在你看来那些差异不是很重要是吗?当然,并非是站着的人小看坐着的人和躺着的人,或是躺着的人冷眼旁观站着的人。尽管如此,怎么可以忽视站着、坐着和躺着之间存在的重大差异呢?没有这种差异,你的地狱又怎能完整呢?”    
    “当然,我的地狱既不完整也不完美,我只不过是从现在起想把我所目睹的地狱当成我人生的圆心或球心。把人生从叫作地狱的深渊提上来扩散到所有方向。如果必要的话,即刻把人生塞进那个叫作地狱的窟隆中,我都可以在所不辞。”    
    夜越来越深,厨房里的人也都回家了。室内空荡荡的,但是两个人为了等主人归来,一直坐在角落里继续喝着酒。不过,为了不喝醉,他们很节制,只是时而用嘴唇抿一点点。虽然没有互相说出来,但是他们相信,就算是再晚,主人也一定会出现在他们面前。他会拖着因什么事情而弄得疲惫不堪的身子、面孔憔悴地出现在他们喜欢的那两幅地狱画面前。然后坐到他们旁边一声不吭地、长时间地、愣愣地望着那些画。    
    “我们经过如此长时间的、头挨着头的讨论,是否可以创造一个所谓的宣言呢?那么它的内容将会是什么样的呢?什么人都可以对我们发布宣言,并希望我们自己铭记在心,比之他们……”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是不是应该干脆像憎恨敌人一样憎恨彼此呢?是不是那么做才能彼此守护、同时守护自己呢?”    
    “现在我把你放在眼前,默想你的死亡。刚才听你话的瞬间,我看到了你活着的死亡。于是我闭着眼睛看着你的尸体,愉快而舒心地沉浸在对你的冥想之中。当我重新睁开眼睛,我看到了活着的我的尸体。希望那时你也和我一样沉浸在对我的死亡的冥想之中,就像我现在为你做的那样。或许那就是你真正期望着的。反正我已经像尸体一样倒插在我的地狱里了。”    
    他们已经看了好几次表,这时交换了一下“是不是就到这里”的眼神。甘泰圭想到主人或许喝醉回来后直接倒在里屋睡着了的可能性,于是打开厨房旁边的门,大概地看了一下里面。尽管气温已回升了不少,但尚未完全脱离换季时期。他担心屋里会不会太凉。正当此时,大门伴着“哐”地一声被打开了,主人终于沉着发青的脸往里走来。当发现愣愣地站在那儿的两个人时,他的双眼发出高兴与喜悦的光芒。    
    但是他可能是太疲劳了,连那似隐似现的目光也难以维持,很快他耷拉着肩膀又往里走了几步,而后轻轻转向侧面,向着墙壁上挂着的画,右手两指贴着太阳穴轻轻敬了个礼,这才满脸笑容地向他们伸出手,热烈地、紧紧地握。    
    几幅画在透过窗户刮进来的寒风中轻轻摇曳着,但是他们就那样纹丝不动地站了良久。

四、深深的抽屉

   星期一中午时分,甘泰圭走进一家宾馆的自助餐厅。可能是时间有些早,整齐而鳞次栉比地摆放着桌椅的室内,除了忙忙碌碌的男女服务员以外看不到任何人。他走到出入口旁的窗户边,想俯瞰一望无际的、稠密地干涸在一起的汉城市区。但是抢先映入眼帘里的却是满天的烟雾。应该洒满明媚而温暖的阳光的都市上午的大气,因布满无数的灰尘粒子而变得雾蒙蒙的。望着这副光景他有一种仿佛在泥、水被搅成一团的小溪里扑腾一样的感觉。    
    当他像离开灰堆一样转过头来时,看到室内中央有一只大乌龟,尾巴冲着他坐在宽敞的大理石台子上。与龟头相反的方向,即冲着他的方向,有一只老鹰犹如马上就要踏到龟背上一样,正瞪大眼睛,高仰脑袋舒展着翅膀。这两只动物都无与伦比地透明。它们之所以比被烟雾浸透的汉城市大气层还要透明,是因为都是用冰做成的。在室内自动温度调节器的调节下,它们坚固地保持着最初的姿态。不过它们肯定也在以我们觉察不到的速度慢慢融化着。但是就算它们不得不融化,看着它们的人们或它们自己也没有必要因此而焦虑。因为只有在冰完全融化成水的时候,它们才能释然身体,就像自身融化的水变成水蒸气一样用力振翅飞向天空,或是沉入自身融化的水中,自由地游来游去。    
    把甘泰圭约到那里的《当事人》报社政治部长,直到室内的座位半满了才出现。他们平时在酒桌上遇到过,因此多少有些熟悉。他表示先轻松愉快地用完餐,然后再讨论工作上的事情。甘泰圭当然无法放松心情,比吃菜更勤快地频频举起酒杯。他不知道这位在报社的部长为何以这种方式招待自己,只要杯子里一空,对方立刻就又给满上了。部长打电话邀请他的时候,他也问了好几次有什么事情,可对方的回答总是见了面再说。    
    终于酒足饭饱,头和肚子一起变得沉甸甸的。部长又让端来两杯咖啡,这才点起一根烟说道:    
    “好歹我是在报社里写东西、做编辑的人,而甘兄也是做杂志的人;既然这样,我想以彼此理解的立场来开这个头。我想拜托甘兄的不是别的,就是前些日子生命处于危机状态,而后好不容易又重新回生,从而引起人们关注的所谓最后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事情。就是想请甘兄引见一下,做一次对那位先生的专访。如果由我们来做不方便的话,能否请甘兄先过目一下我们的提问纸,然后再和那位面谈,或是单纯地记录他自己想说的话?甘兄也知道,据传闻前任政权曾与那位交涉过入阁问题,但遭到他的拒绝,结果此事成为祸根,不久便遭监禁。我认为不管算是澄清事件真相,还是恢复自己名誉,不管是以证词形式还是别的什么形式,在过世之前,就当时的真实情况留下一些话,无论对他自己还是对我们,都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当然,如果他本人有这个意愿的话,在他去世之后以遗稿或遗言的形式发表也是可以的。”    
    甘泰圭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因为想起了不知什么时候在报纸上看到的对最后一个无政府主义者的报道。当时没怎么注意看,不过也许写那篇文章的就是这位部长。部长一边把抽到了一半的烟扔进烟灰缸,一边再次开口道:    
    “事实上这期间我们也企图与那位先生接触过,但不知是因为人老了只剩下固执,还是原来就那么顽固,记者们找到他,他却连见都不见。有一次我也亲自去找过,但也同样吃了闭门羹。    
    随着部长的的话,甘泰圭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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