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个天堂-第4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髓汉铀奈兜溃衣砩现雷约合肴ツ亩恕@吹借汉颖撸严罢境さ闹教跞咏永铮盐易约旱囊徽胖教跫薪槔铮檬钒咽檠棺。推肃桃簧氯チ恕! �
自首
杜仲出门时,我睡得正香呢,我还不想醒来,就没理他。天亮后,我一睁眼就看到了床边的钥匙,单单的一把钥匙。我说过,我这间房子的钥匙一直是他一个人拿着,他向来都是拴在裤带上的。他不会随意把钥匙丢下的。
我立即就猜出了几分。
太阳照进院子时,我听见马蹄声进了鸭子巷,接着传来习站长的声音:“杜大夫,准备好了吗?”习站长听说杜仲一大早就出去了,派人到处找。临近中午,有人从韬河边找到了杜仲留下的书和纸条,纸条上是这么两句话:
怪病缠身,只欠一死。
我的死与任何人任何事无关。
我一动不动给杜仲戴够七天孝,然后就去自首了。我身上揣着那份“委托书”,正是杜仲偷回来的那一份。杜仲让我毁掉,我却藏在了褥子底下。我早就知道我会走这一步的。我不可能藏一辈子的,我也不可能有别的出路。
我承认除了刘侦侦我还杀了谭志。当时,公检法正在恢复和重建中,我在看守所待了一年多后,1978年7月5日,新的判决才下来。当年的死刑,倒变成了现在的无期徒刑。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大家替我说情的结果?大牛叔叔,大舅二舅三舅,爸爸妈妈,所有的人都露面了。“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这个问题,我当然始终不说实话,我总是淡淡一笑,要么不管,要么就说:“在一个麻风村里活下来的。”
我问:“怎么不说三条人命了?”
小天鹅一愣,答:“其实,三条人命都不止。”
我问:“为什么这么说?”
她答:“其实,杜仲也算是我杀的。”
我说:“他明明是自杀。”
她答:“是我连累的,如果没我,他不会是这个下场。”
这个话题很难再说下去。
我问:“狱中的生活怎么样?”
她答:“挺好的,我还给大家教秦腔呢,有很多徒弟!”
我问:“大雪他们常来看你吗?”
她答:“很少来。”
我问:“听说,小雨现在也红了,名叫八岁红?”
她说:“是大牛叔叔给起的名字。”
我问:“大牛叔叔知道她是你的女儿吗?”
她说:“应该——不知道。”
我问:“杜仲临死前,没向你说过什么吗?”
她说:“没有,能说什么呢!”
我问:“你知道他自杀了时,怎么想的?”
她说:“我想,他把植眉的事忘了!”
我问:“你一直在等他植眉吗?”
她说:“是呀,他应该说话算数。”
我问:“当时麻风病的所有症状都消失了?”
她说:“差不多吧!”
我问:“有后遗症吗?比如疼和痒?”
她说:“还是不知道疼和痒,割一刀都不疼,满身虱子都不痒。”
我问:“心理感觉呢?比如伤心和难过?”
她说:“这个,还是有一点。”
说完这句话,她不经意地蹙蹙眉。
我问:“监狱允许你画眉?”
她说:“一开始不让,我就闹,后来同意了。”
我问:“你怎么闹?”
她说:“你看,我这个指头。”
我这才发现,她左手没有食指。
我问:“指头怎么了?”
她说:“我本来打算剁掉的,找不到工具,我就把指头夹在门缝里,硬硬把骨头挤碎了,后来送到医院,连皮带肉切掉了。”
我禁不住呲牙“哎呀”了一声。
她说:“其实,对我来说,小菜一碟。”
我问:“为什么?”
她说:“就算是把骨头挤碎了,我也没觉得有多疼。”
我问:“仅仅为了画眉?”
她说:“要不然,能吓死人!”
