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瑟-第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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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兴见吴名如此说,也跟着道:“谢娘娘关心,奴才也不累。”
长恭帝瞥了他俩一眼:“下去先歇着,一会儿再上来伺候。”
“陛下身边哪能没人伺候呢。”吴名陪笑道。
“敏才人不是在这么?”
吴名心细,看着眉眼高低,能将长恭帝的心思猜个五六成,想了想,他便拉着赵兴:“谢陛下恩典,那奴才们,便一旁躲懒去了。”
长恭帝朝吴名摆了摆手,直到吴名将厅堂的隔扇门轻轻合上,他放下银筷子,凝视着冯晓瑟,清俊的脸上笑容散尽:“冯晓瑟,在你的心中,朕是不是那种小肚鸡肠,不分青红皂白的昏君?”
冯晓瑟讶异:“陛下何出此言?”
“朕记得,朕是让你的贴身侍女去给朕做吃食,而这些,分明是你做的。”
早在冯晓瑟端着托盘进来时,长恭帝便发现,她褪去了手腕上的玉镯,手指上的玛瑙戒指。
“陛下洞察入微,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您。”
长恭帝冷哼一声:“你担心什么?朕会因为一顿饭迁怒于你的婢女?你这算是阳奉阴违,还是欺君?”
冯晓瑟紧张得手心冒汗,她刚刚只是全神贯注于完成任何,却没想到这一层,的确是疏忽了。
面上不显,依旧带着微笑:“奴婢从未敢有半点忤逆陛下的心思,奴婢只是仰慕陛下,想要亲手为陛下做羹汤而已。
长恭帝目光灼灼:“你仰慕朕?”
冯晓瑟干脆利落地:“当然。”
“何谓仰慕?”
冯晓瑟绞尽脑汁地想着该如何回答长恭帝抛过来的一个紧接着一个的问题:“陛下锐意求治,仁贤爱民,奴婢崇拜您,敬重您。”
两人便就这样对视着,目光交汇之处,他像是个攻击者,势如破竹;她像是个防守者,步步为营。
“骗子。”长恭帝轻轻吐出两个字。
冯晓瑟猝不及防,心思一动,眼神凝不住,散乱了。
“冯晓瑟,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你那夜在内织染局对朕说,你看见了施仲茂驮着尸体走进梅林时一模一样。你在骗朕,你明明心慌,却要装作镇定从容。朕不喜欢,朕要你用最本真的面孔来面对朕,不准欺瞒。”
冯晓瑟深深地吸了口气:“陛下,无论奴婢用何种面孔来面对您,奴婢发誓,奴婢这一生,将永远忠于您,绝不背叛。”
深宫斗争,无声无息,又无处不在。她再怎样小心谨慎,总有卷入漩涡的那一天。
冯家没有给她任何的资源,冯家老太太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她要趁着年轻貌美,博得陛下欢心,只要怀孕生下孩子便是大功一件。昌国公府还在观望,并未派人联络她,李竹君身在北省,远水救不了近火。
没有足够的能力自成一派,随时随地会成为炮灰。只有投靠某一方势力,寻求庇护,方才能得到保全。
但,冯晓瑟不愿投靠任何宫妃一方的势力,包括皇后。经过了施家树倒猢狲散,可以看出长恭帝与四侯的博弈已经到了针尖对麦芒的地步,后宫自然也不能幸免,定然有四侯的势力存在。
连国江山姓连,只有陛下才是血脉嫡裔。四侯的权势已经到达了顶点,想要再进一步,除非改朝换代,又或是废了,杀了陛下,推举还是娃娃的大皇子上位。
这种情况下,陛下不仅仅在朝堂上需要力量对抗四侯,在后宫也是需要帮手,为他压制四侯埋在宫里的棋子。
然而,要得到陛下的庇护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至少,得有这个价值。今夜的机会实在难得,冯晓瑟将思考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陛下,奴婢愿为您的马前卒,去做您想做而又不方便做的事。”
贤妃吕婵月,贵妃高柔嘉,她们各自的家族非常的善于明哲保身,在长恭帝和四侯间游刃有余,而为了拉拢这一派看似中立的势力,长恭帝和四侯都对他们做过不少的妥协。
当初南省光善侯李廉的外甥女德妃慕容清溪进宫,长恭帝有意地捧起她,利用她家族的势力,与贤妃,贵妃相争,德妃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将贤妃和贵妃死死地压着。
但让长恭帝失算的是,德妃竟然诞下了子嗣。这对四侯来说绝对是个天大的好消息,也为他们划下了底线,若是长恭帝苦苦相逼,则撕破脸,废帝,拥立小皇子。
长恭帝的眸光一点点地变冷,如同刀锋,锐利得让人无处可藏。许久,他轻声地:“你不得不忠于朕,你的性命就在朕的手里,朕可以让你生,可以让你死,可以让你生不如死。”
冯晓瑟斩钉截铁地:“奴婢杀了绿玉,陛下随时可以将奴婢治罪,以性命来威胁,没有必要。奴婢忠于陛下,不是因为奴婢怕死,而是因为陛下是君,是正统,忠于陛下就是忠于连国。奴婢不会背叛陛下,因为奴婢不会背叛自己的国家。”
“你是忠于朕?还是忠于连国的陛下?”
