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瑟-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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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面面相觐,羡慕有之,嫉恨有之。
“知道了,你先退下。”文皇后目光扫视了一圈,微笑道:“既然是陛下的旨意,本宫料想,应该是没有了异议。那么毓秀宫从即刻起,归由敏充媛执掌。本宫先派人过去归置收拾,敏充媛先准备着,择一吉日,便搬过去吧。”
冯晓瑟展颜欢笑,在旁人看来,是炫耀,是志得意满,十分的刺眼。只听她说道:“嫔妾多谢皇后娘娘。”
“举手之劳而已。敏充媛该多谢陛下才是。”
“是,多谢皇后娘娘提点。”
文皇后颔首:“好了,今日事毕,各位回吧。”
贵妃最先站起身,狠狠地瞪了冯晓瑟一眼,紧抿着双唇,拂袖而去。德妃不声不响,紧随其后。
贤妃走到冯晓瑟身前,笑道:“恭喜敏充媛得偿所愿了。”
冯晓瑟浅笑:“多谢贤妃娘娘。”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登高必跌重,敏充媛,你可明白?”
冯晓瑟凝视着贤妃,人淡如菊的她长相只能算得上是清秀,但那一双眼睛的魅力却让人无法忽视,流盼中带着琉璃般的晶莹神采。
冯晓瑟应道:“是,多谢贤妃娘娘教诲。”
贤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午后。
云散雨收。
雨水浣洗过后,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的水汽,带着清新的味道。
紫薇花开。粉雕玉砌,花朵或大或小,花色或浓或淡,簇拥成球,在重重绿叶中娇媚地微笑。
“多福,出宫的日子一日日地临近,可我怎么觉着你愁眉锁眼,是有心事么?”
丹秀楼后侧,有一个不大的花圃,闲来无事时,冯晓瑟喜欢在这儿四处转转,看看蓝天白云。
压抑似乎无处不在,不能倾诉,也不能释放,只能自己默默承受。丹秀楼好像是一座牢笼,硬硬地将她压在深不可测的底处。
“没有。娘娘,奴婢很好。”
多福跟在冯晓瑟身边,闻言怔了怔,垂下头,轻声应道。
冯晓瑟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目光灼灼,亮的惊人,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多福,你还未曾学会说谎。”
多福避开了她的视线:“娘娘,奴婢没有说谎。”
冯晓瑟轻叹一声,有些落寞地:“咱们到底是生分了,是么?”
多福慌乱,跪倒在地:“娘娘,您对多福的恩德,多福便是粉身碎骨也不能报答万一。”
冯晓瑟也不叫她起身,望着她的眼中晦涩难明:“我不要你粉身碎骨,我只要你的真心。”
多福当然可以有自己的打算,但冯晓瑟不希望她有所隐瞒。
难道这个皇宫里,就真的容不下一份纯粹的情谊吗?
多福咬着唇,红了眼眶,许久,才开口道:“娘娘,不是奴婢有心要隐瞒您什么,只是……奴婢知道您的不易,所以不想再让您为奴婢忧心。”
“多福,你要知道,你和仙娘玉娘一样,是我的人,无论再难,只要我能,便会护着你们。”
“是,娘娘,奴婢知道了。”多福深深地吸了口气,将眼泪忍了回去:“娘娘,奴婢想着出宫之后,回家乡看看,然后就回到京城来。”
多福的话出乎冯晓瑟的意料:“为何?与家人团聚不是你一直以来的心愿么?”
