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满西楼-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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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人有些面熟?”
经他这样一提示,我才发现确实如此,这照片上的人似曾相识,越看就越面熟,但又实
在没见过,我困惑的抬起头来,石峰正审视著我。“看不出来吗?”他问,又丢了一张照片
到我面前:“那么,看看这个。”我拿起那第二张照片,却赫然是我的照片,我应征时寄给
石峰的那张照片,两张照片一对比,我立即发现似曾相识的原因了。我和小凡,我们竟然长
得非常相像,仔细看当然分别很大,猛一看却确实有四五分相同,尤其是眼睛和脸庞。我疑
惑的望著石峰:“我像她,”我说:“是么?”
“是的,你像她,但并不是最像的一个。”
“怎么讲?”“在应征的一千多个人里,有比你更像她的,我之所以选中你,是因为你
那篇自传,你文笔活泼而心思灵巧,再加上,你还有一个地方和小凡相同——你是个孤
儿。”
“我懂了,”我说,呼吸不由自主的紧张起来,我十分激动。“你并不是在找什么中文
秘书,那些都是障眼法,你是要找一个小凡的替身,你就是那个冬冬,你无法使小凡复活,
你就挖空心思想再找一个小凡,对吧?不幸我被你选中,你把我弄到小凡的屋子里,让我看
小凡的日记,想把我脱胎换骨,变成另一个人,变成你的小凡。但是,你错了,天下没有相
同的两个人,我也不可能变成小凡,这工作我不干!”
“冷静一点,余小姐,”他说,态度沉著而稳重:“你并没有把事情弄得很清楚,你有
丰富的联想力,却没有细密的推断力。第一,小凡并没有死。第二,我也不是冬冬。”
“哦,是吗?”我愕然的问。
“你想,冬冬只比小凡大四岁,小凡今年不过二十三、四岁,冬冬也不过二十七、八,
我呢?我已经三十七、八了,这不是很明显吗?”“这——”我顿住,半天,才说:“那
么,你到底要我做什么?如果小凡也没有死。你为什么要找一个像小凡的人?”
他沉思片刻,烟蒂上的烟灰积了很长的一段。他的眼睛投向窗外,有点迷离,有点落
寞,又有点萧索。那眉端额际,积压著某种看不见的忧郁,使他整个的脸显得庄严而又动
人,像是一个伟大的艺术家手下的雕塑品,那样冷漠的,却又充满灵性和生命力。“故事必
须从很久以前说起,”他慢慢的说:“希望你有耐心听我说完它。”我有耐心,事实上,他
撼动了我,他的神情令我感动,他的语气使我沉迷。我静静的听著他的叙述。
“说起这个故事,我必须先说石家和倪家的关系。”他开始了,烟蒂上的烟在缭绕著。
“在我的家乡,石家和倪家是当地的两大家族,追溯到我们五代之前,石家和倪家几乎
同样富有,同样有庞大的土地、家园、和为数众多的子孙。两家都是务农为本的书香世家,
都出过才子,有过中科举的子弟。而且,两家一向友好,也互通过婚姻。这样,不知道到了
我们祖先的哪一代,出了一件很不愉快的婚变。石家的一个子弟,可能是我的玄曾祖,也可
能是我玄曾祖的父亲,看上了倪家的一位小姐,但我这位祖先已早有妻室,倪家的声望也不
可能嫁女为妾。于是,我这位玄曾祖或是玄玄曾祖就千方百计的要把元配夫人送回娘家,也
就是找她的毛病,以便出妻,来达到娶倪家小姐的目的。这位元配夫人不堪丈夫的折磨冷
落,就吞鸦片烟自杀了,据说死得很惨,临死的时候,她咬牙切齿的诅咒著说:
“‘诅咒倪家!诅咒石家和倪家的恋爱!让倪家世世代代不得善终!如果石家和倪家的
子弟相恋,天罚他们!天咒他们!’“据说,从此之后,石家和倪家就受了诅咒,永远摆脱
不开恶运的追随。当然,这只是传说,彷佛每一个地域,都有许许多多古老的传说,用来解
释一些无法解释的、离奇的故事。但是,倪家确实从此凋零,而石家和倪家,也从此结下许
