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迪自传体小说轮椅上的梦-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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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画着告诉他,这些天,我看书,很少给你说话,我就想快点给小飘治好病,可是她走了,我不看书了,不想当医生了……
小金来着急地指指自己的耳朵和嘴,啊呗啊呗地叫着,又拍拍我桌上的书,那神情分明在说,姐姐,俺还等着你给俺治病哩……
傍晚,五星小金来和三梆子推我来到金线河的大堤上。夕阳正在落下去,河面上洒下无数细细碎碎的光点,金晃晃的刺着我的眼睛。我向河东头望去,那里是一片黯淡的青灰,蜿蜒的河消失在远方。我仿佛看见小飘的爹领着她朝那里走去,晚风吹拂着他们,吹拂着小飘的破围巾,还有她手上那些褴褛的布条。
五星三梆子谁都没有说话,小金来也久久地沉默着,他们也许都像我一样,盼望小飘有一天从大河的尽头回来……
第二十二节
72
我天天盼望邮递员的到来,我急于把给黎江的信寄出去,我想让他也分享我的快乐。可是我等了好几天邮递员也没来。在田野里,我一次次向天空望去,我想看见一只鸽子,会送信的鸽子。我想象着,把这封信系在鸽子腿上,把它抛向空中,鸽子带着我的信飞进白云里,等它再落下时,就是黎江的军马场了。它也许会落在黎江的肩头,它咕咕地叫着,告诉黎江,这是陶庄的来信……我为自己的想象笑了,笑自己编了一个童话。我继续等邮递员,等待他那辆绿色的自行车发出叮叮的铃声。天下雨,道路很泥泞,我有些丧气,雨天邮递员不会来。人总是这样,越想快点实现一个愿望,就越实现不了。我早就把给黎江的信粘好了,邮票也贴好了,可我的信却寄不出去。在等待中,我甚至都忘了自己写的什么,黎江读了我的信会怎样呢?一次次拿着封了口的信,我终于忍不住撕开了,我想知道自己的秘密,我希望自己有秘密。那是在夜晚,在小油灯下,我把信拆开了,哦,这是我的秘密呀。黎江会怎么读这封信呢?我把信展开,想象着自己是黎江,他也许坐在草地上读信,也可能是骑在马背上,嗯,方丹的字写得比以前漂亮了,我装作黎江悄声地说,黎江真的会夸奖我吗?我笑了,又读自己的信:
黎江,我学会针灸了,我的腿上已经扎了好多针眼儿,我每天都练习进针,捻针,起针,反反复复地练着。前几天,我腿上有一个针眼儿感染了,因为腿没有知觉,针眼儿周围红肿起来,我才发现,可已经晚了,我发了几天烧。从县里请来医生打了针才控制住感染。医生说这很危险,处理不好就会得败血症。妈妈很生气,总是不停地埋怨我,可她不知道我急于做一名医生的心情……
黎江,我快忙得分不出白天黑夜了,可是我很快乐。在这封信里,我要给你讲一件有趣的事,有一天,五星小金来和三梆子来找我,我发现他们一进门都猛地呆住了。我像往常一样招呼他们,三梆子向后退了两步。五星和小金来也不敢往前走,小金来甚至抓住了五星的手,跟在他腿边的大白狗也蹬直了四条腿,两眼警觉地盯着我,嗓子里发出呜呜的吼声。你们怎么啦?我问他们。五星他们不说话,差点退出屋门外去。我正奇怪,杜翰明从我的小窗口探进头来。看见我,他也猛地一愣,接着他笑了,指指我的脸问,方丹,你怎么变成印第安人了?我连忙对着镜子一照,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原来,为了记往针灸穴位和经络,我用蓝墨水和红墨水在脸上画了一些点和线。红蓝斑点和条纹把我的脸变成了一张吓人的面具。我一笑,那些红蓝道道就更吓人了。我哈哈大笑起来。五星三梆子和小金来回过神儿来,也忍不住叽叽嘎嘎地笑起来。我们突然爆发的笑声,惊得窗外枣树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尖叫着飞走了……
黎江,我学会了针灸,就连我自己也不能不感叹小小银针的威力,我已经给很多人治好了病。也许你不相信,或者你会担心,你会问我,方丹你能行吗?其实我心里也很不踏实呢。你知道,开始的时候,我对自己信不过,对每一个病人都要反反复复问半天,第一次给病人针灸时,我的手直发抖。黎江,我怎么给你形容呢?那一瞬间,我的心悬得老高,真怕一针下去,病人会出现意料不到的反应,我想我会用双手捂住眼睛,什么都不看都不想了。其实,病人只是牙疼,而且一针下去,他竟笑了,他说,嘿,不疼啦,一点儿也不疼啦。开始我还半信半疑,总觉得他是在哄我,这银针会有这么灵吗?他越笑我就越不信,因为这第一个让我大胆给他针灸的是陶成大叔,他以他的信任鼓起了我的勇气。不过,陶成大叔的牙疼真好了,黎江,你看,我腿上的感染值得吧?
