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勾画民族心灵的史诗:百年恩公河-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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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已经写好了自杀告白书,让我偷偷看到了,我知道他想以死救乡亲们不死。我男人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想替我男人死。他是村长,他活着比我用处大……请上级党组织、上级政府救救我们恩公祠人吧……
阿妈尼的死,在莲花山县引起了轩然大波。原来,阿妈尼一直尾随吕叔,她跟到莲州,又跟到莲花山县,目睹了吕叔与毕敬业争执的全过程。自她洞悉吕叔要以死相搏的心迹之后,就决心先行一步。她清楚:以她朝鲜人的身份,她之死与吕叔之死相比,会更悲壮,会唤起更大的社会同情,会产生更大的轰动效应。于是,她灵机萌动,让珍藏多年的布拉吉,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她这一天才的构思,形成诸多新闻要素的亮点,使其影响成几何倍率猛升:
一女子在莲花山最热闹的大街上自杀了。
而这个女子是朝鲜女人。
她不远万里,嫁给了恩公祠的村长。
恩公祠原本是不应该饿死人的。
因为粮食被县委书记掏空了,掏得不剩一粒。
恩公祠已经饿死十几个人了。
作为村长——这个朝鲜女人的丈夫,他得罪了县委书记,他弄不来一粒救济粮。
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他只有以死相搏。
而这个朝鲜女人,决定先死。
这个朝鲜女人为的是中国的丈夫不死,更为了恩公祠的中国人不再饿死。
这是个多么了不起的朝鲜女人!
在这个了不起的朝鲜女人面前,那些制造这起大饥馑的中国人,不该扪心自醒?不该自责自咎?不该自觉无耻?不该在这些死于非命的亡灵面前深深谢罪吗?
39.公元20世纪60年代初
第73节:卷六 老革命海老(1)
老革命海老
阿妈尼的死,震惊了莲花山全县。
随之,震惊了莲州。
很快,震惊了省城。
接到毕敬业告急的电话后,海老回复的第一句话很低沉,但态度不乏强硬:“慌什么?沉住气,天塌不下来。”
毕敬业如同一只漂浮在惊涛骇浪中的舨船,正面临颠覆之际被一股强力推进避风的港湾。他突然有了底气,有了支撑,拨电话前的惶恐顿时烟消云散。
接下来,海老思索稍许后,作出了简练得仅有九个字的三条批示:高姿态。做大海。冷处理。
毕敬业对这三条九个字似懂非懂。但是凭直觉,他体会到了其中丰富的内涵。若非海老这样屡经政治旋涡的历练,并极具丰厚文化底蕴的老革命、老干部,是不会作出如此冷静、客观、正确的决断的。
通过具体的操作,毕敬业对海老更加佩服得五体投地。
海老亲自押着紧急调运来的粮车,还有运送阿妈尼尸体的车子,连夜赶赴恩公祠。
对海老三条指示第一条已心领神会的毕敬业,立即作了三点明确指示:其一,副县级以上领导干部,以及县直机关各局、委、办一把手,包括莲池镇全体班子成员,集体陪同海老前往恩公祠,任何人不许以任何理由缺席;其二,全部人车佩戴黑纱、白花;其三,除了国家的救济粮、救济金之外,县级二十元、科级十五元,自掏腰包,慰藉死难者家属。
对莲花山县委作出的姿态,海老表示相当满意,他的嘉许方式是朝毕敬业的肩膀用力地拍了两拍。此处无言胜有言,并且不知胜过多少倍,让毕敬业心里暖洋洋的。
海老的车子在距恩公祠村口很远处就停了下来,海老率队徒步走向迎接的村民。他一眼认出被村民簇拥在前边的吕叔。彼此相向队列快接近时,海老突然加快步伐,老远就朝吕叔伸出双手。吕叔激动地回应,两双手紧紧地攥成一团。海老的眼圈红了,语音喑哑了:“卫民同志,我代表地委并以个人名义对阿妈尼表示沉痛哀悼,并对你表示深切慰问!请你节哀顺变,带领全村人努力生产自救,顺利度过灾荒。”
如果说这番话讲得吕叔心里热乎乎的话,海老朝下的言行,竟让吕叔感动得热泪盈眶。海老将吕叔拉到一边儿,先硬行塞给吕叔两百元钱,说这是他的工资,是按恩公祠乡亲筹办红白事的风俗送的礼金,其态度之诚恳,容不得吕叔有任何理由拒绝。海老朝下的一番话,首先将刚才“卫民同志”的称谓,去掉了“同志”,这样进一步拉近了与吕叔的距离。海老说:“卫民,你是村长,村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儿,你早就该去找我啊。我是恩公祠人啊!人们常说好狗护三邻,好汉护三村。我海水清即便不够一条好汉,也算得上一个男人吧!你如果先找到我,眼前这悲剧就不会发生。今后再有事的话,你直接去莲州找我,你啥时都不要忘记我是恩公祠人,记住了?!”
