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个天堂-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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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争夺
蝴蝶(1)
死的样子真是难看,不论谁死,不管怎么死,都很难看。我的瘾犯了,又想徒步狂跑或骑马狂奔了。我拍马向县城跑去,因为那边空间更大一些,可我丝毫没有要去县城的心思,我只想过过狂奔的瘾。马跑起来时,我心里自然就有一个声音:天空在下雪,我们在赶路!小公马好像听见了这个声音,跑得非常卖力,健壮的身子在空中像云彩一样飘动。后来我勒住了马头,我在考虑是不是继续向县城方向跑?左前方出现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峡谷,我很想进去看看。正犹豫不决时,近旁的草丛里突然蹦出一只野兔,高高跃起后向峡谷里跑去了,那忽隐忽现的身影好看极了。我拍马就追了过去。草尖不断地扑打肥硕的马腹,小公马似乎深受鼓舞,越来越有力地奔跑着。先前的那只兔子早已不知去向,另一只野兔又蹦起来,像在进行接力赛。小公马的呼吸渐渐变得粗重起来,身子也开始左右摇摆。峡谷拐弯后更加深邃,一面的山坡上阳光普照,笔直的冷杉林正大口呼吸着清晨的气息,另一面山坡却完全笼罩在阴影里,松林和竹林有一种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傲气。小公马步子放慢下来。我看见石缝间有灰白色的豹子屎,里面是没有消化的兽骨和鸡爪,还有黑亮的颗粒状的岩羊粪便和野猪新刨出的大坑。我的神经一紧,却仍策马向深处奔去。没多久峡谷再一次拐弯了,还是看不到尽头。这次我胆怯了,我勒住小公马,跳下来。
“到此为止吧,小家伙?”我问小公马,小公马看了看我,耷拉下耳朵,用鼻孔触吻着草尖。我放开小公马,找了个地方躺了下来。
躺着躺着就听见了鸡叫。明明白白一声鸡叫!我正疑惑时,又是一声,比刚才还清楚。是鸡叫,没错。特别苍老的鸡叫声,好像有300岁了。我感觉,两声鸡叫过后眼前的一石一木,包括埋头吃草的小公马,全都一脸老相,满眼的葱绿也突然变成死沉沉的暗绿!我扬起头等着第三声鸡叫——我需要用第三声鸡叫证实前两声确实是鸡叫。我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鸡叫,我知道麻风院周围几十公里的半径内没有任何村庄,据说有了麻风院之后,政府曾派人到处搜寻过。第三声鸡叫迟迟没出现。那么,是幻觉?我问自己。就在这时,第三声鸡叫出现了!这一声拖得很长,而且,就像在十步之外。我跳起来,跑过去。这时我想起自古以来,这一带山区就经常有麻风病人藏身,不忍心被家人活埋和烧死的麻风病人,惟一的去处就是深山老林。放你一条生路是家里人的事情,是死是活,就是麻风病人自己的事情了。我知道大湾麻风院创建之初,方圆几十公里的沟沟坎坎都被仔细搜寻过,也真还找到过一些。那么,很有可能有人仍然藏在某个角落里。“喂,有人吗?”“有人吗?”“底下有没有人?”我站在高处大声地喊。但只有回声。我发现眼前是一个明显的凹陷带,那里除了静止不动的树丛,看不到任何别的东西,某处的树缝里好像雾蒙蒙的。于是,我又喊:“喂,有人吗?我是大夫。”我遗憾没把药箱背来。“听见了没有?我是专门看麻风病的大夫!”我的嗓子都喊哑了,还是没任何动静,连鸡叫声也没了。我决定下去看看,我坚信树丛里一定藏着麻风病人,很可能有个“麻风村”,而不止是一个两个麻风病人。突然,我被一块怪石绊倒了,立即滚了下去。当我终于抱紧一棵山榆树时,发现自己眼看就要跌入万丈深渊,两只脚挂在冷飕飕的悬崖边,一股股不断上冲的寒气告诉我,脚底下肯定是“万丈悬崖”。好在我抱着一棵腿子一样粗的山榆树——我还活着。我小心地调整好身体,然后,接着向悬崖底下大喊:“喂,有人吗?底下有没有人?”
