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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部分

一人一个天堂-第30部分

小说: 一人一个天堂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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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谷(1)   
我顺嘴给我们的天堂起了个名字,叫蝴蝶谷。因为,这儿有一种蝴蝶,是独一无二的。这也是大叔和大妈给女儿起名为蝴蝶的原因。 
天亮之后我们很快就找到了蝴蝶谷。昨天我们其实一直在谷周围转来转去。早晨,冲着鸡叫的方向找过去,很快就找见了我上次差点摔下去的悬崖。我站在崖顶向下喊:“大叔,我回来了。”连喊几声,底下终于有人答应,是蝴蝶的声音:“大哥,是你吗?”我答:“蝴蝶,是我,快上来接我!”蝴蝶的声音有些异样:“你等着大哥,我就上去了!”听见蝴蝶的声音时,我的嗓子眼有些发堵,心里也慌慌的。我回过身,看见小天鹅背对着我坐在草丛里,正用手掌紧紧地压着两只耳朵。我悄悄过去,轻轻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没想到把她吓着了,她怪声尖叫着,甩着头,缩着脖子,身子似乎缩小了一半,她身前的小公马被她吓得直立起来,长嘶不已。我蹲在她身后,半天说不出话来。我想起了上次她看见一条蛇时那种惊恐的样子。而刚才,她的尖叫和她的模样,比那次强烈得多。因此,我猜测她现在最怕的可能不是蛇蝎鬼怪,而是人,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怕到了过敏的程度。我把她拉起来,对她说:“咱们马上就有家了!”没多久就看见蝴蝶一个人上来了。蝴蝶身着一袭白衣,这令我感到奇怪。这时小天鹅已经躲在我的身后了,我把她拉出来,指着蝴蝶说:“你看,那个人,我认识,你别怕!”小天鹅只看了一眼,就重新藏在我身后了,把脸紧紧贴在我脊背上,我只好不去理她,等蝴蝶渐渐走近。蝴蝶当然看见我身后藏着个人,我笑着给她介绍:“蝴蝶,这是你嫂子,受了点惊吓,怕见人。” 
“大哥,我妈死了。”蝴蝶说。 
“噢,我猜着了。”我答。 
蝴蝶站在那儿,自顾自地哭了起来。 
“你爸呢?”我问。 
“我爸病倒了,也快死了。”她说。 
蝴蝶干脆坐在地上,放开嗓门哭起来。我要向她走去,小天鹅拽住我不让我走,像小时候玩老鹰抓小鸡的游戏一样,我怎么转身,都抓不住她。于是,我说:“蝴蝶,听大哥的话,别哭了,过来看看你嫂子。”蝴蝶又哭了两三声,就不哭了,起身向我和小天鹅走来。一袭白衣的蝴蝶,真的让我想像着一只白蝴蝶翩翩飞来的样子。蝴蝶眼睛红红的,拉住小天鹅的胳膊,说:“嫂子,我看你漂亮吗?”小天鹅的头更用力地贴着我脊背,像个十足的孩子,比孩子还像孩子!蝴蝶扑哧一声笑了,我也笑了。安静了一会儿,我回过头说:“小天鹅,要不咱们上马回麻风院吧!”她答:“不!”我又说:“那就回韬河县城吧?”她还是那个字:“不!”我完全用大人哄孩子的口气说:“哪儿都不去?就这么站着,把地站塌了怎么办?”这种有些饶舌的问题,她拒绝回答,沉默不语。我想她现在既然是个孩子,我当然可以骗骗她了,我说:“你抬头看看蝴蝶,你看她长得跟蝴蝶一模一样!”她终于上当了,我的脊背终于轻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蝴蝶,然后重新埋下头,不过,这次不像先前那么用力了。我给蝴蝶挤了挤眼睛,蝴蝶再一次拉拉她的胳膊,说:“嫂子,咱们走吧,我带你去看蝴蝶,好多好多的蝴蝶。”她静悄悄地站着,似乎动心了。蝴蝶再一次拉她,她就放开我,跟着蝴蝶走了。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担忧地看着我。我牵上小公马,背上药箱,快快跟了过去。蝴蝶盯着小天鹅的戏服说:“嫂子的衣服好漂亮。” 
在我离开的当天,大妈就上吊了。明摆着,她相信自己死了,蝴蝶父女就没负担了,就有决心跟我走了。而大叔把大妈埋了之后,就一病不起,至今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幸亏我带来了药箱,里面有一些常用药,还有一些麻风病的专用药。我戴上听诊器,开始检查大叔的病情,我下决心一定要让大叔活过来。可是,大叔的心跳已经十分微弱,情况危急。我也顺便检查了大叔的麻风症状,腋窝、脚掌、背部等处已经深度溃烂,臭气逼人。如果是一个普通的病人,身上溃烂成这样,躺在硬硬的炕上,会喊叫个不停,光疼都会疼死的。而麻风病人到了这个份上,已经不知道疼和痒了。大叔的麻风病原本已经到了晚期,大湾麻风院里病情最坏的那些病人也比他强许多,活着已算奇迹,再加上老伴自杀,悲伤过度,身体几乎没有什么抵抗力了,能否救活他,我的信心大减。 