“奴婢不能生育了,想来也不会有人家愿意娶这样的媳妇。相见好同住难,如果奴婢一直留在家里,也许爹娘不会在意,兄长弟弟呢?嫂子弟媳呢?奴婢不想给家里增加负担,也不想家里因为我而生出矛盾。”
的确,女子不嫁人,不仅自身,就连家族都会受到旁人非议。
只听多福又道:“奴婢想,回到京城之后,自立为女户。”
凡有夫有子,不得为女户。无夫,无子,则生为女户,死为绝户。
冯晓瑟皱着眉:“何至于此。姻缘上头,讲究缘分。退一万步说,若是南方人品好,靠得住,为填房也无不可。”
多福摇摇头:“奴婢已经决定这一辈子都不嫁人了。这些年,奴婢攒下一点银子,还有娘娘您的赏赐,回到京城之后,奴婢会买下一个小院子。许多老太监、老嬷嬷,年纪大了,病了,伺候不动了,又或是旧主子离世了,他们便没了依归。宫外头的亲人离散,寻不着了,宫里头再没有他们的一席之地,最后只能凄凉地死去,一张破席,送到净乐堂。我想,将他们接出宫来照顾,给他们养老送终。”
第74章()
冯晓瑟久久地凝视着多福,她那一双清澈的眼,让冯晓瑟感到愧疚,上前,将多福扶起:“多福,对不起,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多福惶恐,忙道:“娘娘这话可折煞奴婢了,您是为了奴婢好,奴婢知道的。”
冯晓瑟此时也约莫猜到了多福心事重重的原因,照顾这些老太监老宫女并不容易,衣食住行,单单是银钱上头,就不是一笔小数目。
她道:“多福,我知道你心善,可宫里年迈的老太监、老宫女太多了,你如何能够管得过来?这担子太重了,不是你一个人可以扛得下来的。”
多福抿着唇,道:“娘娘,奴婢已经反反复复考虑过了,不是一时冲动。奴婢进宫时,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全靠着老太监、老嬷嬷们教导,经验就是这样一辈儿一辈儿地传下来的。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人都会有老的那一天。其实,宫里已经有不少的人在默默地照顾着他们,您当初请容素嬷嬷给我治伤,照顾我,给了她的银子,嬷嬷就大部分都用在了这上头。”
冯晓瑟眼前不禁浮现出容素嬷嬷那矮小瘦弱的身影,却想不到她竟然有这样仁善的心怀。
“那么你要如何维持生计?”
“奴婢想过了,等到安定下来,奴婢可以接绣活来做。”
冯晓瑟叹息:“多福,你选择了一条很孤独的路,你真的决定了么?不后悔?”
放弃追求家庭的幸福,去照顾那些非亲非故的老人。
多福很坚定:“不后悔,女子的一生,不一定非得嫁人才能圆满。”
也许会有人觉得她傻,但她的善良是冯晓瑟最为珍惜并且想要守护的:“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么便去做吧。
我在城外,有几个庄子,回头,挑出一个,把地契给你,你什么时候从家乡回来了,就什么时候住到庄子上去。你出宫前,我再给你一笔钱,该置办的东西都置办好,摊子支起来,便可以接老太监老宫女到庄子上去了。”
“娘娘……”
“你先别忙着拒绝,听我一句话,既然你有这份心,那咱们就得把事情做好。我的庄子上,有屋子,现成的就可以住人;有田亩,你可以安排还能干的动活儿的人来耕种,种出来的收获卖了,赚到了银钱,又可以养活庄子上的人。这是良性的循环,不然,只靠着你一个,能养活多少人?”
多福想着,的确是这个道理。她心中很激动,她知道这对于她而言,已是最好的结果:“娘娘,多福不知该如何感激您……多福多谢娘娘的大恩……多福代那些可怜的老太监老嬷嬷多谢娘娘的大恩……”
说着,多福跪在地上,纳头便拜。
“快起来。我不是为了他们,我只为了你。我只盼你能够快快乐乐地过日子。”
在冯晓瑟的心中,始终觉得是自己的出现,改变了多福原本的命运,所以她愿意尽一切的努力,来弥补。
一连七天,长恭帝临幸丹秀楼。
毓秀宫装饰一新,铺宫,赏赐如同流水一般抬入,迎候着新主人的驾临。
不知从何处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说是敏充媛深得圣心,很快便要晋位正一品淑妃。
宫妃们,无论是向来和睦的,还是心有嫌隙的,不约而同地团结起来,因为冯晓瑟风头太劲,威胁太大,必须将她打压下去。
冯晓瑟被孤立,除了文皇后依然对她和颜悦色之外,其余的宫妃,冷淡的,嘲讽的,暗中下绊子的,多不胜数。
