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五常学经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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湾仔书院的老师都是性格巨星,老同学今天谈起无不津津乐道。我第八班的老师姓谭,同学称「老坑谭」,用间尺打学生是骂左打右,骂前打后。四十学生我考第十二也要留班。奇怪是开课时,留班没有位,我被升到第七班去。第七班的老师是Miss Lo,貌美如花,英语流利;第六班是周师奶,好人一个,教得用心。周师奶的妹妹叫Miss刁,教地理,英语了得,后来被人叫「潘师奶」而起诉诽谤,胜诉,传为佳话。
虽说龙蛇混杂,当年湾仔书院的同学了不起。他们是经历过大战乱的第一代,那些逃难饥荒饿不死,或日本仔杀不掉,或盟军飞机炸不中的生存者。年龄很不平均,财富相当悬殊,但经过刀枪不入的锻炼,这些同学眼观六路,临危不乱,反应快。与他们交往几年,我对真实世界的各种情况知得多了。
后来自己走经济研究的路,发觉很多行家才智过人,但对世事知得少,以理论推断容易有偏差。是的,可取的经济理论不多,也不湛深,只是运用起来可以搞得很复杂。以真实世界为范,我走的路是判断不同局限条件的重要性及其变化,推理永远是向浅中求:世界复杂,理论不够简单处理不了。另一方面,好些我很敬佩的经济学者,生活经历过的变化不多,喜欢假设局限,然后把理论推上去。这种局限简单而理论复杂的经济学,与我选走的路是两回事。他们以猜测局限起笔,理论可以搞得精彩绝伦,但对解释现象的命中率不高。
多年以来,我坚持一个假说的验证,一定要有两个或以上的可以观察到的变数才有机会成事。无从观察或看不到的变数,方程式写得怎样漂亮也是白费心思。以真实世界的局限条件起笔,考查虽然不易,但拿得准时对解释世事如有神助。这是湾仔书院的同学给我的启发了。高斯完全同意我选走的路,因为他自己也这样走。他对今天经济学的发展很悲观;近来我乐观一小点,因为感受到自己的坚持在行内开始受到注意。
湾仔书院进入了第五班,老师郭炜民对我有大影响。跟华英的吕老师一样,郭老师给我很多鼓励,但不管。逃学钓鱼老师不管是奇事,但郭老师在我失踪时好几次对班上同学说:「千万不要学张五常,你们学不来的。他可以在考试前夕翻几下书就过关,我只担心到高班时这样的态度应付不了。」
其实考试前夕我也没有翻书。一九五二年升上皇仁书院是得到郭老师的推荐。后来在皇仁被逐出校门,也与翻不翻书无关,而是因为一门主要科——中文作文——考五十九分,差一分不及格。同学们都说因为中文老师不喜欢我,故意留难。其实当时自己不是个好学生,离校几年不无好处。
一九八二年回港工作后,两次约见了郭炜民老师,感谢他知遇之恩。三年前听到他在加拿大。希望他还健在,好让我能在第一时间把将要出版的英语文章结集寄给他。
太宁街的日子(求学奇遇记?之五) (2005…07…08 17:44:30)
皇仁书院大名鼎鼎,今如昔也。那时刚好换了学班制:以前是从大数字升到小数字,进皇仁时转为从小数字升到大数字。一九五二入皇仁读第三级,今天的Form III是也。第一年留级。自己没有用功是实情,逃学依然故我。班主任闷得可怜,见我提问必定罚企或留堂。可幸他深近视,逃学不上课他不知道。也不是毫无建树:在同学李家伦的指导下,口琴比赛代表皇仁拿过奖,而校刊《皇龙报》发表过我两篇中语文章。
留级的第二年有点火花。班主任是黄应铭。跟此前的吕老师与郭老师一样,认为我自成一家,逃学理所当然。记得有一次,班上一位同学获全校象棋比赛冠军,大家在课室庆祝,黄老师进来,问庆祝什么,回应是一位同学拿了象棋冠军。老师说:「不是张五常?我敢跟你们打赌,张五常没有参加比赛。」八二年回港工作后,我见过黄老师几次,也感谢了他的知遇之恩。
被逐出校门可能是我平生的最好际遇。如果华英没有把我踢回香港,在华英升级读下去,我可能像当时的几位同学那样,在后来的韩战醉卧沙场。如果皇仁的第二年不是作文考试差一分,被逐离校,我不会因为求学无门而天天跑到太宁街去。