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让自己的动作尽可能缓慢,富有耐心,而这是做给蝴蝶看的。她一直跪在我旁边,两个大眼睛又好奇又哀伤地盯着我手上的每一个动作。而小天鹅,蹲在我的另一侧,无声地倚在我身上,还紧紧地捂着鼻子和嘴。我感叹,我杜仲,现在多么像两个女儿的父亲呀!一左一右,一大一小,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妹妹,姐姐懵懂,妹妹单纯!我分不清,上帝这是在惩罚我还是在奖赏我?反正,我觉得,我的命运实在太奇妙了,这些天,几乎是一天一个样儿!不过,接下来,估计一切都会平静下来,我将会平平静静地做两个孩子的父亲,我的两个孩子很有可能还会给我生下一大堆孩子!到那时候,我真的就成国君了,成一国之君了!等我磨蹭够了,也幻想够了,才缓缓取下听诊器,蝴蝶立即哭出声来,问:“大哥,我爸不会死吧?”我答:“不会的,你放心!”我从药箱里翻找出一些药片,无非是氨苯砜阿斯匹林之类,给大叔喂进之后,我们又用温水给大叔擦洗了身子,我不嫌脏不嫌累的样子,一定让蝴蝶很受感动,蝴蝶一直泪汪汪的。而我心里想的是,让大叔走得干净些吧。   
蝴蝶谷(2)   
“看蝴蝶去,看蝴蝶去!”小天鹅没忘记蝴蝶的许诺,拉着她要去看蝴蝶。我说:“你们两个去吧,我留下守着大叔。”小天鹅不依,非常固执地要我同去。于是我和蝴蝶各抓着小天鹅的一只手,向真正的蝴蝶谷走去。在林子里走了好大工夫,开始上山,穿过半山腰一大片刺槐林到了向阳的那一面山坡上时,突然感到气流暖融融的,山风比刚才小多了。蝴蝶指了指坡下,说:“看那个小湖。”我们一齐看去,看见了那个半圆的明晃晃的小湖,在阳光下像几十只天鹅拥卧在一起,没有波纹,也没有响动。向小湖走去时眼前飞过一个黑黑的东西,在阳光下,折射出几许绿光。它落在不远处的一棵针叶松的树干上了,翅膀黑黑的,仔细看时才发现不是纯黑。小天鹅蹑着脚走过去,慢慢伸出手,正要捉它,它却一闪一闪地飞远了,翅膀忽然发黑,忽然又泛绿。小天鹅仰头看着飞远的蝴蝶,微微嘟着嘴。“嫂子,快走,小湖边多得是。”蝴蝶说。蝴蝶拉着小天鹅跑下去了,我不急不忙地跟在后面。 
小湖越来越近了,小湖其实更像一个小潭,有半亩地那么大,形状像一个女子的脚印。湖水被四周的浓荫映得碧绿碧绿,靠得更近时又有些淡紫。湖面上漂着几朵红莲,颜色很像草莓。我禁不住想,这个小湖,它安静的水面和水面上的几朵红莲,多像一个离群索居又心不在焉的尼姑的模样呀!蝴蝶向我招手说:“大哥,快来看。” 
顺着蝴蝶的手指,我看见湖边漂着一层东西,是蝴蝶的翅膀,不算是黑,也不算是绿,黑中有绿,边上泛着金属的光泽。密密麻麻的翅膀,像花瓣一样漂在水面上,我蹲下身,揪出一只,看了看,再揪出一只,不明白,为什么全是一模一样的翅膀,却没有身子?这些蝴蝶是怎么落到水里的?为什么没有身子而只有翅膀?小天鹅也低头看着手中的蝶翅,有些发呆。这时,一只蝴蝶正慢慢从空中降下来,打算落在水面上。我们三个人都看到了,都屏住气,盯着它。还是一模一样的黑蝴蝶,身躯硕大,翅膀展开,与阳光形成一种折射关系时,就泛出孔雀绿的光泽,还有一些或金或银的金属光泽。它落在水面上是要洗澡吗?是因为空气里太热,受不了水的诱惑?它试探了两下,果然落在水面上了,身后立即荡出一片波纹,扇形的波纹,它好像真在游泳!小天鹅和蝴蝶二人,连气都不敢出了,看呆了。我侧着头从低低的水面上看过去,发现蝴蝶比实际上大了许多,翅膀上的孔雀绿也更显眼了,超过了黑。紧接着,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水面上的蝴蝶突然要飞起来,很勉强地飞离了水面,离开水面不足半尺它又掉下来了,掉下来之后,姿势与刚才却完全不同了,头朝下,翅膀摇摆着,似乎变了个姿势,在仰泳!其实是在苦苦挣扎!我们睁大眼睛看着它,等它翻过身。可是,它的翅膀完全被濡湿了,翅膀已经变成它的负担了。它身后的扇形波纹也消失了。我觉得这实在太奇怪了,没看到任何外力,落在水面上不到一分钟,就迅速死去了。水面上的那一层翅膀,很可能都经历过这样的过程!不过,眼前的这个大蝴蝶是有头有尾有身子的,而水面上的那些翅膀,怎么就只剩下了翅膀呢?我问蝴蝶,蝴蝶说:“我也不知道!” 