海老说完,与泪流满面的吕叔一起,走到情绪热烈的乡亲们中间,与在场的所有乡亲一一握手,连老人孩子也不疏漏。海老握手时的力度很大,眼圈一直红红的,让被握者感到真诚、实在,贴心贴肺,永远难以忘怀。
之后,海老走向陪同前来的另一群体。此刻海老的脸色变得凝重且冷峻,他有意省略了与这些下属们握手的程序,尽管他读出了闪动在这些下属们眼睛里的热望,因为这些下属们平时也难得一睹他的神采。海老冲毕敬业轻轻点了点头,就走向了他那辆专用的黑色伏尔加。在司机打开车门的一刹那,他低声对毕敬业叮嘱道:“记住,我对你的告诫。”
毕敬业点点头,他清楚海老所谓的告诫,就是那九个字的三点指示。海老又难得地作了新的诠释与补充:“大海,最朴素的优点就是:海纳百川。”
毕敬业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海老驱车离去几分钟后,出现了另外激烈的一幕:饿死者的家属愤然而起,团团围住了毕敬业;愤懑的群众冲了过来,先是对毕敬业质问,接下来是痛斥,很快升级为大骂,朝毕敬业脸上吐唾沫,扇耳光,拳打脚踢……
第74节:卷六 老革命海老(2)
若不是吕叔、火头叔等人奋不顾身地拉起一个保护圈,团团围定毕敬业,他这个堂堂的县委书记,轻则致伤致残,重则死于非命。
毕敬业的眼泡青肿,嘴角流血,袖子、领口被撕破了,脸上处处留着唾沫、鼻涕的痕迹……
看着毕敬业的狼狈相,吕叔突然生发一种怜悯之情。这种复杂的心情,有如“能见贼吃饭,不能见贼挨打”。
此时的毕敬业,虽然忘记了狼狈,心里却在惴惴后怕。多亏海老的告诫在先,他才作出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高姿态。他若不海纳百川,依平素的冲动脾性,还能不死于愤怒的拳脚?众怒难犯,法不治众,在这样的场合,即便被乱拳打死,也如同一只蚂蚁被踩死……
历经此次变故,毕敬业对海老的告诫,有了更深切的体会。从恩公祠事发,到眼前这一切,看来早已被海老料定,并牢牢控于其股掌之中,所以才有九字三条告诫。精辟啊!虽才验证两条,已堪称是锦囊妙计,还剩一条“冷处理”,也绝不是空谈,还将为他化险为夷。想到此,他突然有了坚实的依托之感。海老不愧是海老,神机妙算,料事如神,不愧是老革命、老前辈。自己就是再历练数十年,也难以望其项背啊。
恩公祠从饥饿中走了出来。
火头叔提议:阿妈尼是国际友人,活着是恩公祠的优秀村民,又是为恩公祠众乡亲而死,她不死,我们大伙儿没准儿都得死,我们恩公祠人都给阿妈尼戴孝,戴重孝。
火头叔的提议,得到了一致的响应。
于是,恩公祠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起了白花。大人小孩儿全都戴上了一模一式的“孝子帽”。
恩公祠上下,再次蒙上一片孝白。
上一次是盛女罹难。时间是公元1938年6月。事发黄河大决口,灾民濒临绝境,为救助乡亲,盛女死于非命……当时的祭奠空前绝后,恩公河上下一片孝白。
两次孝白,皆因大饥馑。
这次,在立碑的问题上遇到了麻烦。恩公祠村民提出要追认阿妈尼为革命烈士,碑文上写“革命烈士永垂不朽”的字样。
此举遭到了毕敬业的顽强抵制。
但毕敬业面对以火头叔为首的恩公祠群众代表时,却把“顽强抵制”深藏在心里,因为左右他行为的是海老的第三条告诫:冷处理。于是,他脸上自始至终顽强地微笑着。他说:“阿妈尼是国际友人,平凡而伟大,追认为革命烈士的资格是绰绰有余的。如果莲花山县有权批的话,我现在就批,可惜莲花山县没有这个权限。非但莲花山县没有,连莲州地区也没有。现在是和平年代,‘革命烈士’的审批权在省里。这样吧,我们积极上报莲州,并催促莲州尽快上报省城如何?”