太宁街早就在地图上消失了。当年是西湾河向海的横街,又称第二街,门牌二十八个,最近海旁的二十七号是一九五四年我失学后天天必到的地方,到我一九五七年七月三十一日离港赴北美为止。我第一次到太宁街是一九四九年。在湾仔书院认识一位姓王名柏泉的同学,他的家是太宁街二十七号。我的家在邻近,到了柏泉的家流连忘返,因为那里的奇人异士屈指难算,吸引着我。在湾仔与皇仁读书不成,花太多时间在太宁街是一个原因,但后来在美国读书大杀三方,太宁街给我的智慧有大帮助。
介绍一下当时太宁街二十七号的常客吧。首先是柏泉有三个哥哥,加起来是四个才子。长兄名王深泉,当时写文章的笔名是秦西宁,后来是名诗人舒巷城。二兄王照泉,写粤曲的笔名是王君如,没有懂粤曲的人不知道他。三兄王礼泉,书法清秀,智力过人,下象棋潇洒利落。柏泉是小弟,样样皆能,无一不精。踢足球有几个香港甲组球员与后来成为国脚的黄文华,打乒乓球有我带去的后来获得世界冠军的容国团,下象棋有代表香港出赛的神童徐道光,玩粤乐有师傅黎浪然,打功夫有教头陈成彪……这些人的生活都不好过,但不容易找到那么多的不同行业的天才或怪杰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我跻身其中,听得多关于他们的造诣的古怪法门,组合起来自己随意挥洒。
于今回顾,太宁街昔日的能人异士有一个重要的共同点:他们没有一个算得上是受过高级教育。不值钱的十八般武艺了不起,但法门全部是他们自己想出来的!好比王君如,粤曲填词写到大师水平是毫无疑问的了,但他没有中学毕业。好比容国团,乒乓球的第一课是我教他的,但打到世界冠军的法门是他自己想出来。没有阿团当年日思夜想,中国的乒乓球今天不会雄视天下。好比徐道光,当年十五岁,傻头傻脑,不可能正规地学过下象棋,但多次与他倾谈,知道他有一套下棋理论,博大湛深,棋书没有说过。
是的,无钱求学就有这样的好处:你要逼着自己想出来。这是创作,不一定比专业训练的好,但没有成见的左右,新意来得容易。从广西逃难的日子起我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为了与妹妹活下去自己想办法。后来的玩意大都是自己想,自己发明或改进。太宁街遇到的怪才都是这样的人。武艺不同,他们谈得来是因为大家都达到很高的境界。大门常开,来者不拒,有不少好奇或要偷师的人混集其中,当年太宁街二十七号是个很热闹的地方。
今天不少经济学的朋友认为我是他们知道的最有创意的人。如果是对的话,那么我的秘方是先学创作然后求学,不是先求学然后尝试创作。求学一般求成见,是创作的大忌。
在太宁街的日子中,对我影响最深远的是舒巷城(王深泉)。深泉是战前香港英文中学毕业的番书仔,是当时太宁街唯一的算是受过正规教育的人。打工,深泉业余搞文艺创作,我认识他时他刚发表了后来脍炙人口的《鲤鱼门的雾》。深泉也写诗——古诗、新诗、打油诗等无一不精;填词——长短句的规格与声韵熟如流水行云。他也懂得唱粤曲,唱得如怨如慕。他是太宁街的文豪,是公认的才子,所有的人都尊敬、仰慕他。
深泉少说话,但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我是当时太宁街的唯一敢与深泉辩论的人。水平相差十万八千里,年龄相差十四载,我老是跟他吵起来,而他永远是奉陪到底的。什么都吵,最通常是吵文学。留级小子与文豪吵文学,没有人觉得奇怪,因为在拿沙时古文与诗词我背过很多,战后白话文又背过很多。不是真的懂,但深泉提到什么名章佳句我都可以背出来。三十年后写中语文章,深泉替我修改,感慨地说:「天下间没有谁可以那样随意地套用古人之句吧。」
我拜服深泉,因为他对文学的见解是他自己的发明,与学校老师教的是两回事。老师教平仄,教来教去我也不懂,但深泉只教一分钟我就掌握一百分。他对中外的文学创作知得很多,评论别开生面。我当时想,这些是学问了,但为什么学校老师不懂呢?
