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瑟-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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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竹君放下手里的茶杯,点点头:“的确如此。商业上过于保守,好处是谋定而后动,坏处是每每落人一步,不进则退;过于冒进,好处是敢为人先,坏处是失了稳定持重,易为蝇头小利所诱惑。这个平衡实在是很难拿捏。”顿了顿,她继续说道:“你父亲外放的调令已经下达,职位是北省清平洲昌乐县县令,中秋节过后便赴任。我只担心,我们离开京城之后,没了辖制,有人会趁机浑水摸鱼。银子少赚些倒也罢了,就怕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乱子来。”说着,她低低地叹了口气:“针无双头利,蔗无两头甜。凡事总要有取舍,这也是没法子的事儿,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冯晓瑟得知冯子康已经定下了外放的事宜,先是一喜,而后听了李竹君的担忧,沉思片刻,道:“林夫人娘家乃是商业巨擎,她果断干练,与母亲乃是闺中密友,关系密切,不如将咱们再京城的生意托付与她?”
李竹君眸光一闪,却又很快平淡下来,缓缓地摇了摇头:“不妥。她名下也有一大摊子生意,本就分身乏术,这是其一。其二,咱们的生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林夫人不接吧,未免负了彼此的情谊;接吧,万一亏损或者出事,不但要担上责任,只怕两家的情分也就没了。所以请林夫人偶尔照看可行,至于托付就罢了。”
冯晓瑟想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心思转了一圈,忽然灵光一闪:“不如就请二伯和二伯娘帮忙吧。母亲的玉容阁不是与二伯娘的娘家有生意上的往来么,也不需要他们涉入过深,只要每月固定查账,让各处掌柜们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就是了。”
李竹君笑了:“这法子倒是不错。”一边说,一边轻抚着她耳旁的小发辫,温柔地:“瑟儿,难为你了,别的姑娘不是醉心于琴棋书画,便是勤练女红,你却早早肩负起了家务俗事。”
“母亲说的哪里话,您正教我掌家理事的本领呢,比那些风花雪月有用多了。”
见李竹君精神倦怠,神情疲惫,冯晓瑟关切地问:“母亲,您不舒服。”
李竹君抬手抚了抚额头:“这几日身子不爽利,总觉得头昏乏力,食欲不振,也许是天气闷热的缘故。”
冯晓瑟起身,走到李竹君身后,双手替她揉按着太阳穴:“还是请个大夫瞧瞧吧。”
适中的力度,让李竹君的身心得到了极大的舒缓。她闭上眼,像是要睡着了一般,许久,才轻声道:“小事而已,别担心。”
无声的宁静。
于世事喧嚣中,于灯红酒绿中留存着一方温暖的、纯洁的心灵净土。
李竹君睁开眼,从小木几上拿过一张纸片:“瑟儿,你看看吧。”
“母亲,这是?”
“宫里送出来的消息。”
冯晓瑟知道李竹君有自己的消息来源,当下也不多问,接过,飞快地浏览了一遍,失声道:“大姐姐她实在是太冲动了。”
原来,冯修容与平婕妤发生了争吵,冯修容仗着位分高,便命平婕妤罚跪。平婕妤体力不支,晕倒在地,太医诊断,她已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陛下一怒之下,罚冯修容禁足,闭门思过,其实也就等同于幽禁在永福宫中。
李竹君无奈道:“身为女子,能够理解冯修容流产后的感伤,无论谁是谁非,她毕竟生活在后宫之中,必须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本以为省亲之时,老太太和大太太为了家族的兴盛,为了冯修容的将来,定会将道理掰开了揉碎了与她分说明白,哪知她还是这般无所顾忌。君心难测,宠爱难得,就不知这次惩罚过后,冯修容是否还能维持往日的风光呢?”
冯晓瑟沉吟:“陛下似乎没有给大姐姐的闭门思过定下明确的期限。”
李竹君觉得额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正是呢。可以禁足十天半月,若是动动手脚,拖上一年半载也不是不可能。我最担心的,是冯修容心中的怨气越积越深,丧失了理智,迟早会犯下抄家灭族的大罪。”
想想冯晓瑟说的魇胜之术,李竹君就觉得不寒而栗。胸口有一股气息在酝酿,想要压抑,却不住地翻涌,一阵恶心的感觉袭来,她猛地捂着嘴,剧烈地干呕起来。
冯晓瑟一惊,再也无心思理会纸片上关于冯修容的消息,她慌忙拿过唾盂,李竹君弯下身,对着唾盂大口大口地呕吐着。
冯晓瑟轻拍着她的后背,十分担心:“母亲,您是不是吃错了东西?”