冯晓瑟不语。
长恭帝逼问道:“如若有一天,帝位上坐着的人不是朕,你还会忠于朕吗?”
冯晓瑟抿着唇,半敛着眼帘,长恭帝可以看见那浓密的睫毛在微微地颤抖着。
她的思绪很混乱,她只是想要陛下的庇护而已,从未想得那样深远。
“奴婢忠于陛下,以及陛下认可的继承者。”说完这句话,冯晓瑟下意识地握紧双拳,眼眸中透露出执着,坚定。
“别忘记了你今夜说过的话。”
“若有违背,活着,便遭天打雷劈;死了,坠入修罗地狱,永世沉沦,无法超生。”
长恭帝的眸光柔和下来,她很聪明,聪明得让他觉得惊喜。
好似抱怨一般,他低声道:“饭菜都凉了。”
突兀的转折,让冯晓瑟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奴婢端下去热一热吧。”
“不必。”长恭帝拿起银筷子,低下头继续吃着。
第69章()
“你的手艺还不错。”
不是山珍海味,也不是鲍参翅肚,普普通通的吃食,红红绿绿地搭配着,先不论好吃不好吃,单看着就觉得讨巧。牛肉加入了香料,去了腥气,肉香纯正,一点也不肥腻,这正合了长恭帝的胃口。
剑拔弩张烟消云散,两人的对话又回到了闲话家常那般。冯晓瑟笑着:“陛下喜欢就好。”
“府里头,你的父母和长辈是怎么称呼你的?”
“瑟儿。”
“那朕往后就唤你瑟儿。”
“好。”
冯晓瑟没有料到,此刻她随意地应着这一声,即将为她惹来大麻烦。
和她相处很舒服,身上没有呛人的香气,脸上没有浓郁的脂粉,清清淡淡,一如花瓣上那净透的露珠,如沐春风。
不知怎么的,让他不胜烦恼的承平郡王的风流韵事,便脱口而出:“瑟儿,如果你的哥哥,喜欢上了一个妓子,非要将她带回家,给她一个名分,你猜测,你家里的长辈,会有何反应。”
冯晓瑟一怔,转而抿唇轻笑:“不瞒陛下,其实冯家是出过这种事的。”
“哦?”长恭帝抬眸看她,来了兴趣。
“我的祖父当年,不顾族中长辈的反对,执意纳了一名歌妓为妾。因为我年纪小,当年的事情了解不多,只知道那女子后来是难产而亡了。所以陛下才刚的问题,家族里的长辈也许会睁只眼闭只眼,但奴婢的母亲,一定会是很强硬的。”
长恭帝道:“反对是正常的,若是强硬仍不奏效呢?便只有睁只眼闭只眼么?”
冯晓瑟并未正面回答,只道:“我的母亲是在全德郡主跟前长大的。”
长恭帝知她必不会说些无关紧要的废话,便顺着她的话头,道:“朕知道,全德郡主是你的外曾祖母。冯三夫人李氏,乃是是昌国公府的四小姐,全德郡主的嫡亲孙女。”
冯晓瑟点点头继续说道:“也许才子总是多情些。不单单冯府,当年昌国公府也有过这样的事儿。
我母亲的叔父,当年就曾经对一位青楼的清倌儿非常着迷,为她作画,为她写诗。当时族中长辈已经退了一步,愿意他纳之为妾,但他不同意,说是那女子太美好,为妾委屈了她,定要八抬大轿娶她回家。
外曾祖父生气极了,甚至请出了家法惩罚与他,可就是这样大的压力之下,他与那歌妓越发的蜜里调油,形影不离。
后来,外曾祖母全德郡主在阖族人面前,对他说,既然他要追求爱情,而放弃家族的责任,那么他可以与那歌妓双宿双栖,但那以后,便不再是昌国公府的儿子了,不能享受昌国公府带给他的富贵和权势,往后昌国公府也不会再给予他庇护。
他没有犹豫,便选择了爱情,用自己平日里攒下来的钱给那清倌儿赎身。当他离开昌国公府的时候,外曾祖母命人将他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昌国公府的一张纸片,他都不能带走。”
长恭帝听得入了迷,喃喃道:“全德郡主就这样狠心,硬生生地将亲生儿子赶出家门么?”