我被自己的信吸引着,仿佛在读一个别人的故事。
黎江,从那以后不久,我的病人多起来了,人们有个头疼脑热,腰酸腿疼都来找我。尽管维嘉给我寄来很多医学书,可病人并不都是按书本上写的那样去生病的。从我第一次拿起银针,小金来那双晶亮的眼睛就盯着我的手骨碌碌直转,每当一个病人带着满意的微笑离开,小金来总要歪着脑袋冥想半天。有一天,他突然拽着我的手,指指他的耳朵,又指指张开的嘴,我却不懂他要说什么,急得他又皱眉头又跺脚,小金来又伸过脑袋,拿起银针,那双纯洁的眼睛里满舍着信赖和渴望。为了小金来的眼睛里那焦急的神情,我翻书翻走了多少个黑夜,练针扎了多少穴位啊。
又有人找上门来了,是刘锁。黎江,你从我过去的信中也许已经认识了三梆子的姐姐素英,她是个心地善良、恬静秀美的姑娘,前不久,在地里干活儿淋了雨,回到家两腿突然瘫痪了,那几天村里的人说什么的都有。素英和刘锁是村里第一对自由恋爱的人,自从他们订了婚,村里有的青年也希望自己能像他们一样自由恋爱。可素英偏偏病倒了,两腿痛得一动也不能动了。那些天有人就说,这下刘锁和素英准得散伙。刘锁套上小驴车把素英拉到县医院,医生说,素英得了严重的风湿病,治不好也许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天刘锁急火火地来找我,他说,方丹,你给素英扎扎针吧。俺娘这些天整天嚷嚷着要我退婚,你说我咋能这时候黑良心哩?他说,这辈子我是铁了心,素英病成啥样我也不嫌弃。我被刘锁滚烫的心感动着,可我却不能对一点儿把握没有的事轻易许诺。黎江,你看,我只能翻开书,一遍遍地学习。
那天我去看素英,她把炕头收拾得很整洁,一床素花的被子把她围在当中,被子上一双灵巧的手正飞快地掐着麦秸辫儿。看见三梆子推我进门,她的眼睛一亮,又露出带着一丝愁苦的笑容。我靠在炕边给她看病,素英掀掉盖在腿上的被子,撸起裤腿,我看见了多么熟悉的伤痕啊,红一道,紫一道,那时,我也气恼得一次次抓破过双腿,没有谁比我更知道这些伤痕的疼痛了……我对素英说,以后不许这样了。素英哭了,三梆子也哭了。素英对我说,方丹,你给我扎针吧,治好了,我和刘锁一块儿带着三梆子,治不好,我就把我攒下的嫁妆送给他,让他……
黎江,我不能让素英失望,我要尽我的努力给她治病……
73
秋天,原野又是一片金黄。
整个夏季,野草都在疯狂地伸长,贪婪地吞没每一寸土地。稠密的雨水把顽固的盐碱深深逼入地下,壮硕的沙蒿每一棵都像一簇茂密的矮树丛,无拘无束的野花像散落在荒原的星星,随风摇着细嫩的茎子,把清香的花粉飞扬在广漠的空中。不甘寂寞的昆虫躲在草丛深处发出嘤嘤嗡嗡的鸣唱,使无边的平原在这连成一片的声波里震动着,仿佛大地也在簌簌颤栗。
秋风吹来了,大自然像一位绿衣少女,转眼换上了黄色的衣裙。草枯了,花黄了,香蒲和芦苇用密密的枝叶把长渠映成一条金色的水流,阳光像一个忙碌的画家,一边给灰菜淡黄的叶子镶上淡紫色的花边儿,一边又为沙篙粗壮的枝桠描上黯红色的条纹,好像要借着绚丽的色彩炫耀自己的殷勤。
经过一个多雨的夏季,长渠里的水不再像春天那样浑黄,澄澈的水波映着蓝天白云,夜晚还映照着满天星月的倒影。初看上去,渠水是平稳而静止的,但从漂浮在水面的衰草枯叶旋转着向前飞奔的速度,能看出水流很急。密密丛丛的芦苇纤纤直立在水中,把流水分做千万条涓细的支流,汩汩地发出银镜般的闪光。苇丛中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那是顽皮的小鲫鱼跃出水面,在半空里翻个跟头,又晃着鳞光钻入水底。