毕敬业有效地拖了一段时间。
但,冷处理并非不处理。
昨日,火头叔前来催促,同行的几位村民都面呈怒容,摩拳擦掌,看样子是迫不及待了。
毕敬业花言巧语地打发走火头叔一行后,表现在脸上的顽强的微笑,立马烟消云散。他明白阿妈尼之死,牵一发而动全身,会扯出恩公祠的十几个饿死鬼。这事儿可是一团火啊,他是要竭力去盖去包的,但是最终能不能盖住包住就很难说了。如果盖不住包不住,这火很快就会烧起来。他不能让这火烧起来,因为结局是明摆着哩。如今他别无选择,只有从根本上掩盖阿妈尼之死,再进一步掩盖恩公祠饿死人的事实,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毕敬业是抱着这样的活思想走进海老办公室的。
面对毕敬业的侃侃而谈,海老保持着习惯的沉默。这是他的一贯方法与思路,让对方把话说完说尽,一来可以更全面地体察对方的心迹,二来自己的脑海里也多了些斡旋的机会。
也就在毕敬业进来之前,海老刚接了一个北京的长途。是一位正参加中共八届九中全会的老战友打来的,老战友透露了会议决定的八字方针:调整、巩固、充实、提高,还透露了《关于农村整风整社和若干政策问题的讨论纪要》的文件精神:中央决定在全国开展一个整风整社运动,彻底检查和纠正“共产风”、“浮夸风”、瞎指挥风、特殊化作风、强迫命令风,进一步调整农村中的生产关系、上层建筑,纯洁干部队伍,纯洁党的组织,健全党的生活,加强党组织的堡垒作用。
第75节:卷六 老革命海老(3)
海老对此作出的第一反应是:要纠偏了,又要搞运动了。
参与过历次政治运动的海老,早已是出神入化的“运动油子”了。还在县里工作时,政治运动就已被他概括为四个字:谁整?整谁?
自从坐镇莲州地委大院后,这“四个字”就变成了“两个字”:整谁?
领导政治运动,海老业已轻车熟路:运动来了要重视,风头一过没屁事。所谓重视,就是作姿态,是让上边看的,也是让下边看的,要作足作透作够,这叫“紧跟形势不掉队”,也叫“跟上级保持一致”。他的做派是将“山雨欲来风满楼”变为“山雨欲来风满莲州”。他亲自坐镇新闻媒体,对上级精神传达不过夜,大造革命声势,大造革命舆论。
这个阶段是务虚。务虚是为务实做准备的,务实就是“整人”。
整人,才是运动的实质。
在莲州地盘上,海老高居千万人之上,生杀予夺,全凭他一句话。然而为官到此,并非已进到保险箱里,并非已无牢灾之虞。且不说觊觎权位的政敌,“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愣头青、二杆子少吗
为官者不可高枕无忧,不能不怀揣忧患之心。
更不能马放南山,刀枪入库。
运动来了,也就是机会来了。
运动不仅可以显示政绩,还可以消除隐患,排除异己,扶植亲信。
所以说,搞运动对为官者来说不是坏事。
说穿了,运动别人,就是为了保护自己。唯有有效地运动别人,才能有效地保护自己。弄得好,一场运动下来,地盘会更巩固,地位会更牢靠。
因此一提运动,海老就亢奋,就激动,就满面红光,就热血沸腾。
莲州是农业大区,是这次纠偏的重点。莲州偏没偏?回答当然是肯定的。莲州是中国的一部分,不是在真空中,外地出现的偏,莲州也有。
那么偏在哪里?如何纠偏?纠谁的偏?纠偏到啥程度,才能使上边满意,下边也不冒烟。
就在海老为这一连串问题伤脑筋的时候,毕敬业不约而至。面对虔恭的毕敬业,海老的心窗豁然一亮。恩公祠事件迅速在他的脑海里过了一遍电影,刚才的一连串问题,随之就有了基本明确的答案,这难道是天意?
海老让毕敬业先说。
毕敬业说时,海老一直沉默不语。
直到毕敬业没词儿了,开始搌嘴角处的白沫儿了,海老才平静地说:“敬业同志,你再想想,还有啥要说的?”
毕敬业真的停顿了一下,又强调说:“一个人不论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且不说她的动机如何,她选择公然吊死的方式,就是与社会对抗与党对抗。她再把吊死的地点选择在通往县委机关的最热闹的大街上,这就更是与社会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