尚功局司制司给冯晓瑟送来了正二品九嫔的朝服、吉服和常服,司珍司送来朝冠、玉佩和玉圭,却被多福请来的容素嬷嬷发现,在不起眼的小细节处有许多逾越规制之处。
她当然不会忍气吞声,于是,在请安时,当着一众宫妃的面,向文皇后告了一状,声言尚功局办事不力,浑水摸鱼;尚功局尚功才疏学浅,尸位素餐。
长恭帝闻讯,龙颜大怒,便要问罪,并撤了尚功局尚功之职。
六尚局的首席女官,为尚宫,尚仪,尚服,尚食,尚寝,尚功,正五品,辖下二十四司。
六尚局的女官虽然品阶不高,但因其掌管皇家一应事务的特殊地位,以及在宫中的资历、人脉,权势不容忽视,当中的许多人甚至得到宫妃和朝堂官员的逢迎,与各世家大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最终,在文皇后的周旋之下,尚功局尚功逃过一劫,只推出了两名正八品掌制、掌珍出来受罚便了事。而文皇后也借着这个机会,对六尚局着手进行整治,在某些关键的位置,换上了自己的心腹。
这一役过后,宫妃们对冯晓瑟的态度明面上是有所收敛,暗地里却更为忌惮。
盛夏的夜晚,有微风沉醉。
冯晓瑟将宣纸铺开,挥洒笔墨。
“娘娘,多福带容素嬷嬷一同求见。”玉娘轻手轻脚地走近,低声说道。
明日就是七月初一,多福出宫的日子,选择此时面见,想来是有要紧事。
冯晓瑟放下笔,手搁在一旁的铜盆里撩了撩水,接过玉娘递来的丝帕:“让她们进来吧。”
“奴婢给娘娘请安。”
“老奴给娘娘请安。”
容素嬷嬷和多福一见冯晓瑟,便跪倒在地磕头。
冯晓瑟微微讶异:“起来吧。这儿没有外人,何须行如此大礼?”
容素嬷嬷挺直腰杆,正色道:“老奴代那些年老的兄弟姐妹叩谢娘娘大恩。”
冯晓瑟听了,便明白了容素嬷嬷所指,笑着:“嬷嬷要谢,便谢多福吧,她心善,我不过是举手之劳。”
容素嬷嬷道:“老奴才们,苦了一辈子,累了一辈子,小心翼翼一辈子,到了老,无非是想吃上几顿安乐茶饭,有个养老送终的地方。可是宫里,是容不下没有用处的,拖后腿的人。如今终于有个安稳的落脚之处,老奴才们无不感激涕零。
若不是娘娘仗义出手相助,单凭多福一个无钱无势的孩子,根本很难成事。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奴婢今日便斗胆,愿依附于娘娘的羽翼之下,效忠娘娘,不离不弃。求盼娘娘不要嫌弃奴才们的卑微之身,给予奴才们庇护。”
冯晓瑟看着多福和容素嬷嬷:“你们起来说话。”
“是,娘娘。”
多福搀扶着容素嬷嬷起身,随后,两人恭恭敬敬地站着。
冯晓瑟问道:“嬷嬷,以我所知,积年的老太监、老嬷嬷们,都有着颇为丰厚的体己,想来足够养老,为何还要这般大费周章?凭着你们的能耐,应该不难做到,为何在多福之前,就没有人去做呢?”
容素嬷嬷叹了口气:“娘娘,纵然是奴才,也分三六九等,底层的多,真正能得主子欢心和信任的,毕竟是少。不瞒娘娘,好些年老多病被迁出宫去的老人,身上拢共也只有几两银子而已。无亲无故,老弱病残,等到身上的银子花光,也就只有等死的份儿了。就算是体己丰厚的,也得担心死后无人收敛,做个孤魂野鬼。
多福是个实心眼的孩子,看不得人受苦。她对我说出她的打算时,我并未放在心上,因为这件事不但劳心劳力,而且牵扯到宫中,除了善心和坚韧不拔的毅力,还必须有外力的支持,否则坚持下来难。可是没料到娘娘愿意出手相助,这让奴才们看到了希望。”
冯晓瑟微笑:“嬷嬷,明人不说暗话,我入宫时日尚浅,许多弯弯绕绕我不懂得,对宫里的老奴才说不上怜惜,帮着多福,只为了全她的心愿,并未曾想过要从任何人身上得到好处。”
容素嬷嬷点头:“奴才明白。奴才们看重的,正是娘娘这份不掩饰,不做作。奴婢记得初见娘娘那时,娘娘自己身上还带着伤,很狼狈,但娘娘首先关注的,是多福,为她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帖帖。多福能有今日,全仰仗着娘娘的回护。在宫中,有情有义,很是难得。”
“以真心换真心罢了。”
容素嬷嬷抬眸:“请娘娘给奴才们一个机会,以真心换真心。”
冯晓瑟听了,心念飞转,容素嬷嬷话里提到的,是“奴才们”,表明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决定,而是他们这个团体中所有人的共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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