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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部分

张爱玲文集第5卷-第40部分

小说: 张爱玲文集第5卷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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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三郑重提起这一点,但是船长究竟犯了什么罪?鞭笞怠工逃跑的水手,是合法的。密
契纳代船长洗刷,但是也承认他“也许”克扣伙食——吞没九十磅乳酪,多报咸肉,造假帐
。至于扣食水,那是他太功利主义,省下水来浇灌面包果树。后来他第二次衔命去取面包果
,澳洲海洋探险家马太,福林德斯那时候年纪还小,在那条船上当士官,后来回忆船上苦渴
,“花匠拎水桶去浇灌盆栽,他和别人都去躺在梯级上,舐园丁泼撒的琼浆玉液”。士官尚
且如此,水手可想而知。
  邦梯号上有个少年士官偷了船长一只椰子,吃了解渴。船长买了几千只椰子,一共失去
四只,怪大副追查不力,疑心他也有份。在这之前几天,派克利斯青带人上岸砍柴汲水,大
队土人拦劫,事先奉命不准开枪,因为怀柔的国策。众寡不敌,斧头、五爪铁钩都给抢了去
。土人没有铁器,异常珍视,拿去改制小刀。回船舰长不容分辩,大骂怯懦无用。
  在塔喜堤,船长曾经把土人馈赠个别船员的猪只、芋类和土产一律充公,理由是船上只
剩腌干食品,需要新鲜食物调剂,土产可以用来和别处土人交易。大副有个土人朋友送了一
对珠子,硬没给他拿去。但是这都不是什么大事,等回国后去海军部告发,还有可说,中道
折回押解交官,一定以叛变罪反坐。不但是十八世纪的海军,换了现代海军也是一样。五十
年代美国名著小说改编舞台剧电影《凯恩号叛变》(“TheCaineMutiny”)
——亨佛莱波嘉等主演——本来是套《叛舰喋血记》,里面一碗杨梅的公案与那四只椰子遥
遥相对,但那只是闹家务,要不是战时船长犯了临阵怯懦的罪嫌,不然再也扳不倒他。
  克利斯青不是初出道,过了许多年的海员生活,不会不知道里面的情形,竟想出这么个
屎主意,而且十分遗憾没能实行,可见他思路不清楚。影片中迟至抵达辟坎岛后,才倡仪回
国对质,更不近情理,因为中间有把船长赶下船去这回事,有十八个人跟去,全挤在一只小
船上,在太平洋心,即使能着陆,又没有枪械抵御土人,往西都是食人者的岛屿。这一个处
置方法干系十九条人命,回去还能声辩控拆船长不人道?
  密契纳这篇翻案文章纯是一面倒,也不能叫人心服:“无疑地,福莱彻·克利斯青的原
意是要把船长与忠心的人都扔到太平洋底,但是叛党中另有人顾虑到后果,给了布莱一干人
一线生机”这未免太武断,怎见得是别人主张放他们一条生路,不是克利斯青本人?书
中并没举出任何理由。而且即使斩草除根,杀人灭口,一年后邦梯号不报到,至多两年,国
内就要派船来查,这条规则,克利斯青比他手下的人知道得更清楚。
  还有白颜等两个士官、五名职工没来得及上小船,挤不下,船长怕翻船,喊叫他们不要
下来:“我不能带你们走了!
  只要有一天我们能到英国,我会替你们说话!”