许多多解不开的孽缘。最不可解的,是石家和倪家,从那一代开始,就几乎代代都有相恋的
子女,而每一对都有最悲惨的结局。据说,首先就是那位逼死妻子的石家子弟,他终于娶了
倪家的小姐,婚后三年,这小姐疯狂而死,那位丈夫也因痛苦及内疚,壮年夭折。
“接著,倪家就被——按乡下人的说法——恶鬼缠住了,差不多每一代,他们都要出一
个疯子、白痴,或是畸形的人,由此,人丁越来越减少,到了我祖父的一代,已经是独子单
传。“我祖父和小凡的祖父,从幼就是好朋友,大了,他们曾经一起念书,结拜为兄弟。正
像每一代一样,小凡的祖父看上了我的祖姑母,也就是我祖父的妹妹,我的曾祖父因为懔于
家乡的传说,不愿把我的祖姑母嫁到倪家去,结果,我的祖姑母竟和小凡的祖父私奔了。这
在当时,是一件引起轩然大波的事件。小凡的祖父和我的祖姑母在外十年,小凡的祖父死
了,怎么死的,谁也不知道。我的祖姑母带了一儿一女回到家乡,那个儿子就是小凡的父
亲,那个女儿是一个很美的女孩,但是——十七岁那年死于疯癫。月满西楼36/47
“小凡的父亲长大了,又是老故事重演,他爱上了我的姑妈,这次,坚决反对婚事的却
是我的祖姑母,她用恐惧的声音反覆说:“‘石家和倪家绝不能通婚!绝不能通婚!不但先
祖的诅咒尚存,中表联姻,血缘也太近!’
“这样,他们的婚事终于受阻,我的姑妈竟一时想不开,悬梁而死。小凡的父亲因而心
碎,就此远离了家乡。连我祖姑母去世的时候,他都没有回来奔丧。在祖姑母临死的时候,
她才对我祖父说:“‘让石家的孩子远离开倪家,倪家的血统是有病的,是遭过诅咒的,他
们永远不可能有健康的子孙!’
“她始终没说出来她的丈夫是怎样死的,不过,后来我们辗转听说——也可能是传说—
—说他并没有死,而终老于一栋疯人院里。“然后,许多年过去了,小凡的父亲带著小凡他
们回来了,他没有带回小凡的母亲,据说她母亲很早就死了,带回三个孩子:小凡、小凡的
哥哥,和小凡的姐姐。”
石峰停顿了片刻,烟蒂已经快烧到了他的手指,他熄灭了烟,重新再燃上一支,神情凝
重,而眼光困惑。深锁著眉,他在沉思,也在回忆。我没有去惊动他,好一会儿,他又继续
了下去:“那三个孩子,你该从小凡的日记里获得一些线索,她哥哥是个白痴,她姐姐——
那是个美丽得出奇的女孩,小凡不及她十分之一,但是——我能说什么?倪家是遭过诅咒
的?他们把她关在阁楼上,我总听得到她的狂歌狂哭,十六岁左右,她用一把剪刀刺破了自
己的喉咙,死了。”
我打了个寒战,石峰看了我一眼,敏锐的问:
“还想听吗?”“是的,”我说:“你刚谈到主要的地方。”
“剩下的你该从小凡的日记里得到答案了,我是那日记中屡次提到的‘大哥’,冬冬是
我的弟弟,比我整整小十岁,他的名字是石磊。我们兄弟自幼父母双亡,依靠祖父生活,小
凡的父亲死后,我祖父收留了小凡——她是倪家最后的骨肉了,算起来和石家还有一些亲属
关系。至于那个白痴哥哥,我们把他送进了当地一家类似精神病院和收容所的地方,当我们
来台湾后,就再也不知道她哥哥的消息了。
“于是,石家和倪家又一代的恋爱悲剧再度开始,小凡和小磊——我一向称他为小磊,
小凡却总用她自己发明的称呼,‘冬冬’来喊他——他们的爱情开始得更早,几乎在童年的
时候就开始了。以前,家乡的人把倪家称为‘狂人之家’,都严禁孩子们和小凡来往,小凡
从小就很孤独,而小凡的哥哥,更是孩子们捉弄的对象。小磊数度为小凡而打架,他保护
她,爱她,怜惜她,对她一往情深,从不改变。至于小凡,她从小心里就只有小磊一个人,
这个,你当然可以从她日记中领会到。“来台湾那一年,小凡只有七岁,没多久,我祖父去
世,临死,他把我叫到床前,千叮咛万嘱咐的说:
“‘长兄如父,从此,小磊交给你了,但是,千万千万,不要让他和小凡太接近,那女
孩是不健康的。’
“我当然懂得祖父的意思,但是,我失败了。我负起了教育小磊的责任,也曾经度过一
段困苦的时期,兄弟两人,加上小凡,相依为命的生活。小磊是个懂事而肯上进的孩子,我
