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瑟-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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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并不大,穿过镂空红曲柳雕花月洞门,便是内室。并没有太多的宫人随侍,除了仙娘,便只有玉娘侍立在冯晓瑟的一旁。
冯晓瑟身穿葱绿色绣迎春花对襟褙子,云白色月华裙,佩一套二十三件金镶宝石头面。她端坐在三扇紫檀描金牡丹花罗汉床上,好似一朵独对岁月的花,又好似一抹随风聚散的云,华而不俗,艳而不佻。
李竹君愣愣地望着冯晓瑟,冯晓瑟也静静地回望着她。
常常有些细碎的思念萦绕着梦境,李竹君看着那张明朗的笑脸,听着轻轻的呼唤:“母亲。”
无法抑制心中的激动,也无法抑制心中的苦涩,李竹君鼻子一酸,眼泪便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她并未忘记了规矩,如今的冯晓瑟,是君王的枕边人,再也不是那个缠着她撒娇的小女儿。李竹君伏跪在地,口中说道:“臣妇冯门李氏给敏充媛娘娘请安,愿娘娘平安顺遂,福寿延绵。”
冯晓瑟含着泪,受了李竹君的全礼,毕竟宫里宫外,君臣有别。她站起身,快步来到李竹君身边,弯下腰,将李竹君扶起:“母亲快快请起。”
李竹君站定,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泪水,抬起头,细细地再次打量着冯晓瑟,她的身量比三年前要高了一些,脸庞褪去了稚气,淡然中蕴着一缕婉约的风情。
“家里可好?”
对亲人的牵挂,便凝聚在这一句话之中。
李竹君点点头:“好。”
“父亲,兄弟们可好?”
“都好。”
“母亲生育弟弟时,我并未在身边,还未曾见过弟弟的模样呢。”冯晓瑟的声音带着两分怅然。
李竹君心中越发酸楚,她哽咽着:“娘娘可好?”
冯晓瑟笑道:“好,我很好。”
九重宫厥,高处不胜寒,如何能好?
李竹君颤抖着唇:“娘娘……”
时间并未冲淡记忆,反而越发的清晰。每每想起冯晓瑟入宫前向她拜别时那坚毅,明澈的双眸,李竹君的心里似乎总会被一根细线所缠绕,勒得生疼,仿佛是叫她一生别忘记。
那是要伴随着一生的愧疚和遗憾。她不知道,如果时光可以重来,她是否依旧会坚持当初的选择。
她从来都是这样的懂事,这样的贴心,那双蕴含着笑意的眼眸,仿似三月里春风化雨,温婉而又从容坚定。
一个家族,本该由男人顶天立地,如今却让女儿柔弱的双肩来庇护,到底是喜还是忧?
想到这里,李竹君心下一凛,多少收敛起了哀哀切切的情绪。木已成舟,事已至此,再多的眼泪也已经于事无补,还不如硬起心肠,好好为了这来之不易的局面多做谋算。
轻抿了一口茶,蒸腾的热茶香气四溢。只听冯晓瑟又道:“母亲疼爱我,您的心思我明白,只是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这一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无论将来如何,我不后悔。”
不后悔。
李竹君一声叹息:“当初本想着你在寿康宫为女官,有淑宁太妃关照着,不会受什么委屈。寻着机会,将冯……妙宁仙师那件事情解决,到了年龄便放出宫去。哪里料到……”
还有一个李竹君无法也不敢说出口的现实,以冯晓瑟的品貌、家世,出嫁必然是门当户对,宗妇正妻,当家主母,而君王的妃嫔,再风光,再得宠,也不过是妾。
冯晓瑟笑笑:“人算不如天算吧。”
沉默,像是一条寂静流淌的河。它从此经过,带走了喧嚣。
许久,方才听冯晓瑟开口说道:“宫中的生活,也并没有外间传闻的那样动荡不安。女子的一生,随波逐流,即便我循着普通女子的路走下去,谁又能保证,一定能够幸福?”