  克利斯青不得不把这几个人看守起来。大船继续航行,经过一个白种人还没发现的岛,
叫拉罗唐珈,岛上土人胆小,也还算友善,白颜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选作藏身之地,却在英国
人已经发现了的土排岛登陆,土人聚集八九百人持械迎敌,结果没有上岸,驶回塔喜堤,补
充粮食,采办牲畜,接取恋人,又回到土排岛。这次因为有塔喜堤人同来,当地土人起初很
友好。
  他们向一个酋长买了块地,建造堡垒。克利斯青坚持四面挖二丈深四丈阔的水沟,工程
浩大,大家一齐动手,连他在内。不久,带来的羊吃土人种的菜,土人就又翻脸,誓必歼灭
或是赶走他们,一次次猛攻堡垒,开炮轰退。渐渐无法出外,除非成群结队全副武装。生活
苦不堪言,住了两三个月,克利斯青知道大家都恨透了这地方,召集会议,一律赞成离开土
排岛,有十六个人要求把他们送到塔喜堤,其余的人愿意跟着船去另找新天地。
  密契纳为了做翻案文章,指克利斯青抛弃同党,让他们留在塔喜堤,军舰来了瓮中捉鳖
,其实是他判断力欠高明,大家对他的领导失去信心,所以散伙。回塔喜堤,诺朵夫认为是
怪水手们糊涂,舍不得离开这温柔乡。大概也是因为吃够了土人的苦头,别处人生地不熟,
还是只有塔喜堤。仗着布莱一行人未见得能生还报案,得过且过。克利斯青为了保密,大概
也急于摆脱他们,把白颜一干人也一并送到塔喜堤上岸。
  第一次船到塔喜堤的时候,按照当地风俗,每人限交一个同性朋友,本地人对这友谊非
常重视,互相送厚礼,临行克利斯青的朋友送了他一对完美的珍珠,被船长充公未遂。这种
交友方式在南太平洋别处也有,新几尼亚称为“库拉”
  (kula)——见马利脑斯基(B.Malinowski)日记——两地的友人都
是一对一,往来馈赠大笔土特产或是沿海输入的商品,总值也没有估计,但是如果还礼太轻
,声名扫地,送不起也“舍命陪君子”。收下的礼物自己销售送人。这原是一种原始的商业
制度,朋友其实是通商的对手方,也都很有大商人的魄力。连南美洲西北部的印第安人也有
同样的制度,直到本世纪五十年代还通行。都是交通不便,物物交易全靠私人来往,因此特
别重视通商的搭档,甚至于在父子兄弟关系之上——见哈纳(M.J.Harner)著《
吉伐若人》(“TheJivaro)——塔喜堤过去这风俗想必也是同一来源,当时的西
方人容易误解,认为一味轻财尚义。克利斯青最初准备只身逃亡,除了抛撇不下恋人,一定
也是憧憬岛人的社会,满想找个地图上没有的岛屿,投身在他们的世界里。但是经过土排岛
之难,为了避免再蹈覆辙,只能找无人荒岛定居,与社会隔离,等于流犯,变相终身监禁。
不管这是否他的决定,不这样也决通不过。
  白颜住在塔喜提一年多,爱上了一个土女,结了婚。英国军舰来了,参加叛变的水手们
被捕,白颜等也都不分青红皂白捉了去。原来出事那天晚上,克利斯青正预备当夜溜下船舷
潜逃,在甲板上遇见白颜,托他回国代他探望家人,万一自己这次远行不能生还。白颜一口
应允。克利斯青便道:
  “那么一言为定。”不料船长刚巧走来,只听见最后两句话,事后以为是白颜答应参加
叛变。
  出事后,布莱指挥那只露天的小船,连张地图都没有,在太平洋上走了四十一天,安抵
马来群岛,是航海史上的奇迹。
  回国报案,轰动一时,英王破格召见。跟去的十八个人,路上死了七个,剩下十一个人
里面,还又有两个中途抗命,“形同反叛”,一个操帆员,一个木匠。到了荷属东印度,布
莱提出控拆,把这两个人囚禁起来,等到英国候审。结果只有木匠被堂上申饬了事,另一个
无罪开释。
  布莱在军事法庭上咬定白颜通谋。白颜的寡母不信,他是个独子,好学,正要进牛津大
学,因为醉心卢骚拜伦等笔下的南海,才去航海,离家才十七岁,这是第一次出海,与布莱
是世交,他母亲重托了他。案发后她写信给布莱,他回信大骂他儿子无行。这母子俩相依为
命,受了这刺激,就此得病,白颜回来她已经死了。
  布莱对白颜是误会,另外还有三个人,一个军械管理员,两个小木匠,布莱明知他们是
要跟他走的,经他亲口阻止,载重过多怕翻船,不妨留在贼船上,他回去竟一字不提。递解
回国途中,军舰触礁,来不及——解除手镣脚铐,淹死了四个。这三个人侥幸没死,开审时
,又幸而有邦梯号上的事务长代为分辩,终于无罪开释。布莱不在场,已经又被派出国第二
次去南海取面包果。
  这时候距案发已经三年,舆论倒了过来,据密契纳说,是因为克利斯青与另一个叛党少