就在这时,鸡又叫了。接着是鸡咯咯乱飞的声音。我禁不住笑了。“你是谁呀?”终于听见人的声音,颤颤的,像70岁男人的声音。“我是大夫,专门看麻风病的。”我答。“就你一个吗?”他立即问。“就我一个,我是专门来寻找麻风病人的。”我喊。我没听到回答,就又喊:“现在政府建了麻风院,全县的麻风病人都在里面免费治疗!”颤颤的声音又传上来了:“现在是谁的天下?”我一笑:“现在是共产党毛主席的天下。”底下问:“毛主席就是毛泽东吗?”我答:“就是,就是。”底下问:“蒋委员长呢?”我答:“蒋介石垮台了,逃到台湾去了!”底下又安静下来了。我很担心,底下的人不希望蒋介石垮台,他很可能不打算理我了。
但是,只过了两三分钟,底下又有声音了:“喂,你别动,千万别动,我上去拉你。”“好的,大叔,我等着!”我这么回答时,已经满眼是泪,我抱紧怀里的山榆树,静静等候着。过了足有半小时,声音从我头顶传来:“你别动,我下去给你绳子。”很快,我就看见他了:一丛妖妖的杜鹃花后面,一张须发全无、塌鼻歪嘴、看不出年龄的脸!虽然见过太多的麻风病人,我心里还是大大地一惊。他把手上的一盘绳子抖开,先将一头拴在身边的树上,再将另一头扔给我。“抓紧,你自己上来吧。”他说。我攥紧绳子,几步就攀上去了。我立即向他伸出手去,他慌忙向后退去,说:“别碰我,别碰我。”我笑着说:“别担心,我不怕麻风病,麻风病怕我!在麻风院里,我和我的病人每天同吃同住,这不好好的?”他还是缩成一团,说:“你不怕我怕。”我只好不再碰他。
蝴蝶(2)
我骑着马,老人牵着。他坚持让我蒙住眼睛。一路上,我们一直在说话。事实证明我的推测是对的,底下确实有个“麻风村”,只是人不多,三个人,爸爸、妈妈和女儿。我们韬河把只有一户人家的村子叫“独庄子”。所以,三个人也可以勉强算作麻风村。三个人里面,爸爸妈妈是麻风病人,女儿不是。“蝴蝶生下来就没有,一直好好的。”爸爸妈妈是1946年进山的,第三年生下了女儿,现在女儿16岁了,因为这地方蝴蝶多,就起名蝴蝶。
“今天就跟我走!”我说。
我没听到回答,这相当意外。
“怎么?不愿走?”我问。
还是没有回答。
我说:“我姓杜,是大湾麻风院的院长,除了我,还有几个大夫,免费给大家看病,还管吃管住,还有肉吃,天天过着好日子。”
“把蝴蝶领走吧!”
“都走,三个都走,我们不嫌多。”
老人又不说话了。
“大叔,有什么难处?告诉我。”
“我和她妈嘛,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
“没事,都跟我走。”
“我们不想走。”
“为什么?”
老人又不出声了。
我立即有了个猜测,这是一对露水夫妻!夫妻两人同时得麻风病同时被赶进山里的可能性有,但很少。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分别被赶进山里,然后相遇了,从此相依为命——我心里已经有了这样一个故事。麻风病人是禁止结婚的,更别说野合。他们不愿出来,可能还是因为对外界的惧怕。
我把这个猜测说出来了,老人没有否认。我就说:“大叔,你别担心,我是麻风院院长,我会保护你们的,承认你们是夫妻;你女儿可以留在麻风院里,也可以下山找个事情干。”他答:“那就下去跟大妈商量一下。”我急忙再给他打气:“现在和以前大不一样了,1949年10月1日,毛主席在北京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了,三座大山被推翻了,人民当家做主了。咱们这样的麻风病高发区还成立了麻风院,麻风院是县卫生局下属的一个机构,医生都是领工资的国家职工,我就是从麻风病专科学校毕业的大学生。”他问:“麻风病能看好吗?”这一问让我特别惭愧,我答:“还没有十足的把握,发现早的,就容易看好。”
说着说着就到了,我从小公马的步态上已经感觉出来了。小公马开始平着走路,接着又上了一会坡,不久就停了下来。同时有脚步声在我头顶响起来,一个快一个慢。我的眼睛仍然是蒙着的,老人一直没发话,好像把我忘了。