本来是脱缰之马,但遇到深泉后我知道山外有山,知道学问这回事不可以完全不学。
欧阳拔英与关大志(求学奇遇记?之六)
当年太古船坞为工人住宿在西湾河建造了五条街。太宁是第二街,太富是第四街。太富街十二号二楼是我出生地方,是母亲从一个亲戚转让过来的。这些「太古楼」在六十年代后期拆除了。
救过我们的平南县长欧阳拔英,解放前投奔香港,父母照顾他,让他和太太住在太富街十二号。那是离太宁街很近的地方,步行不到三分钟。太宁街晚上才热闹,日间有空我会跑到太富街与欧阳伯聊天。大约是一九五二年开始的了。
平南县长欧阳拔英是个很有学问的人。读过古书无数,见解精辟,书法隶书是我见过最好的了。在香港无所事事,他每天早上到太古喝茶,永远是普洱,一盅两件,然后闲坐家中。很喜欢见到我,要跟他谈多久都可以,倾囊相授。欧阳伯苛求,整本《古文观止》他只赞赏六篇:王羲之的《兰亭集序》,诸葛亮的前后《出师表》,李华的《吊古战场文》,苏轼的前后《赤壁赋》。知道这些我都背得出,他推荐我去背《东莱博议》。这本书今天的书局不容易找到了。
非常欣赏那些差不多任何中国古字都可以读得出、解得通的人。平生只遇到两个:五十年代的欧阳拔英与今天还健在的黄苗子。这可见中国的文字不是简单的学问。
欧阳伯是个古人,什么风水八卦掌相之类如数家珍,虽然他自己是信与不信之间。我从他那里知道中国的古文化重于泰山,要开采谈何容易。我也是从他那里知道前贤之见,就算错得离谱,总有一些可以启发我们的地方。我是受到欧阳伯的影响而后来对西方的古文化同样重视,把古今中外的传统融合起来。说实话,我对中国古文化的认识很肤浅,但与西方的结合起来,互相映照,够用。
重视传统起于欧阳伯的启发。跟他学书法,谈的是哲理,与四十年后拜师周慧珺所学的不同。周老师强调用笔,用墨,结字,变化。那是行草之道。欧阳伯只管隶书,谈的是藏锋储意。好几次他跟我坐在电车上,沿途给我品评商店招牌的书法。
一九五三年我在上环某旧书店见到一古拓本,叫《娄寿碑》,订价港元八十,当时是非常高的价格了。带欧阳伯去看,看了良久,他再去看几次,对我说,是汉碑,宋拓真本无疑,是他见过的最高的隶书了。我买了下来,今天还在。记载说《娄寿碑》拓本早就失传,最后收藏一个劣拓的是清代的何绍基。何绍基的影印拓本我有,字迹与我的一样,但石碑破碎很多了。宋拓孤本《娄寿碑》,隶书妙绝天下,不知今天值多少钱呢?
一九五三年父亲病重,不工作了,欧阳伯闲着,往往与父亲倾谈。一九五四年的某一天,父亲召我去见他。那时家境回复到战前的水平,他住养和医院的一间私人病房。是奇怪的父亲,我进入病房,他指着跑马场对上的青山,问我见不见到那里有一个农民在工作。跟着他严肃起来了,说:「有那么多子女,整生忙于养家,没有机会对你多说几句话。医生说我全部不妥,活到今天是奇迹,看来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了。你读书不成,到文来行(他的商店)学做生意我不反对。但年多来我与欧阳先生谈过多次话,每次都是关于你。大家同意,你是我们见过的最有可为的青年。要你到这里来只想说一句:我平生欣赏的是有学问的人。」
一九五四年离开皇仁后,到父亲在中环永乐街的文来行工作。没有工作可做,赚钱却不困难。理由简单。文来行是老字号的电镀原料进口商,适逢韩战,在美国的压力下多类工业原料不准进口——禁运是也。这样,拿不到进口证就没有生意,拿到进口证买家排队抢购,因为在禁运下供不应求。文来行是老字号,申请进口有优先权。赚钱容易,工作轻松。禁运电镀原料怎可以协助美国打韩战呢?想不通,但一些老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