的确,大家族里的夫妻,即便是琴瑟调和,男人的后院里也难免有一两房的妾室。女人为了争宠自然就会有争斗,惨烈程度虽然是不及宫中,但若是论及花样百出,只怕是不遑多让。
见李竹君若有所思,冯晓瑟继续道:“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今日的执念说不准明日就会被摒弃。终归,我入宫的心愿已经达成。战战兢兢也好,如履薄冰也罢,冯家到底是保住了。今后……”冯晓瑟默了默,终于说出了她的决定:“今后,我要尽我所能,得到最至高无上的权势。”
最至高无上的权势,意味着皇位。
李竹君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难以置信地:“瑟儿你……”
冯晓瑟打断了她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您和父亲,兄弟,还有冯家,昌国公府李家,成为我最坚强的后盾。”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当生杀大权掌握在别人的手里,任人宰割之时,心惊肉跳,夜不能寐,这种日子,实在太过煎熬。
冯家是躲过了一劫,但下一次,是否还有这般的幸运?
李竹君百感交集,她有自知之明,和宫中其他高位妃嫔相比,冯家只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而她的娘家昌国公府,也仅仅是金玉其外,名声好听而已。冯晓瑟是否高估了自身和冯家、李家的实力?但转念一想,冯晓瑟曾经窥探得天机,她做出的决定必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断不会以卵击石。
第86章()
李竹君思来想去,终于开口,沉声说道:“娘娘,火中取栗,太过危险。作为母亲,惟愿孩子一世平安喜乐。”
她已然不奢望冯晓瑟能够得到幸福,但最低限度,至少能够平安。
冯晓瑟苦笑着:“母亲,如水行舟,有许多时候,并非我所愿,只是不得不为之。”
李竹君摇摇头,她清楚地知道这当中的凶险:“退一步海阔天空,何必非得去争?要得到那巅峰的权势,别人先不说,文皇后和文家,就已经是不可逾越的障碍。”
文皇后,端正平和,除了没有诞育皇子之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位完美的皇后;文家,世代书香,能人辈出,不仅在连国仕子中拥有崇高的威望,而且极得历代君王的信任。
在李竹君的想法里,要对下一任皇帝施加影响,冯晓瑟能做到的,似乎就只有成为现任君王的皇后这一条路了。
冯晓瑟抿着唇:“我不会与皇后娘娘为敌,放眼整个后宫,也许只有她,有容人之量了。”
李竹君秀眉紧拧,神思如同电光火石一般,她不由得冲口而出:“瑟儿,你……”
冯晓瑟迎上她的目光,抬手,止住她的话,轻轻地点点头。
有那么一瞬间,李竹君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到回过神来,又觉得十分的震撼,就好似有滔天的巨浪不断地冲刷着她的心灵,她实在是没有想到竟出现了这种可能,怪不得冯晓瑟的意志如此坚定,然而也只有这个原因,能让冯晓瑟决定破釜沉舟了。
许久,许久。
李竹君的心平静下来,她理解了冯晓瑟的心情,已然到了这一步,的确如同冯晓瑟所说,不得不为之。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既然已经决定了,那便勇往直前吧。冯家,李家,定会是娘娘您最坚强的后盾。”
冯晓瑟上前,盈盈的笑脸似乎带着如释重负,她紧紧握住李竹君温暖的手:“谢谢您,母亲。”
通往皇座的道路,千难万险,无异于在刀锋上跳舞,在钢丝绳上行走。而来自亲人的支持无疑是温暖的,能够给予她力量的。
李竹君笑着看她,无需言语,心意相通。
“母亲,如今府里头的情势如何?”冯晓瑟问道。
李竹君想了想,道:“妙宁仙师出宫,大房失去了最大的依仗,一蹶不振是必然。虽然老太太百般维护,但在老太爷的坚持之下,大太太还是交出了管家权,被送到小佛堂清修,如今府里掌家的是老太太。”
长恭帝将永福宫厌胜之事给压了下去,但冯家老太爷却从某些蛛丝马迹中敏锐地察觉出了什么,果断地将大太太软禁起来。
冯晓瑟沉吟:“母亲,虽然您才从北省回京不久,但冯家的掌家权必须尽快握在手里头,否则后宅不宁,始终是大患。”
