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蕊重芳 作者:姒姜-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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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渊深思着明远的话,总是觉着有些莫名的凉意。文斓公主一事,是谋逆,是十恶之首,女皇除她,借了孙家的手。此次贬谪钰华夫人,也用了孙家的手,这二者之间有关系吗?若单单是对付钰华夫人,大可不必如此,这根本不能与文斓公主同日而语。那……莫非是敲山震虎?
相渊抬头望了望这禁宫瓦檐上的鸱吻,夏令的日光已亮射出来,带着热度,分外刺目。他吸了口气,又复低首瞧着自己的双手,不论在谁的眼中,他已确确是信王的人了呀!女皇若是猜忌信王,那又为何要用孙永航?他是他的女婿啊!还是……孙永航已知晓些什么,与女皇有了某些默契!一思及此,相渊不由僵直了背颈。
午后的日光带着炙人的热力,浓荫亦遮挡不了几分,蝉儿在梢头看不见的绿叶堆里嘶鸣,孙老夫人的灵前断断续续的总有着哭声,这前厅的闹腾,越发显得回影苑的一方清静。
骆垂绮洗了把脸,方才在大伯孙骥那儿也着实费了番口舌。溶月见她擦了脸,便上了盏酸梅汤,见骆垂绮脸上颇露冷意,她不由抱怨了句:“同是一家子人,怎么有人那么不识好歹!航少爷要是出了事,他们哪里就会好去!”
骆垂绮听得这话,倒是笑了,“哪能那么没见识!不过是后续事宜总要商量商量。”笑意隐在话尾,颇有些意味深长。然想到这番布置,就不免想到始作俑者的孙永航,骆垂绮眉色一敛,由这素日来的怨里又平添一股怒气,莫名的怒气。
溶月见她面色有异,也不多问,只把今日的一些丧仪事项一一细禀了,等她拿主意。
骆垂绮听了,忽然问了句:“溶月,你觉得青鸳适合待在这儿么?”清泠泠的杏子眼此刻意绪不明。
溶月一怔,随即回道:“我看是不错的!就冲她昨儿见菁儿不见了那神情,便知她的心底也是向着这边。”
骆垂绮点了个头,“想来是奶奶也曾嘱咐过她什么吧。”伸手揉了揉眉,她随口问了句,“菁儿呢?我刚在灵堂里没见着他,又回来吃桃米饼么?”
“呵呵,”溶月笑了声,重重点了个头,“也不知怎地,这么爱桃米饼,我昨儿做的几个全不见了,想也是菁儿偷溜回来吃的。也真是,正餐就没见他那么听话!”
“唉,这孩子,就是淘气!”骆垂绮笑叹了声,然却没有半分的恼意,“这会儿不知又溜去哪儿玩了!”
“小姐放心!我今儿已托历三娘嘱咐了门房,菁儿只在园子里玩,就由他玩吧!”溶月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池塘是上回做了铁规矩不许近的!菁儿素来听话,这个教训过了的错,他不会再犯的。”
“嗯。”骆垂绮应了声,又喝起酸梅汤,眼望着窗外怔怔地出神。
这间屋子原本是用作厨仓的,多年只堆放些大物件,少有人进出,因此便带了几分阴森。孙荻缩在一边的角落里,睁着一双略呈杏仁形的眼,乌溜溜地四处看着。
阿萍曾说过这里晚上有鬼,真的有吗?真的只在晚上出来吗?白天会出来吗?他不想怕,但脑子里却忍不住冒出这些疑问来。
他一直很听娘的话,也听春阳的话,鬼应该不会来抓他吧!可是,可是娘为什么要把他关到这儿来呢?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儿错了,只隐约记得自己叫了声哥哥。
哥哥笑起来,就像娘搂他的手一样软乎乎的,而且娘会打他,哥哥不打他的,还说他长得像小老鼠。
他想和哥哥去玩了,可是,现在他却被关在这里,哥哥会等他吗?等不到他,哥哥会生气吗?也像娘一样打他吗?