可以使他向上,我可以看到他光明灿烂的远景,但是,他根深蒂固的爱上小凡,他不肯相信
任何对小凡不利的话,斥之为迷信,为胡说,我越反对,他和小凡的感情反而越深。而小凡
——我怎么说呢?”他用手抵住额,略事沉思,他的脸深刻动人——是一张重感情的,富思
想的脸。“小凡确实是个可爱的女孩,她十四岁那年,我第一次带她去做过一番精密的检
查,医生证实她的脑波和心理测验都不正常,换言之,尽管她一如常态,她的血管中却潜伏
著病态的因子。除此之外,她还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医生说她绝不可能长寿。我没有把结果
告诉她,但她自己也经常恐惧怀疑。我把检查的结果告诉了小磊,小磊置之不顾,斥之为荒
诞不稽,这样,直到前年,小凡终于病发。最可怜的,是小磊那时刚刚大学毕业,正满腹计
划的想和小凡结婚,这打击,使小磊一直到现在无法抬起头来。”
“小凡呢?她在哪儿?”我插嘴问。
石峰静静的望著我,在烟灰缸里揿灭了烟蒂,慢吞吞的说:“在疯人院里。”我又一次
寒战。望著石峰,我说不出话来,怎样可怕的一个故事!它震动我每一根神经,牵动我每一
缕感情,尤其,我看过小凡的日记,读过她的心声,知道她那深深切切的一片痴情。那样一
个有条有理有思想的女孩,现在竟在疯人院里!老天在她出世的时候,就剥夺了她获得幸福
的权利!这种生命,何必到世界上来走一趟?何等残忍的故事!
“她——她——”我迟疑的说:“疯到什么程度?”
“如果你有兴趣,哪天我带你去看看她,她已经不认得任何人,和她姐姐以前一样,狂
歌狂哭,狂喊狂叫。看过她以前的样子,再看她目前的情况,那是——”他摇摇头,眉毛紧
锁在一起:“让人心碎的,所以,我不愿小磊去看她,但他仍然要瞒著我去,每次去过了回
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酗酒买醉,放声痛哭。”“他——他现在在哪里?”
“你是说小磊?”“是的。”“在念书,念研究所,他大学里念的是外文,现在却跑到
研究所里去念中国文学,住在学校里很少回来,这儿使他触景伤情。”我沉思不语,这故事
多么沉痛,一对深爱的恋人,被这种残酷的事件所分开!我沉浸在这故事之中,几乎忘记了
自己。石峰也不说话,只是坐在我的对面,静静的抽著烟。好一会儿,我才惊觉的抬起头
来:
“那么,”我鲁莽的说:“我能做些什么?”
“挽救小磊。”他从容不迫的。
“什么?”我疑惑的望著他:“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
“是这样,”他的语气沉痛而怆恻:“小磊原是一个脚踏实地,极肯努力的孩子,我们
一度过得很苦,直到我在建筑界奠定了基础,情况才好转。对小磊,我抱著极大的希望,祖
父生前,他是祖父的宠儿,祖父临终把他托付给我,我必须承认,他是个能多好就有多好的
弟弟,可是,现在,”他把眼光调向窗外,烟雾笼罩著他的眼睛:“小凡把一切都毁了。”
“你是说——他不再振作了?”
“两年中,我用尽了一切办法。”他继续说:“我并不是希望小磊一定要成大名,立大
业,但他绝不能沉沦。而现在呢,小磊的念书只是藉口,这样他可以不回来住,又可以不做
事,但他根本没有念什么书,他喝酒、赌博,逛舞厅,用种种方法麻醉他自己,来逃避现
实。我不能眼看他继续摧毁自己,所以——”“你想出征求女秘书这样一个主意,事实上,
你在找一个小凡的替身。”我嘴快的接了下去。
他深深的凝视我。“小凡是代替不了的,我并不想找到第二个小凡,”他说:“我只是
在冒险,找一个和小凡长得相像的女人,她要熟知小磊和小凡的过去,要在思想上、修养
上、风度上、学识上都不亚于小凡,用来——”“还是一样,代替小凡的位置。”我说。
“不错。”我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