“爸爸,你怎么蒙着人家的眼睛?”这显然是蝴蝶的声音了,它完全超出了我的想像,清清亮亮的,还有些奶气。我不等老人说话,就开玩笑说:“你爸怕我看见你!”她一听,就大声笑了,说:“下来我给你取。”于是我翻身下马,站直身子,等她过来。我觉得我面前的空气变了,变得比先前细腻新鲜了,空气里开始有一股子麝香味,几乎超过我的承受力了。接着我脸上像是被鹅毛轻扫着,那明显是蝴蝶的呼吸,明显是紧张的。我也很紧张,误以为自己到了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王国,国王正在为自己的女儿选乘龙快婿,我有可能被选中,更有可能遭到羞辱!我毫无自信,很怕她揭开我的眼睛。突然我的眼睛轻松了,绷紧的布子不见了,但是,眼睛发花,显然还不习惯光亮,我没听见嘲笑也没听见赞扬,我心虚极了,忍不住揉着眼睛。这时我听见公主笑了,公主问:“你看不见?”我没回答,我还在努力看清她。不一会儿,终于看清了。我面前是一个标准的林间妖女,辫子又粗又长,眼看触着草地了,一身用野麻织成并染色的紫衣服,浓眉,大嘴。我说:“我知道,你叫蝴蝶。”她高声问:“你怎么知道?”我笑着说:“你看,你长得多像只大蝴蝶。”她压低嗓门问:“真的?”我答:“蝴蝶也没你漂亮!”她就自自然然地拉住我的胳臂,问:“外面的女人,有我漂亮吗?”我只好答:“没你漂亮。”她立即反问:“我爸怎么说外面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我正不知怎么回答,大妈拉走了女儿,并对大叔说:“赶紧让人家好好歇一歇,我们去做饭。”
怪不得20多年都没人发现,因为,这实在是一个隐蔽的地方,也确实只有鸡叫才能提醒外人,此处有人。这三间紧挨着的小木屋,完全藏在一整块凹形的巨石之下,小木屋的顶端正是我刚才差点摔下来的地方。小木屋的底部是巨石的一部分,将小木屋高高托了起来,一棵从低处长高的核桃树的树冠刚好罩着小木屋的屋顶。这个凹形的空间,中间较大,向两边匀称地延伸,从正面看,像空中走廊,两端都有人工的台阶。头顶,像额头一样突出的崖体上,挂满彩色的藤蔓和苔藓,所以,看上去并不可怕。
蝴蝶(3)
我和大叔坐在一间小木屋里,一同喝着大叔自酿的鹿血酒,这酒前几口非常难喝,有点臭味,喝着喝着就好喝了。我问:“大叔,你为什么给蝴蝶说,外面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大叔一听,笑了:“我和她妈商量好的,轻易不说外面不好,免得她和我们一样,怕外面,一听见外面就发抖,就想起活埋和烧死麻风病人的情景。我们有麻风病,她没有,一生下来就好好的,越长越漂亮,她总不能和我们一样,在这崖底下藏一辈子吧!再说,我们两个死了,她怎么办?我本来想,过两年,如果还没人发现我们,就亲自送她下山。”这时,我闻见了麝香味,接着看见蝴蝶从门口走过去了,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手上竟提着一条蛇,蛇头攥在她手里,蛇身子和她的手腕一样粗。我很吃惊,大叔看出来了,说:“她胆子大得很,这林子里没她不敢去的地方,碰着金钱豹都不怕。”我问:“是你故意这样教她的吧?”大叔点了点头。现在,该我对大叔表示吃惊了。我问他:“你念过书吧?”他答:“念过几年。”随后,他又补充说:“我家的光景还算可以,有几十亩地,几十棵梨树,几十只羊,我父亲弟兄两个,我二叔在国民党韬河县党部当宣传干事,我爸在家务农,我爸准备放火烧死我,让我二叔挡了,我二叔说,放娃进山吧!我就骑着牛进山了,和你一样,我也蒙上了眼睛,第三天一早,我打算跳崖,看见崖边还站着一个人,就是蝴蝶她妈。”
我们听见蝴蝶在宰蛇,大叔给我挤挤眼,我就跟着他出来了。蝴蝶把蛇倒挂在核桃树的树枝上,蛇身子把树枝压得矮矮的,树枝还一沉一浮的。蝴蝶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一看,天啊,她用牙咬着把半尺长的刀子,刀刃白幽幽的,和她身后那两根黑色的长辫子相映成趣,看上去让人难以置信。我是连一只鸡都没宰过的人,而面前的这个16岁的女子,竟是如此大胆,把刀子咬在嘴里的样子,完全是男人才能做出来的动作,而且,她并没有因为我看见了而有丝毫的羞怯。现在,她微微向后撅着屁股,两根辫子垂在了同一侧,她用左手捉住蛇头,用右手取下刀子,先在蛇嘴底下割出一道两寸长的口子,然后重新把刀子咬在嘴上,又将食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