好一会儿,李竹君才吐完,缓过气来。冯晓瑟将她扶到贵妃榻上躺着,又斟了一杯茶:“母亲,漱漱口。”
李竹君有气无力,就着冯晓瑟的手含了两口茶漱了漱,这才觉得胸口的憋闷散去了些。见冯晓瑟忙着去拧帕子,说道:“这些活让丫头们做就是了。”
冯晓瑟拿着温热的帕子替她擦了擦脸,道:“无妨的,我照顾母亲也是一样。现在感觉怎样?好些了么?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李竹君憔悴的眉眼又渐渐鲜活起来:“瑟儿别担心,母亲已经好多了。不必请大夫,如今天晚了,府里各门落了钥,进出不便,兴师动众的,没得让人背后嚼舌根,说我轻狂。瑟儿你也累一天了,早些回屋歇着吧。”
冯晓瑟犹豫着:“母亲,我还是不放心,要不今儿我留下照顾您,好吗?”
“我这儿丫头一大堆,哪里用得着你。回屋歇着吧。母亲答应你,明儿一早就请大夫来。”
“好吧,那我先回屋去了,母亲您好好休息。”又不放心地叮嘱着:“如果不舒服,就差丫头过来喊我。”
李竹君笑着:“好,母亲记住了。”
第35章()
转天清晨。
黑暗悄悄地溜走,清新的薄雾笼罩大地。晶莹透亮的露珠闪烁在草间,太阳从天边探出头来,挥洒着热情而爽直的光芒。
因着李竹君身体不佳,冯晓瑟心中惦记,晚上睡得不沉实,早早醒来,匆匆吃过早饭,带着两个丫头,便朝李竹君屋子走去。
百灵远远地迎出来,对着冯晓瑟福了福身,粲然笑着:“六小姐早。”
“百灵姐姐早。母亲可好些了?”
百灵应道:“太太精神不错,已经用过早饭,胃口还好。今儿一早太太便差人去请洪大夫,如今洪大夫正在为太太诊脉。”
冯晓瑟稍微放下心来,只听百灵又道:“昨儿六小姐买下的茄子已经送来了,存放在小厨房里。厨娘想问问六小姐,是把茄子加入日常的菜谱里还是六小姐另有安排?”
“做两个新菜式尝尝鲜便罢,列入菜谱就不必了。剩下的茄子就做成腌蒜茄子吧。”
“是,回头我就交代下去。”
正说着,就见喜鹊将一位老人送了出来,他须发皆白,身材清瘦,穿一身青袍,行止中很有几分仙风道骨。老人身后,跟着一位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肩头背着药箱。
冯晓瑟忙上前,笑容漾满脸庞:“洪大夫好。”
洪大夫摸着胡子,笑眯眯地:“多日未见,六小姐身量又长高不少。”
洪大夫曾任太医院同知,医术高明,从太医院致仕之后,经常被达官贵人请到府上看诊。
“洪大夫,母亲昨日呕吐得厉害,不知得的是什么病症?”冯晓瑟问。
“三太太并无大碍,正在屋里歇着,详细情况,六小姐一问便知。老夫不便多言,就此告辞。”洪大夫说完,也不待冯晓瑟再问,带着小医童便走了。
冯晓瑟微微蹙眉,狐疑着进了屋,见李竹君躺靠在罗汉床上,腰后塞着一个引枕。她一身半新不旧的家常衣裳,乌发只用绿玉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脸色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透着浓浓的喜气。
“母亲。”
“瑟儿你来了。”
“今儿洪大夫怎么神神秘秘的?问他话他也不说。”
李竹君挥手对着屋子里的丫头们说道:“你们先下去吧。”
冯晓瑟心中暗想,洪大夫口风严密,难道是母亲对他嘱咐过什么?
看着丫头们离开的背影,冯晓瑟这才拉着李竹君问道:“母亲?”