“外曾祖母爽快利落,最恨拖泥带水,那杀伐果断的气势,只怕很多男人都不如她。”
长恭帝深以为然:“后来怎样了?你继续往下说。”
“后来,如果是在戏文里头,自然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才子佳人幸福到白头。只是,生活不是戏文,爱情在现实面前,微不足道。”
冯晓瑟默了默,好似在感慨,又好似在沉思。长恭帝凝视着她,并未出言打扰,只听她继续道:“他带着那女子,租赁了一个小院落,暂时安定下来。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两人很快乐,没有人干涉,没有人指手画脚,可以抚琴吟诗,也可以彻夜狂饮。
但好景不长,他的银子总是有限,花完之后,生活便陷入了窘迫。这时他才发现,他引以为傲的所谓才华,竟然毫无用处。此时他心中还是很硬气的,无论如何不愿回昌国公府求饶。他去往旧日的好友处借钱,可别人看他好似看个叫花子,三言两语便把他给打发了。为了养家糊口,他不得不在街面上支起了一个摊子,替人写信、读信,以赚取微薄的银钱。
两个人都是享受惯了的,当餐餐吃着糙米,甚至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当穿着粗布衣裳,所有的脏活累活都要亲手去干,那种身体上的疲惫和心理上的落差,不是人人都能够承受。
贫苦的生活,充斥着琐碎和无奈,当爱情的热度褪去,两人便只剩下相看两相厌。
某一日,那女子变卖了能够变卖的所有,席卷了家里为数不多的银钱,走了,从此不知所踪。”
长恭帝沉吟:“爱情输给了现实。”
“我想,真正的爱情应该是经得起考验的。怪只怪他们爱上的只是各自的表面。”冯晓瑟淡淡地:“故事还没有完结。他和那女子生下了一个女儿,那女子狠心,连孩子都不要了。
那时候的他,应该是很绝望吧,家徒四壁,身无分文,为之付出一切的爱情成了笑话,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娃娃。
最终,他不得不服软,不得不承认,他错了,大错特错。他抱着孩子,回到了昌国公府,在祠堂里头跪了三天三夜,请求原谅。
全德郡主原谅了他,家族也从新接纳了他。但是,家族不承认他的孩子,孩子被送到郊外的庄子上养育,十三岁时,聘给了外地的一户普通人家,从没回过主家一次。
长辈的私事,作为小辈,本是没有资格置评,但母亲还是将这个故事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我,并且训诫我,人生在世,必须遵守规则,承担责任。浪子回头固然可贵,但人不是孤立地活在世上,或许自己的错误,会为他人带来难以估量的伤害。”
她的双眼温和,宁定,亮如星子。
长恭帝这才恍然,原来她竟以为,为情所困的人是他。她在提醒他,可以犯错,却不可以一错再错。
长恭帝莞尔一笑,也不多做解释,饮尽了水晶杯里的酒:“朕明白了。”
两人都默契地没有点明故事的主角,他如今是从二品的翰林院掌院院士,在天下士子心中有着崇高的声望。不堪回首的往事已然被尘封,但那个无辜受累的女儿,也许终将会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从丹秀楼出来,长恭帝心里轻松了许多,仿佛有许多恼人的杂念被清扫一空。
动作可真快啊,他手底下的人方才将他与皇后讨论皇位继承者的归属一事泄露出去,马上承平郡王便与一个妓子沸沸扬扬,街知巷闻地坠入爱河,无法自拔。究竟是有人想污了承平郡王的名声,使他与皇位无缘?还是承平郡王心甘情愿地做一场戏,要避开皇位之争?
长恭帝仰望夜空,那浩渺的星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