黎江在这条渠边为马群刷洗了一个夏天。每当黄昏,即将归棚的马群总要跃入水中,洗去一天的汗水和泥尘。流水淹没了它们健壮的四肢和滚圆的肚腹,使它们感到凉爽清新。那匹最小的红马驹已经长得高大矫健,浑身的鬃毛被黎江刷洗得油光发亮,像火一般赤红。洗过澡,黎江亲昵地拍拍它浑圆的后臀,它便甩着湿淋淋的尾巴冲上长堤,向西坠的残阳发出一声酣畅的嘶鸣。叫吧,叫吧,这是属于我们的最后一个黄昏了。黎江深情地注视着这匹心爱的小红马,恋恋不舍地目送它纵蹄追向流火般奔驰的马群。
几年的放牧生活在和马群的朝夕相处中匆然而过。马背上载过黎江的苦恼,也载过他的叹息,更载着他冲破原野的疾风暴雨,从第一次放牧的朝辉里一直走到今天。他身上的军装早就洗得发白了。袖口和下摆也被磨得毛了边儿,但是,在这日渐陈旧的衣衫里却裹着一颗越磨越坚强的心,在这经风历雪的躯体上,昂着一个不断更新的头脑。黎江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郁闷和消沉。岁月在这张脸上变幻着手法,逐渐刻上了希冀和成熟。
马群奔跑着,马蹄带起一路风尘,一蓬蓬白色的芦花被卷到空中,不停地上下翻飞,有的就缓缓地逗留在晚霞里,黎江眯起眼睛望着轻飘飘的,羽毛似的芦花,忽然觉得这个黄昏如诗如画般的美丽。哦,飘飞在空中的芦花为什么不肯离去?黎江仿佛听见它们正在召唤自己,我们成熟了,要飞向一片新的土壤,在那里重新扎根,萌发新绿,等待再一次的成熟和飞升……
黎江在想,一个人也要经历从幼稚到成熟的思想过程,包括对新生活的认识和对新环境的适应。他不由想起了方丹,她现在怎么样了?这个念头刚刚出现,黎江心里就涌起一股强烈思念和牵挂,方丹,方丹……他说不清自己这一刻的心绪,只是愿意这样默默无声地呼唤方丹的名字,这样做着,就有一种热流在涌动,孤独造就思念,孤独造就遐想……他曾无数次地靠遐想打发时光。黎江想起那年夏天,方丹在一封来信中告诉他,自己当了村里学屋的老师,她说,黎江,你没想到吧,你真的没想到吧?黎江从这句话里感到了方丹的快乐,他为她高兴。那几夜,黎江失眠了,他回想着自己的生活,惋惜着在马背上悠悠荡荡消磨掉的那些日子。他也回想起被关在地下室里的那个夜晚,背靠阴湿的墙壁,怀抱抢来的书,屈膝坐着。那时候,信念能帮助他镇定自若地面对现实,而在这里,现实几乎使他丧失了信念。为什么?因为他放任自己沉溺在哀怨中,甚至想放弃一切……
方丹说她当了孩子们的老师,她充满了热情去做那一切,她说黎江,我还记得你给我讲代数的事,有一次你给我留下好几页代数题,说实话那些题对我太难了,有好几道题我怎么也做不对,我很怕你说我笨。可后来,你却说,是你没给我讲明白,不是我笨……黎江,在这里我要靠自己了,学着你的样子给孩子们讲课,尽量给他们讲明白。方丹又说,黎江,你离我那么遥远,我常想,要是你能来看着我们陶庄的学屋,看看我教孩子们读书该多好。困难还是有很多,学屋里没有课本,我编了一些课文,杜翰明也帮我编了好几课……
黎江被那封信深深感动了。
从那以后,太阳无数次升起又落下,晨光暮色给渠堤马背上埋头苦读的黎江披上一层层金辉。那只曾被抛弃在角落里的黄书包,又成了他形影不离的伙伴。他要用知识来充实自己,帮助自己,不能让自己被前进的时代抛在后面。回想几年前听到大学停止招生时的那份沮丧,他暗笑自己狭隘,通向未来的道路多着呢,就像这平原,只要你认准方向,哪条路都能把你带到太阳升起的地方。
可是,隐隐的,他心里仍存着上大学的渴望,那毕竟是从少年时代起就梦寐以求的愿望啊!
在夕阳里,健壮的马群逐渐感到寂寞了,它们无法理解,一个骑手怎么能忽视辽阔的原野,而把自己埋进狭狭窄窄的一方小书里?它们不懂,主人正在文字铺起的道路上急起直追,书中有比原野更加辽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