年士官,两家都是望族,克利斯青的哥哥是个法学教授,两家亲属奔走呼号,煽起社会上的
同情。而且布莱本人不在国内,有人骂他怯懦不敢对质,其实他早已书面交代清楚,并且还
出版了一本书,说明事件经过。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也许是“日久事明”,军事法庭第二
次审这件案子,结果只绞死三名水手,白颜等三人判了死刑后获赦。
  十八世纪末,英国海军陆续出了好几次叛变,都比邦梯案理由充足,最后一次在伦敦首
善之区,闹得很大。但是镇压下来之后,都被忘怀了,惟有太平洋心这只小型海船上的风波
,举世闻名,历久不衰,却是为何?未必又是克利斯青家族宣传之力。我觉得主要的原因似
乎是:只有这一次叛变是成功的。不能低估了美满的结局的力量。主犯几乎全部逍遥法外,
享受南海风光,有情人都成眷属,而且又是不流血的革命,兵不血刃,大快人心。出事在西
历一七八九年,同年法国大革命,从某些方面说来,甚至于都没有它影响大。狄更斯的《双
城记》可以代表当时一般人对法国革命的感觉,同情而又恐怖憎恶,不像邦梯案是反抗上司
,改革陋规,普通人都有切身之感。在社会上,人生许多小角落里,到处都有这样的暴君。
  布莱除了航海的本领确是个人才,也跟克利斯青一样都是常人,也是他成为一个象征之
后,才“天下之恶皆归之”。
  邦梯事件后二十年,显然已成定论。船名成了他的绰号:“邦梯·布莱”。但是官运亨
通,出事后回国立即不次擢迁——军事法庭上法官认为有逼反嫌疑,责备了他几句,那是没
有的事,影片代观众平愤的——此后一帆风顺,对拿破仑作战,又立下军功。生平下属四次
叛变,连邦梯出事后归途中的一次小造反算在内。最大的一次叛乱,是他晚年在澳洲做新南
威尔斯州长,当地有个约翰·麦卡塞,现代澳洲教科书上都称他为伟大的开荒畜牧家,奠定
澳洲羊毛的基础,但是同时也是地方上一霸,勾结驻军通同作弊,与州长斗法,手下的人散
布传单骂“邦梯·布莱”:“难道新南威尔斯无人,就没有个克利斯青,容州长专制?”
  布莱无子,有六个女儿,那次带了个爱女与生病的女婿,到悉尼上任。现在的大都市悉
尼,那时候只是个小小英属地,罪犯流放所。布莱的掌珠不但是第一夫人,而且是时装领袖
,每次有船到,她母亲从伦敦寄衣服给她。一次寄来巴黎流行的透明轻纱长袍,黏在身上。
——法国大革命后开始时行希腊风的长衣,常用稀薄的白布缝制,取其轻软,而又朴素平民
化,质地渐趋半透明。那时候不像近代透明镂空衣料例必衬里子,或穿衬裙,连最近几年前
美国兴透明衬衫,里面不穿什么,废除乳罩,也还大都有两只口袋,遮盖则个。拿破仑的波
兰情妇瓦露丝卡伯爵夫人有张画像,穿着白色细褶薄纱衬衫,双乳全部看得十分清楚。拿翁
倒后,时装发展下去,逐渐成为通身玻璃人儿,布莱这位姑奶奶顾虑到这是个小地方,怕穿
不出去,里面衬了一条长灯笼裤,星期日穿着去做礼拜,正挽着父亲手臂步入教堂,驻军兵
士用肘弯互相抵着,唤起彼此注意,先是嗤笑,然后笑出声来。她红着脸跑出教堂,差点晕
倒。布莱大怒,没有当场发作,但是从此与驻军嫌隙更深。不久,他下令禁止军官专利卖酒
剥削犯人,掀起轩然大波,酿成所谓“甜酒之乱”(TheRumRebellion),
部下公然拘捕州长,布莱躲在床下,给搜了出来,禁闭一两年之久,英国派了新州长来,方
始恢复自由,乘船回国。
  诺朵夫书上末了也附带写“甜酒之乱”,但是重心放在白颜二十年后重访塔喜堤,发现
爱妻已死,见到女儿抱着小外孙女,因为太激动,怕“受不了”,没有相认。这书用第一人
称,从白颜的观点出发,一来是为了迁就材料,关于他的资料较多,而且他纯粹是冤狱,又
是个模范青年。侧重在他身上,也是为了争取最广大的读者群。无如白颜这人物,固然没有
人非议,对他的兴趣也不大。书到尾声,唯一兴趣所在是邦梯号的下落。
  白颜出狱后,曾经猜测克利斯青一定去了拉罗唐珈,是他早先错过了的,一个未经白人
发现的岛。“过了十八年,我才知道我这意见错到什么地步。”就这么一句,捺下不提了。
  读者只知道未去拉罗唐珈,是去了哪里,下文也始终没有交代,根本没再提起过。所以
越看到后来越觉得奇怪,憋闷得厉害,避重就轻,一味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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