孙荻抱膝缩坐在墙角,有些发怔。
忽然,他听到一阵古怪的“吁吁”声,孙荻一哆嗦,感觉后背忽然凉凉的,似是吹过了什么风。“吁吁”又一声,孙荻忍住了惧意,将小手攥得紧紧的,慢慢转头去看。窗口,刚好探出一颗小脑瓜,精灵似的神气便扑入眼帘,一扫整间屋子的阴森与腐朽,劈入一室阳光。
“弟弟,你怎么不在那儿等我?我们昨日约好的!”见他看过来,亮亮的声音抱怨着,脑袋却一直趴在窗前。
“哥哥,我……”
孙荻瞅着他,有些愣愣的,而菁儿却早在那边自行猜想,“啊!我知道了!你一定在和你娘躲猫猫对吧?哈哈,这地方这么简单,你娘一定很快就找着你了!跟我来,哥哥带你去一个躲猫猫的好地方。”
“可是门锁着。”孙荻还记得,春阳出去的时候,在门上面拨弄了一阵子,又听见“喀嚓”一声,好像是落了锁。
“哈哈,这太简单了!你从窗户爬出来就行了!我在外面拉你!”小菁儿分外兴奋,好似自己忽然办成了件大事,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嗯!”孙荻受着这笑容招引,终于抛下了娘亲以及春阳的教训,一骨碌爬起来就朝窗边走。
甫一出来的两个小家伙,不知是因为没站稳还是怎地,双双摔了个跟头。菁儿瞅着俩人的狼狈哈哈大笑,孙荻看着哥哥,却不知他为什么要笑,只是心中很为舒坦。他爬起来,也不管手上的泥,只回眸往那爬出来的窗口瞧着,脑袋里空空的。
“别看啦!我们悄悄溜出去,再悄悄溜回来,别人一定不知道!”菁儿拉拉他的手,很作势地往四下里小心打量着,“快走吧!我们去挖知了!”老菜头爷爷上回给他看过的,说是长在地底下。菁儿一直觉得奇怪,那个丑丑的东西怎么还能吃呢?
愈发好奇的菁儿拉了孙荻的手就跑,接着,便是满后园地挖,结果自然是半只也挖不到。两个小家伙根本没这个耐心往深里挖,往往挖个小孔就换地儿了,倒是满园的花花草倒被拔了不少。
虽然没挖到知了,但俩孩子倒一直挺开心的,玩得满身泥满头汗之后,菁儿忽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便对玩得脸儿通红的荻儿道:“我们去吃桃米饼!”
荻儿想着日前吃在口里的那股香甜,也不由咽了咽口水,肚子跟着饿起来。他摇着菁儿的手,“哥哥,我肚子饿了。”
“嗯,我也饿了!”菁儿听着荻儿叫在耳边的一声“哥哥”,心里有些得意,便装着大人样微微昂起头,拉着荻儿往回影苑跑。
然而一入园子,菁儿就马上换了副模样,看得荻儿有些奇怪,又有些有趣。好不容易摸到堂屋边上,菁儿抱着廊柱往里一探,终于嘘了口气,“嘿嘿,没人!咱们快去吃!”
将近酉时,溶月歇了手中的针线活,展开比了比,觉得还算满意,便收拾了,从偏廊转回屋里。路过后房,见骆垂绮已坐在案前看着一幅画,便走了进去。“小姐,怎么不多睡一会儿?”太夫人的丧仪虽说由夫人办理,但许多细务,实则全由小姐勾划着,也着实繁重。有些日子了,都睡不踏实。
骆垂绮闻声抬头,“就说我,你自己不是?”她浅笑着扫过溶月手中提着的针线篮子,里头一件浅褐的立领大袖襦 ,“成刚又弄破衣裳了?”
溶月脸儿微红,笑着,“这回倒不是,近来他已经注意多了……想着他是武职,衣裳总是费的!”
骆垂绮瞧着她脸上的羞涩,心头倒是宽慰许多,项成刚是个粗人,但禀性不坏,溶月能真心喜欢他,总算上天没对自己赶尽杀绝。
“小姐,你又看什么画呢?”溶月见她专注着画,便凑上前瞧了几眼,“咦?这不是老爷的那幅《鲲鹏万里云》吗?”
骆垂绮眉微微一挑,“你觉得是吗?”
“嗯?”溶月不解。
“这已是第三幅了。”她拿起案上的笔,毫不珍惜地便往那幅大作上挥下一笔,墨迹洇开,已属废品。骆垂绮卷起画,交给溶月,“你把这画交给历名,让他再托信差回给孟大人吧!”半年之期快到了,孟物华,他到底有多少决心呢?
“嗯。”溶月小心收了,并不多问。
骆垂绮微仰起脸,轻轻一叹,继而问:“菁儿是不是又跑去哪儿玩了?”睡个午觉,先还好好地,趁着她睡沉了,就马上偷溜出去。
“呵呵,”一提菁儿,溶月就笑了,“我瞧见了,贼头贼脑地从你床边上翻下来,还差点撞上椅子呢!”她笑了一阵又道,“小姐,也不用担心!菁儿虽是贪玩,可不会出了分寸!瞧他定是等你睡了才溜,还冲我直摇手,就知道这孩子还是挺有孝心的。虽想玩,还是怕吵着你!小姐,孩子还小,只要康康泰泰的便是大安了。”
“也是。”骆垂绮拢了拢发,点了点头,与溶月两人一齐往前厅走。
走至玄关,却听见里头有些响动,二人先是诧异,既而又是好笑好气。准是菁儿玩得饿了,回来偷吃!
进门一看,果不其然,菁儿正抓着一块桃米饼往嘴里塞着,只是,他边上也有个小娃娃,一身的污泥与菁儿相类。
骆垂绮细细打量了眼,心中微沉,那笑意也敛了三分,只是温淡。溶月此时却是全然板下了脸,“菁儿!”