我着意看了她一眼。她始终围着一条黑头巾,并且拉得很低。眉毛明显是画的,眉梢微微翘了上去,让人想起李慧娘这些戏曲人物。那些年,社会上的女子还不时兴化妆,因而,和习见的不事雕琢的眉毛比起来,她的眉毛便有一种与时代气息微微相左的美感。加上一些半遮半掩的病容,加上一些与病容和身份暗暗关联的灰色气质,以及一些若有若无的呆气,总体看来,她实在是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美女了。
湿葵花
我和杜仲最后的谈话,是在一大片蝶舞蜂飞的葵花地里。葵花还没长大,鹅黄色的细小花蕾螺旋状排列,精密而柔软,令我有伸手触摸的冲动。花香很淡,在繁花盛开的森林里,显得并不出众。孔雀蝶和蜜蜂显然更喜欢葵花的香味,但是,和幼小的葵花相比,孔雀蝶和蜜蜂都显得有些苍老。我注视一朵葵花的背面,那儿又光滑又饱满,好像在尽力包住的味道,以免被我闻见。我的目光滑至它的颈部,我似乎看见了少女的玉颈,幼嫩和成熟并存,仿佛眨眼间就会变老变粗,就该谈婚论嫁。
“事实证明,你还是怕死。”我说。
他默默想了想,做出如下回答:
我其实不会游泳,只会一点“狗刨”。从小父亲禁止我下水,怕出事,我的“狗刨”还是在舅舅家的涝坝里学的。那时候杜琴杜梅彩云他们还活着。不过我自己也真的怯水,同学们拉我去游泳,我宁可遭数落,也不会跟着去。
那天晚上我咕咚跳下去,马上就直直地沉下去,身体和灵魂自然地分离了,身体自顾自地往下沉。身体下沉的瞬间,我觉得好舒服,我感到全身甜蜜蜜的,全身的皮肤和河水摩擦的过程,真有一丝甜蜜蜜的味道。好真切,我不乏欢快地想,我终于等到这一天,终于可以干掉自己了,我纵身一跳,一下子把所有问题都了结了!可这么一走神,麻烦又来了,我发现我的灵魂并没有升向高处,而是像莲花一样卧在水面上,我走神的那一瞬间,它竟然扎入水中追过来了,有种争前恐后的味道,很快,它越过身体,从底下托住身体,让身体停住了。
这时我嘴里呛进去一大口水,脑袋瓜一时变成一团乱麻,很早以前学会的那点“狗刨”就趁机苏醒了,双脚一蹬,竟升起来了。身体徐徐上升的过程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狗熊,这就对了!”是父亲的声音,父亲的声音里有一丝悲凉的激动。我使出了吃奶的劲,闷着头乱扑腾,终于回到水面上,眼界一下子就宽了,我横过身子向对岸游去。
终于上岸坐在松软的沙子上时,我只有一丁点儿庆幸,更多的是灰心丧气,是极度的伤心,我喘着气,看着稳当当土腥腥的韬河水,看着对岸不远处半明半暗的韬河县城,终于看清了自己是多么没出息,自己这一生,注定没出息可言,哪怕是小小的出息。我羞得抬不起头来,就像一个逃兵没跑出几步就让人抓住了。
我闷头闷脑地坐着,估计自己还会跳下去。后来我想起了蝴蝶谷。我重新考虑着带习站长去蝴蝶谷的可能。我没办法说服自己。我自己就回来了。投河之前我真的没想过回来。当时我的的确确想死。
回到蝴蝶谷,刚刚走出先前碰到过大群野猪的峡谷,一抬头竟看见了一抹雪青色,像一块漂亮的布子挂在蓝色的天幕上。我不由地怔住了,紧接着我就明白了,是小公马。马身子隐在青草和坡体后面,马头就像被砍下来,置于高处的祭物。我站着不动,等尿从大腿内侧渐渐滑到足踝里。这时,我看清小公马的眼仁在动,又浑浊,又无力。我沉不住气了,向它走过去。我渐渐看清了它的全身。它全身沾满泥巴,迎风而立,不露声色,像是早就知道我会回来。这让我有些反感,有些气乎乎。我不理它,从它身旁经过后不冷不热地向底下走去,这时我恍然听见了那首歌谣:
天空在下雪
我们在赶路
……
(2005…8…15完稿)