我一直没搞清蝴蝶落在水面上立即死掉的原因。但是,我也发现,蝴蝶谷里,这种奇特的蝴蝶并没有因此减少。我特意考察过,这种蝴蝶,只有小湖上方这个温暖的小谷地里才有,其活动范围充其量大概只有1000平方米。我把它们叫“孔雀蝶”。 
看完蝴蝶,蝴蝶和小天鹅去林子里换了衣服,蝴蝶穿着戏服,小天鹅穿着野麻织成的白色长裙,两个人摇身一变,都像天仙一样漂亮。 
我们就急忙回去了,我们心里牵挂着大叔,尤其是我,真担心大叔已经走掉了。还好,大叔仍然安静地躺着,原先是什么姿势,现在还是什么姿势。但是,大叔的脸色似乎比先前亮了些。我坐下来给他号脉,脉象似乎有变化,比先前有力了,但也比先前浮了。蝴蝶在一旁叫着“爸爸,爸爸!”大叔果然听见了,眼皮动了动,终于睁开了,首先看见了我,目光迅速一亮,又迅速暗下去了,然后吃力地说:“你来了——你来了——我就放心了!”我说:“大叔,等你病好了,咱们一齐走。”我说不清他是不是笑了一下,可能是想笑但没有笑的气力,停了好一会儿才又说:“我,我不行了——”蝴蝶急忙喊:“爸爸,爸爸!”大叔闭上的眼睛又睁了一下,算是勉强看了我一眼,说:“让蝴蝶,让蝴蝶——”这是大叔说出的最后三个字,这之后大叔就完全昏迷了,而且开始只吸气不呼气,瞳孔也渐渐散开了。整个下午,大叔都处在弥留之际,天黑前终于咽气了。蝴蝶哭得死去活来,小天鹅同样哭得死去活来。看上去真的像姐妹二人了。   
蝴蝶谷(3)   
当晚,我们三个坐在柔软的干草上,为大叔守夜,我在中间,小天鹅在右,蝴蝶在左,大多数时候,两个人不是靠在我身上,就是躺在我怀里。大叔头前面点着一盏羊油灯,放着尖尖的一碗黄米干饭,时不时有苍蝇落在上面。大叔下葬前灯是不能灭的,我们守夜的一大任务,便是不让羊油灯灭掉,灯灭了,大叔到了那一世眼睛就是瞎的,就看不见近在眼前的黄米干饭。 
可是,小天鹅和蝴蝶毕竟是孩子,后来都睡着了,左一个右一个,一个枕着我的左腿,一个枕着我的右腿。我腿子再酸也定定坐着,拨拨羊油灯的捻子,赶赶两张脸上的蚊子,毫不怕羞地研究着两个人的身体,从高处看到低处,再从低处看到高处,看着看着就把自己看成一个国君了——两个人给我生一大堆孩子,孩子又生下了更多更多的孩子,不就是一个十足的国君吗?我不就是一个开国皇帝吗?小天鹅不就是东宫吗?蝴蝶不就是西宫吗?任何一个国家不就是这样发展起来的吗?这当然是个笑话,但不见得就没有一点当真的成分。你设身处地想一想,当我一个人,独自坐在那样的大森林里,坐在那样一个20多年都没被外界发现的世外桃源里,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想像自己有可能再待20多年,20多年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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