李竹君抿嘴笑着:“我并未得病,是怀上了身孕。”
她月事推迟了多日,加上最近身体的变化,心里已经隐隐地有了预感,只是出于谨慎,就连冯子康,她也未露口风。自诞下冯晓瑟之后,李竹君便没再生育,如今确诊怀孕,大喜过望之余,心里又有两分紧张。
冯晓瑟眼睛一亮,欢喜地:“真的?太好了,我要添弟弟妹妹了。洪大夫有没有交代下注意事项和禁忌?饮食要怎么调理才好?”
李竹君笑道:“我是过来人,生下你哥哥和你,有经验的。”
冯晓瑟点点头,又问:“派人通知了父亲不曾?”
“还不曾。”
“为何?”冯晓瑟不解,这是天大的喜事啊。
李竹君的表情略微凝重,道:“还有两月便是中秋,中秋之后,你的父亲便要外放任职,如果这时候宣布我怀上了身孕,恐怕老太太不会同意我跟随你父亲一同赴任。我们精心安排了许久,决不能在关键的当口出岔子。”
冯子康争取外放职位,是瞒着老太爷,老太太进行的,到了不得不坦白的时候,可以想象将要面临怎样的一场暴风骤雨。但调令下达,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纵然老太爷、老太太再不满,也只有接受。
李竹君怀孕,又为事情增添了变数。老太太向来厌恶冯子康,没事尚且要闹三分,何况送上门的把柄,她定是要折腾一番。老太太大可以以怀孕为借口将她留在府里,而让侍妾跟随,或者干脆给冯子康再纳两个姨娘服侍。这样一来,就违背了冯子康的初衷,毕竟他是一心想要将妻儿带离京城这个漩涡。
怪不得李竹君在诊脉之后特别叮嘱了洪大夫不得泄露,原来根源就在此处。
“母亲的打算是?”
“瞒着,能瞒一时是一时。幸而月份小,还不显肚子。”
“母亲您是一定要跟着父亲走的,老太爷、老太太那边,实在不行,请昌国公府外祖母出面交涉吧。只是京城到北省路途遥远,您的身子能否经得住长途跋涉?”
李竹君轻轻地抚摸着平坦的小腹,柔美的脸上泛着母性的光辉:“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既然是上天的恩赐,让我将他带临到这个世界,我便要尽我所能,爱他、护他,健康快乐地成长。”
这是世界上最真挚的心声,这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图画,冯晓瑟静静地凝视着,心中的那一份守护的执着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母亲,我想进宫。”她旧事重提。
李竹君脸色一沉:“不是说好了不再提这事儿吗?瑟儿,万事有父亲和母亲,你只要过好自己的日子,旁的不要多想。”
“母亲,我在命途之中看到的未来,父亲并未外放,您也没有怀孕。我们微不足道的力量,却实实在在地推动着命运在改变。离开京城,远离老太爷的是非圈子,如今我们将要做到了。而最大的一个危机正在酝酿,我们无法预料大姐姐什么时候会变得疯狂,不顾一切,所以我必须进宫,将一切消弭于萌芽。为了父亲,为了您,为了哥哥,为了还未出生的弟弟妹妹,为了我们这个家,我必须进宫。”
李竹君的心情十分复杂,尤其是冯晓瑟那一句“为了父亲,为了您,为了哥哥,为了还未出生的弟弟妹妹,为了我们这个家”戳中了她的心。
牵挂的越多就越难做出选择。
“瑟儿,你让母亲怎么能够忍心,怎么能够心安,将所有人的幸福建立在你的牺牲上。”
也许是拥有了一段异乎寻常的人生经历,也许窥见未来仿似渡过了一生,冯晓瑟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成熟和聪慧。
她浅浅地笑着,神情如常:“母亲,进了宫未必会苦,也未必会在宫里耗费一生。我想过了,我可以做个宫女,不显眼,这样便可在一旁悄悄地观察着大姐姐,如果发现她有异动,我再想法子制止她。何况宫女侍奉是有年限的,二十五岁便可以出宫。”
李竹君瞪了她一眼,脸色越发难看:“宫女为奴为婢低人一等,在主子面前贱如蝼蚁,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打杀。你是我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虽说不上娇生惯养,但怎么也不可能让你去受这般苦难。再说了,冯家好歹是官宦人家,出了个二品修容,若是有女儿入宫为婢,怕是脊梁骨都要被人在背后戳弯了。这个念头不可再有。”
冯晓瑟咬着唇,垂下头:“母亲,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李竹君脸色缓和下来,柔声道:“关心则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