菁儿猛吓了一跳,手中的桃米饼差点也掉了,手忙脚乱了一阵,才爬下凳子,耍赖皮似的笑着唤:“娘,溶姨!”
骆垂绮温淡的眼光扫过两人满身的污渍,以及那沾了泥巴的手,杏眼微垂,“溶月,先带他们去沐浴,换一身衣衫才准吃东西!”
菁儿在娘亲面前不敢造次,乖乖应声。溶月沉着脸上前,准备拉了人就走,谁知菁儿一手还拉着有些怯懦的荻儿。溶月朝荻儿也扫了眼,见他短小的身子有些畏怯地缩在菁儿的身后,虽有惧意,然那双沉静宁秀的眉目却幽幽丽丽的,倒是有几分熟悉之感,可见外面传闻也并非空穴来风。
“溶姨……”荻儿见溶月冷淡的眉眼盯着自己,便微微挺了挺身子,极轻地唤了声。
怯怯嫩嫩的声音,让人无法动气,然而憋在心里不得发作到底窝囊,溶月微哂,“荻公子,奴婢不敢当。”她微一屈身,还想说些什么,却听骆垂绮在边上淡道,“先去吧。”
溶月点了个头,便不再多言。准备了两桶水,却在菁儿淘气的坚持下,两小家伙都挤在了一只桶里玩。溶月先帮菁儿褪了衣衫,再不情愿地服侍荻儿,然而待褪去衣物,要抱入桶里时,却有些惊愕地发现,那柔细稚嫩的小腿上有数道淤痕,红红青青的印子,映着这么一个沉静宁秀的孩子,总觉突兀。
溶月皱了眉,憋了会儿,仍忍不住轻问了句,“这是你娘打的么?”
荻儿轻垂着头,唇抿得紧紧的,有些怕。溶月叹了口气,不由态度软了许多,轻轻将他放到桶里,菁儿玩得正高兴,见玩伴来了,更是直拿水泼他。溶月头疼地看了会儿,终于决定随他们去了。
半刻钟后来看,屋子里已少有干的地方了。溶月瞪了二人一眼,与青鸳各拿了块干布,将两孩子裹着抱出浴桶。
待两小家伙端坐在圆桌前吃着桃米饼,喝着酸梅汤时,总算又是干干净净、秀秀气气的小公子了。
骆垂绮静静地看着他们吃饱,才正声问:“菁儿,你今儿去玩什么了?”
菁儿一听娘亲问话,立时挪了挪小屁股,滑下凳子,在边上规规矩矩地站好,“菁儿去挖知了了,娘!”
一旁的荻儿见状,也跟着在边上站好。
骆垂绮见状,不由也朝他看去,细细打量间,额际轩朗,眉黛清秀,那鼻,与菁儿无二,都像极了孙永航。那唇廓,她胸口一闷,转开了眼。
荻儿见她瞅着自己,觉得自己该叫,然而有了之前溶月这一处,他又有些怯意,那声不甚清楚的“娘”便在喉间翻滚了下,听得不甚分明。
然而骆垂绮却听清了,正因听清了,唇际又添淡漠,想来,那相柔姬从不曾提起过自己的存在吧。也是,何必提起呢?她自嘲一笑,轻道:“论礼,你该唤我大娘。”
“大娘。”荻儿着迷地看着骆垂绮有些亲近地低语,虽然那笑意并不多暖,但这温和却让他心中觉得异常留恋。这一声“大娘”他唤得用心。
“嗯。”她略应了声,仍正色问着菁儿,“那你今天认字了吗?”
菁儿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娘亲在问你,菁儿?”
骆垂绮语声也未见严厉,然而菁儿却已怕了,“菁儿……没有认字。”
“你没有认字,却先去玩了……你说,要受什么罚?”
菁儿扁着嘴,眼中渐渐蓄起了泪。一旁的荻儿咬着唇看着,心中虽然也怕,却仍是勇敢地开口:“大娘……哥哥是因为要带我捉,捉……捉……”他心急地要说什么,然后却忘了那虫儿的名字。
骆垂绮眯着眼听他那声“哥哥”,再细细打量着这两个同父异母的手足兄弟,心中说不上是何滋味,只觉得发空。怔了半晌,她才仰起头吐出一口气,“罢了,这一次就暂且记下。但是,”她瞧向自己的儿子,“接下去要干什么,你知道吗?”
菁儿一听不罚,简直大喜过望,当即将平日教的那句大声背了出来:“今日事今日毕!”
荻儿听着全然不懂,想问,又不敢说,憋了许久,终于看着已翻开册子开始认字的菁儿期盼着道:“大娘……我,我能跟着哥哥一起认吗?”
骆垂绮眉宇微扬,“你娘会教你。”
“他娘把他关在黑屋子里!”一旁的菁儿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