李竹君点点头:“我明白。老爷身负皇恩,从七品小官跃升至官居正四品,自然有不少眼红的人,老太太始终偏心大房,若是有兄弟不和的传闻传出,对你父亲定是非常不利。”
“老太爷与四侯的关系,必须做个了断。陛下是仁慈的,但陛下的耐心总是有限的。”
李竹君面色一沉:“老爷已经与老太爷有过密谈,事关冯氏一门的存亡,想来他很快就会做出决定。”
冯晓瑟喃喃道:“但愿老太爷能以宗族的利益为上。”
那带着些许无奈的话语,让李竹君觉察出了一丝疲惫。李竹君心中微微生疼,花样的年华,却不得不承担着如此的重负。
时间不会因为人的快乐或者痛苦而稍作停留,它悄然无息地,依然故我地前行着。
相聚的欢欣渐渐被分别的浓浓惆怅所掩盖。
迎接李竹君入宫的那名太监已在毓秀宫门外等候,将李竹君送出皇宫去。
冯晓瑟亲自将李竹君送到殿外,李竹君哽咽着:“娘娘,您多保重。”
冯晓瑟眼里闪动着泪花,依依不舍:“放心吧。过些日子,您再递牌子入宫,便又能够见面了。”
这时,仙娘托着一个红绸垫底的漆盘,走到冯晓瑟身旁:“娘娘。”
冯晓瑟从那漆盘里拿起一块翡翠雕琢而成的长命锁,翡翠通体深绿,温润莹然,好似有水光在流动着。长命锁约莫有半掌大小,正面,雕凿着“长命富贵”四字,背面是威风凛凛的麒麟纹样。
“这是给弟弟准备的,祝愿他平安康泰,多福多寿。”
李竹君珍而重之地接过:“臣妇谢娘娘赏赐。”
冯晓瑟轻声地:“去吧。”
“是。”李竹君走出两步,好似想起什么,忽又回过身来,低声地对冯晓瑟说道:“马美人,您要多加小心。从北省回京这一路同行,臣妇与她曾经打过交道,她说话轻轻柔柔的,很是淡然平和的模样。但,能让光烈侯千里迢迢送她入宫,必定有其过人之处,不可不防。”
马美人,闺名若梅,北省光烈侯马氏旁支。她可谓是不负若梅之名,琼姿花貌,体态风流,气质带着三分清冷,好似一支孤梅雪中凝香,美得不食人间烟火。更为让人惊叹的是,她天生带着一股异香,非花非麝,若即若离,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飘散,这一刻却让人销魂蚀骨。
当她出现在长恭帝的面前,四目相投的刹那间,长恭帝呆住了,那从未曾忘记的翩翩身影,温婉笑颜,如梦境一般降临。明明知道不是她,但心中仍然抑制不住地喜悦,原来无论流逝了多少的岁月,他依然渴望见到她。
当夜,长恭帝召马若梅侍寝,转天,便晋封她为正四品美人,此后更是日日相伴,形影不离,赏赐如同流水般源源不绝。
马美人横空出世,光芒璀璨。要知道,宫中最得宠的德妃和敏充媛,初封的位分,也不过是正五品的才人。
只是这一回,后宫异常的风平浪静。低位妃嫔有酸楚,有嫉妒,但都识趣地不敢表露在面上。高位妃嫔心知肚明,马美人无论相貌、身姿,与沈太傅的孙女沈菀心有七八分相像,她有着常人难以匹及的宠爱,却是因为成为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这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说到底,君王也只是凡人。凡人就会有弱点。
沈菀心,便是长恭帝心中永远难以挣脱的枷锁。除了那份纯澈的感情,更多的,是长恭帝对于自己身为君王,却无能为力的怨愤。
冯晓瑟道:“我明白。”顿了顿,她又道:“请您详细查查她的身世、来历,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立于不败之地。”
李竹君点点头:“我尽快去办。若是有消息,便送往城外多福的庄子上,那边会安排送进宫来。”
多福的庄子依靠着冯子康和李竹君的帮助,日子过得祥和安乐。而李竹君也在庄子上挑选了几位经验丰富,身体康健,又愿意入冯府的嬷嬷为管事。相比起宫中小心翼翼,处处留心的日子,在冯府的生活要轻松随意许多。这几位嬷嬷本事了得,不过几天功夫,便协助李竹君将后院打理的井井有条。
“宫外的一切,便都拜托您了。”冯晓瑟郑重地说道。
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再多的叮咛,始终无法真正的安心,百转千回,心中还有说不完的话,凝成一句:“切莫委屈了自己。银钱上头,只管花,不够了往外头递句话就成。”
宫中是最富贵的地方,同时也是最现实的地方,媚富贱贫的势利眼最是不缺。
“知道了。”
再多的不舍,终于还是要分别。李竹君怀着深深的担忧,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